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唐西域少年行-第29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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久经剑雨风霜的高力士当然明白,天家无亲情,历代皇帝都对太子有抱有深深的戒心。尤其是本朝太宗剑逼玄武门,迫使高祖禅让,更是加剧了圣人与太子之间的不信任感。敲打太子是应该的、必须的,但敲打需掌握一定的度,适度敲打是鞭策,过度打击就是摧残了。高力士隐隐担心,圣人从天宝五载开始的一系列举措,恐怕是为废太子而准备的。
在朝政上,圣人已无刚登基时的勤勉,放手让右相李林甫决断朝政,自己则躲在深宫里和贵妃赏花品月、轻歌曼舞。当然,高力士知道圣人只是让李林甫代劳,而不是荒唐到爱美人不爱江山。但李林甫权力的急剧膨胀,依然让高力士感到担忧。
不过从前年开始,圣人开始重用杨国忠,可谓一箭双雕,一方面讨贵妃的欢心,一方面则能分右相之权,尤其是十分紧要的财权。只是杨国忠肤浅无文、为人油滑,无重臣之风,让高力士不太放心。
如果说朝政上问题不算大的话,在军政上,圣人近几年的方略则让高力士十分焦虑。强干弱枝,乃防止地方尾大不掉的根本所在,故本朝开国以来,三分之一强的府兵皆聚拢在长安附近的关中地区,保持着对天下任何地方的强大军事优势。但开国一百余年后,府兵制渐已败坏,关中几无可战之府兵。而圣人开边之心却越来越炽,十大节度使皆招募囤积重兵,形成了枝强干弱、太阿倒持的局面。
幸而圣人君威隆重、李林甫擅用权术,各地节度使尚不敢有对抗中枢之心。但不敢不代表不能,藩镇强则中央危,抑制各地节度使的权力已经迫在眉睫了,但圣人和李相各有打算,始终没有将心思向这个方向考虑。
除夕驱傩变故中,高力士就敏锐地发现,北庭节度使的几十个牙兵,号令严谨、技艺高强,身上的百胜之气,也远超日日在大明宫值守的龙武军。如此强兵,对外自然是开边利刃,但若调头对内,区区龙武军能否抵挡得住,实在不敢想象。而据闻,安禄山手下也是兵精将勇,不在安西、北庭之下。对于安禄山这个人,高力士总觉得不是那么能看得透……
“禀大将军,太子、李相国、陈相国和阿史那副都护已经快到紫宸殿了。”小黄门的禀告打断了高力士的长思。元日朝会过后,圣人交待高力士,派人请太子、左右相国和阿史那旸来紫宸殿议事。普天之下,能让高力士在殿前等候的,也就这么区区几位重臣了。
“高翁久等了,这是某的罪过啊!”年纪与高力士相仿的李林甫还未走到殿前,就先向高力士作了个揖,以示赔罪。高力士定睛一看,脸色铁黑的太子李亨走在一行人的最前面,身后跟着三位大臣,居中的是右相李林甫,左相陈。希烈在李林甫的左手边,北庭都护府副都护阿史那旸则在右相的右手边。三位大臣身后,跟着两个宫内的小黄门以及太子的随身内侍李静忠。
高力士发现,李林甫的先声夺人并未让太子有任何不爽的表现,心里不由松了一口气。太子也跟着李林甫的话作了个揖:“二兄,某来迟了!”
“不敢不敢!圣人尚在更衣,太子和诸公先进殿恭候圣人吧。”高力士让小黄门推开殿门,自己将太子等人引进紫宸殿的正厅内。
“太子和诸公稍待片刻,某则就去请圣人。”高力士推门而出。走到殿外,对站在走廊上的李静忠招了招手。面容丑陋的李静忠带着比哭还难看的笑脸,赶紧凑到了高力士的身边!
