扶风歌-第311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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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说县主的名声,在洛阳尤甚于东海王幕府。皆因幕府有东海王在,县主终不得放手施为,而她几次往来洛阳,却常常以猛烈手段摈除朝中政敌,其果断刚毅之处,令人既敬且畏也。就连皇帝的亲信、前任中书监缪播也在县主面前一败涂地,莫说是眼前区区几名舍人、通事,是以她发号施令,全无半点顾忌。
然而,几名舍人听了县主吩咐,只露出明显的惊愕之状,却并不起身依令而行。
“怎么回事?尔等难道要抗命么?”县主脸色微沉,不经意地拉紧了马缰。那匹大宛良驹暴躁地嘶鸣一声,四蹄乱踏,将正厅前的砖石地面踩得噼啪大响。
砖石碎屑打在脸上生痛,舍人们却不敢稍作避让。他们彼此对视一眼,其中资历较深的一人膝行向前,伏地叩首行礼:“启禀县主,您前日遣人来要勤王诏书,我们不是已经拟写后奉入宫中,使陛下用印,并急遣八百里飞骑颁发了么?如何……如何今日又要拟诏?”
“什么?”县主勃然大怒:“尔等都疯了么?前日我还在孟津渡口颠簸,何曾到得洛阳?更何曾遣人令你们拟诏?”
她柳眉倒竖,杀气顿生:“竟然当着我的面胡言乱语,你们以为我傻了?还是有意与我为难呢!”
那几个舍人这时候感觉不对了,咚咚地叩首不休,很快就在砖石上磕破了额头。为首那人抬起头,额头上殷红的鲜血汩汩流淌,脸色苦的简直要滴出黄胆汁来:“我等微末小吏,如何敢与县主为难?可……前日确有人携得县主您的信物前来发令,此人又自称是您的密友,言说幕府中事,莫不若合符节……而且我等又确知畿辅军情如火,一时慌乱,这才……这才……”
“住口!”自古以来,从不曾听说有假借名义骗得中书颁发皇帝诏书的,可这种怪事,偏偏就发生在此时此地。这简直是荒唐、荒谬,滑天下之大稽!县主叱喝一声,随即闭起眼睛竭力让自己镇定下来。片刻之后她睁开双眼,神色已恢复平静:“前日发出的诏书,省中可留有副本?立即取来。”
“是!是!”一名舍人飞奔出去。
“你说前来发令之人携有信物,那信物可保存妥当?立即取来。”
“是!是!”又一名舍人飞奔出去。
中书省虽属机要,但属官甚少,自从元康二年秘书省分拆出去之后,规模更小。第二名舍人刚走,前一人已双手捧着诏书副本赶回。
县主一把抓住诏书卷轴打开,跳过无数华丽辞藻,直接找到其中关键的寥寥几句。毫无疑问,这份诏书发出勤王号令的对象,绝不止东海王影响下的河北方镇,而分明已将雍州、凉州、荆州、扬州等东海王尚未控制的州郡尽数囊括在内!
县主突然觉得有些晕眩,她微微躬下身,勉力按着马鞍前部高耸的鞍桥,免得自己身体摇晃。这份诏书已经发出两天了,两天时间,足够信使奔驰出数百里之遥,无论如何都追之不及。函谷以西、伊阙以南,诸多自拥实力的强势方镇,都有可能借此机会介入中枢朝局,而东海王和自己,全都没有力量,更没有理由加以阻拦。
这当然是县主绝不想看到的恶劣局势,但不知为何,一种更强烈的不安萦绕着她,她感觉自己的心脏在咚咚地猛跳着,每一次跳动,都在引导自己想到那个自己绝不愿意去想的情况……开玩笑,那根本不可能!不可能!县主在心中对自己呐喊。
第二名舍人这时小心翼翼地走来,颤声道:“县主……县主请看,这便是那要求颁行诏书之人所携带的信物。”
县主感觉自己浑身发冷,身体遏制不住地发抖。
她无论如何都不愿意去看那信物,于是伸出手,让那舍人将信物放在自己手心。
耳中脚步声响,随即又是脚步轻响,是那舍人靠近,又远远退开了。手中微微一沉,触感温润,约摸是一块玉质细如凝脂的玉璜。不用去看,县主便知那玉璜的雕工是何等精美,上面的双龙绕云图案又是何等的惟妙惟肖。
没错,那玉璜确实为县主多年把玩佩带;正是东海王初崛起时,县主在洛阳联络百官所用的信物,怪不得这几名舍人认识;也正是光熙元年县主在太行山中遇险后,赠给一名青年军官的信物。在太行山中,那青年军官甘愿舍弃求生的希望,不顾艰险地从数十倍的敌人手中救下县主的性命,因此县主感怀在心,将这玉璜相托,并言明今后只需持此玉璜相见,但有所求,必然相助……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县主翻腕将那玉璜紧紧地握在掌心,玉璜并无尖锐处,可是县主竭尽全力握紧,以至于雕刻图案上的凸起深深嵌入掌里。骨骼被硌得剧痛,但县主仍然不顾一切地握紧,再握紧。她听到自己在说话,那语气冷酷而信心十足,一如往常那般:“那么,再说说吧,携带此物来联络你们的,又是谁呢?”
