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唐西域少年行-第367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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虽未结识李定邦,史朝义还是通过率兵勤王的河中长史谋剌思翰打听出不少阿史那旸的掌故。与不通人情世故的李定邦相比,文质彬彬的葛逻禄小叶护隔三差五便来华州大营殷勤进见盛王,转呈来自拓枝城的书信、礼物,史朝义很快便和谋剌思翰混熟……
日之夕矣,鼓角声声。
确认这支由武关守军押送的粮队并无不妥后,史朝义将望远镜挂回腰间,轻按横刀、远眺夕阳。望楼下,五百名被甲执兵的平卢牙兵严阵以待,将元帅行营护翼得密不透风。
盛王曾在赴骊山祈雨时遇刺,故圣人对其安危极其重视,先是敕封殿中侍御史罗希姡ё位萏兀笥执颖ψ浇蠹獾某ぐ采烦隽角Х闪せ荽笥N繁M蛭抟皇В┯葑ぞ牧覆帧⑽淇舛冀袅谛杏�
飞龙禁军旅帅陈达卷入过刺杀盛王一案,圣人担心重蹈旧辙,遂许李琦自行从飞龙军中挑选士卒。史朝义秉承盛王嘱咐,将北庭、河东、范阳出身的兵将悉数排除,所选之人不是来自平卢、安西,就是陇右、河中。
饶是如此,心有余悸的李琦仍旧畏惧刺客偷袭,遂命史朝义出任行营兵马使,统领平卢牙兵守卫行营。行营内,更有数十王府家将寸步不离盛王,贴身护卫。
元帅行营南一街之隔乃枢密使、天下兵马副元帅高仙芝的驻地,由安西别将卫伯玉领兵把守。东都失守后,高仙芝尚坦然自若,常出入行营与盛王商议军机;官职被褫夺一空的封常清则甚少露面,唯隐退幕后出谋划策。
中书舍人兼行营判官李仁之对高、封二人甚是不满,屡次在大庭广众抱怨高仙芝识人不明,竟举荐眼瞎腿瘸、秀而不实的封常清坐镇洛阳,导致兵败如山倒,险些连累盛王殿下。更令李仁之愤慨的是,当他上表弹劾洛阳之战的罪魁祸首时,高仙芝、封常清竟出面替王霨澄清,是可忍孰不可忍。
行营掌书记高云舟为此怒不可遏,若非史朝义出手劝阻,两人差点动刀厮杀。
高云舟被高仙芝训斥一顿后,才不得不捏着鼻子向李仁之赔礼道歉。后为避免再与李仁之发生冲突,高仙芝经盛王准许,派高云舟常驻潼关,在于阗国王尉迟胜帐下担任判官。
在史朝义看来,趾高气昂的李仁之才是真正的银样镴枪头。他身为行营判官,既不知山川地理,也不懂行军布阵,每日除了颐指气使、发号施令,别无所长。若非李府管家李庄帮其料理军政事务,华州大营不知将乱成什么模样。
且李仁之性甚骄横,素来目中无人。监军鱼朝恩随安西勤王军入京,欲走李仁之的门路投靠盛王,故带了点河中、安西的土仪登门拜访。或是礼物太轻,难得李仁之青睐;或是鱼朝恩兔头獐脑,不入其法眼。总之鱼朝恩不仅没有见到盛王,反遭一番讥讽,只得怀恨离去。
对于高、封二人,史朝义则既敬又畏,绝不敢轻视。当年在营州时,史朝义听父亲点评天下名将,说高仙芝为将门虎子、封常清是微末英豪;王正见乃世家风范、哥舒翰则是从军游侠……至于从小玩到大的安禄山,史思明只说了四个字:“胆大包天”。
史朝义深知父亲向来睥睨四海、目无余子,高、封二将能被其推崇,定有过人之处。向时洛阳沦陷、太原大捷,一败一胜、天渊之别,长安朝堂随即暗流涌动、风云乍起。
