珠玉满地-第49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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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人又小啜一杯,顾青轩颇有兴致的笑看着杜牧镛:“哥哥跟我交心,你刚才说了一个好玩的,投桃报李,不如我也告诉你一个怎样。”“老弟请讲。”顾青轩吃了口菜,稳稳的放下筷子:“你可知一个叫露重华的戏子。”杜牧镛点点头:“晓得,你们这的不是?还是最近出来的,听说她演的杜丽娘别有一番风致。”顾青轩神秘一笑:“那你可知这风致把谁招惹去了?”杜牧镛瞪着他,顾青轩伸出大拇指,上头通体碧绿的翡翠扳指极其扎眼:“第一,王湛通。”杜牧镛惊讶不已:“还有?”“那是,不但有,那小哥真是风流倜傥貌若潘安,哥哥认得薛景言吧,”杜牧镛皱着眉:“难道是他?”“哪里,是他还好些,关键是他儿子。”“薛景言家里是个独子,你说的不会是薛鸿莳吧。”顾青轩尖着声音长笑几声,算是作了回答:“哥哥不知,这露重华原来叫叶碧棠,是我从那个碧凉阁挖过来的,之前在那边演不上大角,只能演春香当配戏的,出不了头。”杜牧镛一听碧凉阁和春香几个字,心头涌上疑问:“你说她是铁配?怎么可能,那日碧凉阁开戏我可是到场的,春香不是她。”顾青轩脸色阴沉:“露重华就是那晚在我这第一次登台的。我听说碧凉阁缺人缺得厉害,所以就捡了那个时候。本是为了恶心袁克文,想让他出丑,谁知他们不知从哪弄来个补场的,倒搪塞过去了。”杜牧镛之前不晓得其中还有这些复杂关节,叹了口气:“原来如此,我说为何碧凉阁的新春香稍显稚嫩了些,不过那女子却是个绝色,以后定是祸水。你说的那个叶碧棠这样招惹是非,想必也是了。”顾青轩摇摇头:“她和王湛通倒配,至于薛公子嘛,弟弟也不知他到底哪根筋不对,怎么就偏偏对这个叶碧棠情有独钟,据说薛鸿莳的父母对他期望颇高,薛家那么大一摊生意,就指望着这个小子接管,家里人对他望子成龙,他却如此大张旗鼓的来结交戏子,这种事早晚要被家里人发现,这头叶碧棠又跟着王湛通,王湛通家里又有个悍妒的老婆,到时候两个包袱闹起来,我们不掏钱便有好戏看。”
第六十三章()
云宛珠从未想过,碧凉阁里竟是这般狼狈情景。桌椅一概被掀翻,满地的碎瓷片行头戏服乱七八糟搅合在一起,污渍满场。戏台子已经被砸得差不多了,整个前场唯有高高的天井还维持着原貌,上面勾画的精美图案能看出此处之前的精致繁华。宛珠的心跳得厉害,在一瞬间短暂的迷茫之后,她匆忙跑向后台,到处就只有她的脚步声,回荡在空空如也的戏场里。正该是票友们进场的时候,如今一片死寂。
当她跑进后台的时候,几乎被眼前的景象吓住。戏班子的人老老实实蹲在一起,没有一个人敢吭声,低垂的头颅让人看不清他们的表情,唯有瑟瑟发抖的衣襟透露出紧张不安。叶碧凉趴在屋中间冰凉的地面上,侧脸上隐隐看得到青紫,头边还有一摊暗红的血。一个中年人安然坐在椅子上吹吹茶杯里的热水,还不失淡定的喝上几口茶,旁边立着几个面容冰冷的黑衣人。
宛珠急忙奔向一动不动的叶碧凉,费力的将她扶起:“叶老板,你怎么了?”当她看清楚眼前人的时候,心头的震撼无以复加。叶碧凉的两颊肿得高耸,鼻子和嘴里流出的血液已经干涸,暗红的血渍糊在人中和脖子上,分不清到底是哪里受得伤,整个人已被打得面目全非,样子甚为可怖。宛珠惊叫一声,几乎不敢动,怕伤了怀中的叶碧凉。
“你来了?”喝茶的中年人放下杯子,低沉的嗓音底气颇足。宛珠含泪抬起头,慢慢的看向他。“云小姐,你终是肯来了。”男人扫扫衣褂边,站起身来走到宛珠身边。
“是你干的?”那男人听到宛珠冰冷的声音,竟然呵呵笑起来。云宛珠怒目而视,沉声质问:“你笑什么?”“云小姐,我说过,我好意劝您的时候,您就应该去。”
“原来是你?!”宛珠心中一亮,记忆中模糊的轮廓渐渐清晰,心里也有了几分明白。
“你来找我便罢,关叶老板他们什么事?”