“静忠,某派你去东宫侍奉,可不是为了给太子闯祸啊!韦坚案汝都忘了吗?”高力士恶狠狠地盯着李静忠,一字一句地说道。
“将军何出此言?若不是将军的抬举,仆还在飞龙厩喂马呢!仆在东宫,时时刻刻念着将军的教导,不敢有丝毫违背之处!”在东宫里叱咤风云的李静忠,此刻浑身哆嗦,如同被雄狮扑倒的小鹿一般。
“那除夕夜的骚乱,到底是怎么回事?汝敢说毫不知情?”高力士不为所动,一把攥住了李静忠的袍服。
“除夕夜太子一直在考虑元日朝会的贺词,并按照圣人旨意的要求,思索石堡和大食之事。驱傩的骚乱,太子也是很晚的时候才得知,但为了避嫌,不敢进宫探视圣人。”李静忠虽然身体筛糠,回答的却是滴水不漏。
“汝说实话也罢,说谎话也罢,某也懒得计较了。只是希望汝记得两点:任何危害圣人安危的人都是某的敌人!任何危害圣人的举动某都将一查到底!切莫以为太子就能护住汝!汝可知当年的韦太子妃今何在?!汝好自为之吧!”高力士放开了李静忠,像随手抛弃了件废物一样,头也不回地走了,只留下气喘吁吁的李静忠像条丑陋的老狗在寒风中吐着粗气。
高力士虽然没有回头,但听着背后沉重的喘气声,他知道今天已经给这条快挣脱缰绳的疯狗足够的警示和教训了。迄今为止,高力士依然不能确定除夕夜之事是否与太子有关系,但这并不重要。重要的是,近半年来,李静忠自认为已取得了太子足够的信任,俨然以未来的骠骑大将军而自诩了,颇有点摩拳擦掌、跃跃欲试的意思。自己需要让他擦亮狗眼认清楚、看明白,究竟谁才是这数万内侍的第一人。
高力士跟随换了便装的圣人回到紫宸殿时,李静忠站在殿门口满脸堆笑,仿佛是条乖巧的家犬,迎接风雪夜归的主人。面对低眉顺眼的李静忠,高力士只是满不在乎地点了点头。“竖子,某纵横长安之时,汝还不知大明宫的宫门在哪里呢!”高力士对敲打的效果很满意。
众人参拜过圣人之后,高力士便扶着圣人在紫宸殿正厅的御座上坐了下来。紫宸殿不同于含元殿,更多的是作为圣人的便殿使用的,而非大朝会。能在紫宸殿里参与议事的,皆为大唐的栋梁之臣,也都是圣人特别信任的。故圣人在紫宸殿里比较随意,不必刻意掩饰老态。
圣人坐定之后,太子李亨在东侧第一个榻上坐下,李林甫则坐了西侧首榻。陈。希烈坐了东侧第二个榻,阿史那旸职位最低,敬陪末席,坐在西侧之尾。高力士则雷打不动地站在御座之侧。
“此次朝议之宗旨,朕已在二十九日昭告太子和诸卿。朕此刻再重复一下,三件事,分别是碎叶大捷的封赏、大食国遣使求援和石堡之战的庙算。朕认为,先易后难较好决断,先从如何封赏碎叶大捷开始吧!诸位畅所欲言。”
“陛下,臣身为北庭都护府副都护,不适宜参与商讨碎叶大捷的封赏。臣乞出殿回避。”圣人话音刚落,阿史那旸首先站起来请求离殿。
第十九章:功高难抵诽谤生 下()
高力士对阿史那旸的君子之风甚是欣赏,这个西突厥王室后裔,行事之风范,不亚于山东世家子弟。从北庭监军张道斌每旬传来的密报看,阿史那旸和太原王氏出身的王正见惺惺相惜,已有通家之好,两家的小辈也竟日一起读书、游玩,关系融洽。
从圣人的角度看,远在千万里之外、节镇一方的某都护府的正、副都护格格不入、势成水火固然不好,但两人如鱼似水、融融泄泄,却也不是圣人所期望的。
不过,阿史那旸和王正见都是先公后私、光明磊落的君子,故圣人特别优容,只是交待让张道斌密切关注两人交往行迹,若有异常即刻密报长安。