圣人虽未责怪盛王,却先封建宁王为北都防御使,后准广平王前往武关担任巡察使,晦暗多时的东宫欢欣鼓舞,盛王却为之愁眉不展,行营上下忐忑不安,来华州的车马也稀疏起来。
当时史朝义飞鸽传书营州,问计于父亲。史思明的回信简洁明了:“高封在,盛王当无忧矣。”
不久,安西、北庭、河中和黠戛斯四路勤王兵马先后抵达关中,高仙芝、封常清与盛王一番谋划,以天下兵马元帅的名义,将两千北庭军、两千沙陀骑兵和三千黠戛斯骁骑一股脑派往太原王正见军中,只留沙陀叶护朱邪骨咄支与一千骑兵于长安西郊,远离华州;安西节度副使席元庆则率两千安西健儿镇守蓝田关,守住华州西南;跟随安西军前来勤王的三千于阗军则入驻潼关,随时侦查前线动向;另从哥舒翰麾下分八千兵马扼守蒲津渡,防范河东异动。
经此部署,京畿内与东宫有牵连的兵马寥寥无几,华州大营则安若泰山。唯一令史思明不解的是,对于远道而来的四千河中兵马,高仙芝只将一千河中军充实到武关防御使李定邦麾下,把守要冲。却将谋剌思翰帐下的三千葛逻禄骑兵全部留在长安西郊,与沙陀部比邻而居。
“莫非沙陀骑兵极为彪悍?或是骨咄支分外狡猾?”史朝义对碛西部族所知甚浅,但他曾听谋剌思翰隐约提及,沙陀部暗怀异志,不可信任。
当然,以上部署仍是防御为主,史朝义深知,盛王热切期盼父亲能统领平卢、渤海兵马,居高临下,直捣幽州,干脆利落平定叛乱,为其入主东宫铺平道路。
王正见光复太原后,史思明宣称出兵平叛,圣人、盛王均对平卢军寄予厚望。但早有来自营州的密信告知史朝义,平卢兵马行动迟缓,史节帅仍持壁上观望之态。
想起父亲,史朝义心中翻江倒海,难以平静。他是史思明的长子,却非嫡母辛夫人所生,其生母早已亡故,故史朝义远不及弟弟史朝英得宠。
雪上加霜的是,史朝义生性宽厚、行事稳重,却无甚急智,与暴厉恣睢、机巧百出的史思明可谓格格不入。
史朝义其实十分崇拜指挥若定、用兵如神的父亲,但他不喜史思明身上的暴戾之气,在营州时常劝父亲宽待下属,也不时出面替遭史思明责罚的军将求情,因而颇受平卢将士爱戴,父子关系却不甚融洽。
史朝义清楚,父亲之所以打发他入京执掌平卢留后院、随侍盛王左右,看似器重,实为忌惮。一忌其在军中威望渐重,二忌其风头盖过嫡出的史朝英。以天子家事类比,史朝义便是不讨圣人喜欢的太子,史朝英则为圣眷正浓的盛王殿下。
第一百零七章:血染华州天地崩(二)()
待安庆宗被圣人赐死,与其自幼相识的史朝义兔死狐悲之余,忽冷汗直冒、毛骨悚然:“幽州举兵以来,父亲迟疑观望,坐山观虎斗。若中枢节节胜利,父亲定会率平卢健儿荡平幽州,斩获不世功业,届时某在盛王殿下跟前也能扬眉吐气;可一旦朝廷平叛不利,父亲自然要见风使舵,那时某身陷京畿,手边唯有五百牙兵可用……”
想通此间关窍,史朝义再忠厚老实,也难免心生怨恚,并苦思自保之计。只是眼下战事焦灼,尚看不清孰胜孰败,史朝义一时也无甚良策。
范阳军主力攻破东都后,屡次三番猛攻潼关。然今时不同往日,封常清兵败洛阳,乃因麾下无精兵强将可用。而今陇右、河西、北庭、安西、河中等西部边镇勤王军云集京畿,剑南的援军也行将抵达,据闻前日崔圆已率一万精兵出子午道。
眼下潼关雄兵十万,其中新募兵不到六万,其余皆经年累月在边疆与敌厮杀的悍卒,战力与范阳军不相上下。
哥舒翰为破解范阳军石砲的威胁,去潼关前便奏请圣人下诏,命王正见将配重石砲图纸和猛油火配方送抵兵部。
接到诏书后,王正见十分爽快地献出石砲图纸,但对猛油火,他在奏疏中称“猛油火乃庭州天生神火,非人力穿凿而成,并无配方可言。臣已加派人手,日夜不停开采,万里转运长安,由枢密院调配各军”。