男人脸上挂着笑,语声平静:“云小姐,叶老板说了,她把你放跑了。你说你人都跑了,我还能找谁说去。我们老板昨日亲自登门送上重礼,那是信任叶老板人品,谁晓得她是个耍人玩的主。那还能怪我们不客气?不过话说回来,有了这个局面,都是因为您不识别抬举。早知当初,何必现在。”
云宛珠冰冷的眼神落在男人身上,平静问道:“你想怎么样?”那男人笑着点点头:“这就对了。很简单,就是要云小姐给个面子,吃顿饭而已。”
“好,我去。”宛珠没有一丝犹豫。“不过你要放了这些人,不许再为难他们。”“只要您去了,那是自然的。”
云宛珠看着门口的男人弯腰做了个请的姿势,心里一阵翻江倒海的恶心。刚要出去,忽闻叶碧凉发出一声微弱的呼唤:“不可!”宛珠见她醒转,上前关切的扶起她。
叶碧凉直盯着宛珠的双眸里全是悲伤与愤懑,宛珠安慰的摸摸她的背。叶碧凉忽然抓住她手掌,力气大得惊人:“你不要去,不要去。”她看向门口的男子:“几位大爷,我求求你们,发点善心。别祸害了这个好人。而且云姑娘不是我戏班子的人,你们没资格这样对她。”男人冷哼一声,不屑的看着叶碧凉:“不去也成。你愿意拿这上上下下几十口的命来赌,我们不介意。”
“别说了。”宛珠斩钉截铁的打断他,姜岚年实在憋不住,剧烈的咳嗽起来,花白的胡须上隐隐有几抹嫣红。宛珠觉得眼眶发热,赶紧压下这脆弱,尽量平静的说:“姜师父,对不住。烦您好好照顾叶老板。”宛珠也不看叶碧凉的脸,轻轻将她放下,义无返顾的转头跟着这群黑衣人离开。
看着宛珠的背影消失不见,叶碧凉的眼泪止不住的淌过太阳穴,和地上的血融合在一起。姜岚年老泪纵横,悲叹一声,和众人将不能动弹的叶碧凉抬到屋里。
杜牧镛正和顾青轩聊得快活,忽有人报,说他的贴身手下龙三怀来找。这龙三怀外号“铁刃书生”,此人面热心冷,外表儒雅行事狠戾,曾被杜牧镛从上海滩的瘪三械斗里救下一条命,从此之后为其所用,也是出了名的忠仆。杜牧镛有了要事棘手事,龙三怀肯定是他的杀手锏。这当口他来找,肯定是所办的事情有了眉目。杜牧镛和顾青轩打了个招呼便出去见人。龙三怀和他小声交谈几句,杜牧镛立刻返回,急匆匆和顾青轩打了个招呼便走了。
小青鸾到了乐美的时候,天已经黑了。整个上海滩华灯初上,衣着考究的太太老爷们出出进进,门帘旁边迎客的侍应生衣着整齐,时不时彬彬有礼的打个招呼,站在这般浮华世界的边上,小青鸾低头看看自己的衣服,有点心虚。
在犹豫了一会儿之后,丘长生终于注意到了这位呆立在门口的小姑娘,他瞅着一个没有客人进出的当口,走到小青鸾旁边和蔼的问道:“小妹妹,要进去吃饭吗?”小青鸾怯生生的看着他,微微摇摇头。丘长生见她脏兮兮的小脸和衣服,知道定是被这里的声势震住,便亲切的伸手摸摸她头:“你是在等人吧。这边客人多车马多小偷也多,你要小心一点,多看看路,最好上那边等,比较安全。”
“这里需要一个人迎宾。”丘长生回头一瞧,沈含玉正站在门口,冲屋里的侍应生示意。他急忙赶回去,沈含玉见了他,皱起眉头:“你去做什么了?”丘长生刚要说话,小青鸾惊喜的跑到沈含玉跟前,指着他甜甜笑道:“哎呀,小哥哥,我认得你。”沈含玉看着小青鸾的脸好一会儿,慢慢回想起她来:“哦,是。我见过你。”小青鸾不住的点头:“真巧呢。”沈含玉淡淡一笑,简短的打了个招呼:“我已经下班了,你有事就先忙自己的吧。”说着转身就要走,小青鸾追着跑到他身前拦住。