“阿史那卿不必如此!朕岂不知封赏北庭之事与卿密切相关?卿欲避嫌之心朕甚明了,然《吕氏春秋》有云:举贤不避亲仇。卿身为北庭副都护,熟知北庭人物,故更需多多建言,以避免政事堂陟罚臧否失当。”圣人的话让阿史那旸无法拒绝,只好重新坐回榻上。不过高力士知道,依照阿史那旸的性格,虽然不得不坐在殿内,但在涉及北庭封赏一事上,必然会谨言慎行。
“哥奴,先说说政事堂的想法吧。”身在紫宸殿,圣人对李林甫的称呼也变得更加亲切。
“诺!”李林甫回禀道:“某与陈相已阅研北庭都护王正见的奏章、兵部职方司的奏报及内侍省转来的北庭监军张道斌的秘奏,对碎叶大捷的封赏事宜,已初有计较。某也先易后难,先说参战的葛逻禄、沙陀、黠戛斯三个藩属部落的封赏。臣以为王正见的建议颇为妥当,可将素叶水南岸及碎叶城赐予葛逻禄,许其在碎叶开牙建帐,并荫其幼子谋剌思翰为正六品的骁骑尉;可将素叶水北的部分草场赐予沙陀,壮其实力,以监控葛逻禄;可将俘获突骑施的部分青壮赐予黠戛斯,以坚其忠心,并遏制回纥汗国的扩张。”
高力士听到李林甫的提议之后,稍感惊讶,没想到李林甫几乎全盘接受了王正见的方案。同时,高力士发现,太子眼中也闪过了一丝疑虑。
“亨儿,对政事堂的提议,汝怎么看?”圣人对李林甫的建议不置可否,反而开始考校太子。
“启禀父皇!儿臣接到父皇的圣旨后,便日夜思索此事。儿臣以为,王都护的奏议颇为妥当,只是儿臣有一事不解,为何不能直接在碎叶建军镇、驻兵马呢,而要将碎叶城赐予葛逻禄呢?请父皇为儿臣解惑!”李亨回答的非常诚恳,让高力士提着的心也放了下来。
看来太子为了今天的朝会确实下了大功夫。这个回答巧妙转移了圣人的考校,变成了不谙军政的太子向英明神武的父皇请教军国大事,软化了圣人的锋芒。“这估计是东宫那位李先生的功劳吧!”高力士对太子的这位布衣之交非常关注。
“非不为也,实不能也!”太子的请教挠到了圣人的痒处:“素叶河谷水草丰美、气候宜人,乃伊丽河谷以西的一大宝地。掌控素叶河谷,是控制河中地区的棋眼。从太宗皇帝开始,大唐在素叶河谷筑城建军,就是为了布局整个河中地区。然,河中地区路途遥远,碎叶城据长安近万里之遥,距离庭州城也有两千多里地,派军出击震慑诸族容易,驻兵建郡却十分困难。故自高宗始,碎叶城反复易手,难以久守,不得已,方允突骑施在碎叶城建牙,免于沦陷吐蕃或大食之手。王正见虽一战而定突骑施,然此刻吐蕃、回纥势大,安西、北庭、陇右的重心并非大食,故与其让北庭分散兵力于碎叶,不若施恩葛逻禄,使其成为第二个突骑施。至于如何应对大食东来之心,则是下一个议题的内容了。”
“儿臣愚钝不堪,若无父皇的耳提面命,决不能把握其中的精妙!儿臣恳请长随父皇左右,以便聆听教诲。”太子对圣人行了跪拜大礼。高力士盯着太子诚恳的神情和李林甫脸上淡淡的不自然,感慨太子走了一步妙棋,用父子天性和孺子之情回避了圣人的考验。
“汝是太子,确应当多听闻国事。”圣人也为太子的诚心所动,对高力士说道:“将军记得提醒朕,今后若有重大朝议,皆请太子前来听政。”高力士俯首听命的同时,发现李林甫仿佛坐定的老僧一样,对太子的倾情表演风淡云轻。
“哥奴,王正见的奏章朕也认真思量了,关于葛逻禄、沙陀和黠戛斯的安排甚是周密,防患于未然。朕相信,照此安排,素叶谷地当风平浪静。若哥舒翰今年能如期夺取石堡,朕希望在明年元日大朝会后商议碎叶驻军一事!河中之地,必将牢牢掌控在大唐的手中!”年迈的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