得配重石砲和猛油火之助,潼关守军多次击退叛军进攻。然哥舒翰麾下各镇兵马混杂、号令不一,把守关隘绰绰有余,出关破敌却力有不逮。
奇怪的是,安居长安的右相杨国忠却不管范阳军兵锋正盛,再三上表,以洛阳丢失致使四海不安为由,力谏圣人下诏,令哥舒翰火速击退叛军、收复东都,并自请在灞上编练新军,拱卫京师。
被逼无奈的哥舒翰只得派河西节度副使董延光挥兵一万从蒲津渡进河东,号称将绕道轵关陉南下怀州,以敷衍杨国忠。
自安思顺负荆入朝,转任户部尚书,节度副使董延光遂为知留后事,暂时统摄河西,并奉诏率三万兵马勤王,与陇右军一同入驻潼关。
史朝义听高云舟言,董延光圣眷、官爵、手腕皆不如哥舒翰,在潼关过得甚是憋屈。
二十多日前田乾真为牵制出兵东进的王正见部,过河阳桥北犯,意欲攻掠河东道南部。不甘雌伏的董延光主动请缨增援把守轵关的王霨。孰料他轻敌冒进,中了田乾真的埋伏,战死沙场,其残兵则被素叶军收编。
哥舒翰本以为董延光之死可稍缓杨国忠的逼凌,谁知右相纠集党羽一而再再而三地上疏,说素叶军大胜田乾真,陕州叛军空虚,正是用兵之时,力劝圣人下诏催哥舒翰出关。
犹豫不决的圣人将杨国忠的奏章转送华州,命盛王参详。李仁之断定陛下急于平定叛乱,但不愿担出兵失利的恶名,故力劝盛王附议右相,催促哥舒翰出兵,为君王分忧。
高仙芝则认为太原、轵关两捷,并未伤叛军根本,此刻安禄山兵锋正盛,潼关守军贸然东进与叛军主力决战,风险极大。当下河北道义军风起云涌,王正见已挥师出井陉,逼近常山郡(今河北正定一带);朔方军则重兵围攻云州(今山西大同),高秀岩部覆亡指日可待。一旦常山、云州光复,两军可夹击幽州,兼有平卢军相助,留守幽燕的叛军定难抵御三路王师。届时盘踞洛阳的叛军主力见老巢覆灭,军心必溃,那时再遣哥舒翰出兵,定可风卷残云、横扫安贼。
李仁之与高仙芝意见相左,盛王一时也难以决断,便私下询问史朝义。史朝义深知范阳军凶悍异常、锐不可当,且为自身安危计,他力劝盛王切勿附和不通军务的杨国忠。
数日后,高仙芝、王正见、李光弼等联名上奏,乞请圣人维持“北攻南守”军略;明争暗斗不断的太子与盛王随即各自上疏,异口同声赞同高仙芝等将的方略;据说高力士、陈玄礼和李泌等天子近臣也不赞同杨国忠的主张;镇守轵关的王霨则上奏,称素叶军只是小胜田乾真部,叛军实力不容小觑,圣人遂诏令哥舒翰严守潼关、相机东进,却未勒令时限。
经此风波,之前本依附杨国忠的哥舒翰不仅越过昔日恩主,事事径向盛王奏陈,更派王思礼率兵闯入杨国忠设在灞上的新兵营,以新兵违反军纪为由强行将执掌练兵事宜的杨暄绑到潼关严加申饬,并顺手牵羊吞没杨国忠和鲜于向抓捕来的一万壮丁。
杨家兄妹之前谋划过举荐寿王李瑁入住东宫,盛王从李仁之嘴里得知此事后对杨国忠颇有微词,只因忌惮贵妃娘子冠绝六宫,在意陇右、剑南兵力强盛,不得不虚与委蛇。
待中原板荡,安禄山以“清君侧”之名起兵,剑指杨国忠,天下士民对右相非议甚多,盛王为自身名望计,对杨家日益疏远。
如今执掌陇右精兵、坐镇潼关雄镇的哥舒翰弃暗投明,盛王自然笑纳。哥舒翰刚出手教训杨暄,李琦就以天下兵马元帅之威命灞上新军赶赴潼关,追认哥舒翰夺兵之举,让杨国忠吃了个哑巴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