沈含玉有点惊讶,但并没有表现出来:“怎么,你找我有事?”小青鸾抓住他的胳膊,把他拉到一边,沈含玉皱着眉头瞥了一眼她搭在自己衣服上的手,并没有出声阻止。
“小哥哥,你在这里上班?”沈含玉点点头。“太好了,我想求你帮个忙。”沈含玉看看表,晚上要回本家吃饭,但时间还算可以,便示意小青鸾继续往下说。“能不能麻烦你,帮我进去把宛姐姐叫出来?”听到她口中的“宛姐姐”,沈含玉的眼神变得认真,星目被霓虹映射出两个漆黑明亮的焦点,看得小青鸾不自觉的红了脸:“你是来找她的?”小青鸾点点头。
沈含玉略一思索,脸上挂着笑:“她现在下班了。你有何事,告诉我就好了,我去跟她说。”小青鸾难掩失望:“啊?又不在?我的老天爷,怎么找宛姐姐这样难。那小哥哥知道宛姐姐住在哪吗?”见她回避自己的问题,沈含玉抱着肩膀挑挑眉:“不知道。她都没说过。”小青鸾一跺脚,几乎捶胸顿足。
沈含玉随即诚恳的说:“没关系,你可以在这等,她明天也许来上班,这家餐馆白天黑夜都不打烊,大晚上也灯火通明的,你就在这等她来,我和这里管事的说说好话,帮你留个好地方。何如?”
“不成!晚上不回去,我师父会杀了我。”小青鸾激动的打断了沈含玉。他认真观察着她的表情,试探的问道:“这样,那就没办法了。你很急吗?明天再来不就好了?”小青鸾苦着脸:“很急,我师父说这件事很急,让我快点。可是这都出来一整天了,也没找到人。我没合计会耽误这么久。而且我师父厉害着呢,若我现在回去了,事没办成,她肯定要失望。可是若是晚上不回去,以师父那个急性子,肯定要带着所有人满城的找我。”
沈含玉看着远方简短思索一下道:“也许我能帮到你,跟我上车吧。”
沈含玉不发一语的开着车,小青鸾瞅瞅车窗外头,满腹疑惑:“你要上哪去啊小哥哥?”“碧凉阁。”听到这个答案之后她吓了一跳:“什么?去那干什么?我还没找到人呢。”沈含玉淡然道:“你不必怕,到地方了就在车里等我。人我会在今晚就帮你找到,在那之前我先去和你师父谈谈。”小青鸾有点害怕的看着沈含玉的侧颜,小声哀求:“你别去行么?”沈含玉沉默着继续开了一会儿,随便找了个地方停了车:“不去也行,你告诉我为什么要急着找她。”小青鸾低着头犹豫不决。“你不说我一会儿也会知道,我去亲自问你师父。”“别别别,”小青鸾忙阻止他,捏起自己衣裳的一角:“我师父昨天神秘兮兮的写了封信,让我交给姐姐。”沈含玉看着她,伸出手来。“做什么?我不能给你看。那是师父写给姐姐的,再说我都告诉你我为什么要找她了。”沈含玉依然不说话,眼里闪着威胁的光芒。小青鸾挫败的低下头,低头费力的咬断衣服上的线头,拆出一个纸卷来,没好气的交到沈含玉手里。
沈含玉展开信纸:“宛珠:我已经收拾停当,准备解散戏班子。上海滩从此再无碧凉阁,你也不必再来上班了。承蒙你照顾,碧凉此处不赘述你的好。今生已历死别,不愿再受生离之苦,所以万万不要来告别。不如就此潇洒别过,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