依旧是先前那领衔对答的舍人惶然道:“那人也是一名女子。乃前些日子铜驼街上新开张的红袖招主人,自称姓胡,乃是县主多年的闺阁密友……”
“姓胡。红袖招。很好,很好。那红袖招在哪里?”
“沿着铜驼街往南,到铜麒麟的地方向东便是。”那舍人俯首应答,顿时听得蹄声大作,再抬头时,官署中已经别无他人。
几名舍人惊魂稍定,立即决定弃官回乡,绝不在洛阳多待半个时辰。
红袖招位于洛阳最繁华的区域,距离朝廷官署本就不远。县主率领骑队,如旋风般地沿着铜驼街赶去,顷刻就到了。
红袖招里诸多护院部曲远远看见这群人来意不善,早就挥臂攘袖地搜罗棍棒器械,预备拦截,却不知被谁厉声喝止住,于是一哄而散。任凭竟陵县主纵马突入,将无数妖娆佳丽吓得纷纷逃散。
此起彼伏的娇声惊唤之中,县主轻轻安抚着周身淌汗的良驹,默然无语。直到那身着绯红色华服的熟悉身影绕过照壁,她才冷笑一声。
冷得像冰。
第三十二章 虎视(六)()
红袖招只不过是个供人寻欢作乐的销金窟而已,开张也没有多久,在洛阳实无根基可言;但负责指挥部曲护卫的首领马睿十分凶悍,红袖招的主人又出手阔绰、与高官贵胄往来极多,因此莫说是洛阳城里数量极多的地痞游侠、就连素来横行的城防军马也不敢前来滋扰。 。23us。。值此华灯初上之际,许多马车正从洛阳城的各处官邸豪宅往红袖招聚拢过来,准备迎来又一个醉生梦死的浮华夜晚。
这时候竟陵县主等人纵马突入,顿时引起混乱。他们毫无顾忌地直线前进,一路上撞得桌翻盏倒,刚刚坐下来准备享受酒色之欢的客人们几乎被吓得半死,与陪伴他们的莺莺燕燕一起娇声惊呼着,连滚带爬地躲到其余院落中去。
一片嘈杂躁扰之中,唯有胡六娘悠游自在一如平日。当她见到竟陵县主的时候,那几分惊喜几分愉悦的表情也完全不像是装出来的。数十铁骑蹄声如雷地直逼面前的时候,胡六娘并不躲避,反倒是敛袖伏身,恭恭敬敬地行了大礼:“参见县主。”
瞬间,竟陵县主几乎有纵马将胡六娘踏成肉泥的打算。但她总算遏制住了愤怒,勒马立定,俯身看了看深深拜倒,把额头碰在地面的胡六娘。
从这个角度看去,胡六娘的腰肢伸展,绯色的轻盈罗衣层层叠叠地铺陈在身旁,仿佛凰鸟张开的双翼,而红色由浅到深的长裙舒展流泻在后,如同凰鸟当风飘逸、撒散着火雨的长尾。这名罕见的美女是那么喜好红色,一旦用心装扮起来,就如传说中高贵的凤凰。可是……未到及笄之年就收服太行山中成群的凶恶山贼、令朝廷都无可奈何的胡大寨主怎会是凤凰?在华丽的外表下藏着的,必然是桀骜不驯的野心、是肆意妄为的大胆!
县主略微平复喘息,也不令胡六娘起身,过了一会儿才轻声笑道:“六娘何必如此多礼?难道说,你觉得有负于我么?”
“六娘自问不曾有负于县主。只不过礼不可废,民女见宗室贵胄,妾室拜见正妻,本该如此。”胡六娘应声回答。
民女与宗室云云倒也罢了,妾室正妻之说,对县主而言简直又是一次重击。哪怕早已从阿玦口中得知陆遥身边多了两个女人,胡六娘当面自承身份,仍然时县主勃然大怒。她白皙的面庞瞬间变得通红,话语声都变得尖锐:“你也知道你是妾室!你的所作所为,对陆道明究竟何益?如今局势,正是幽州兵马施威于中原的良机,是陆道明取代那些颟顸无能的将佐,成为东海王殿下肱股的良机!结果被你胡来乱搅一番,必将使得天下藩镇骚动,俱都有意于洛阳……那时候,陆道明那点兵力,还有什么作用?胡六娘,你是昏了头么?”
县主纵身下马,来回疾走几步,戟指着胡六娘厉声道:“区区一个绿林贼寇、区区一个妾室,竟敢坏我大事!胡六娘,信不信我能杀你十次,灭你伏牛寨满门!”
听得县主语带威吓,紧随在她身后的王德等人一同向前半步,手扶腰间刀柄,杀气腾腾地睨视胡六娘。这些人都随扈县主多年,此等适时助威的套路早就熟透。岂料县主听得身后脚步,回头一看是王德等人,反而露出了愈发恼怒的神色:“你们在这里干什么?出去!”
这下拍马不成反遭骂,王德嗔目结舌,慌忙领着扈从们退出,将整片空荡荡的大厅只留给县主与胡六娘二人。
“县主要杀我,甚至要灭了伏牛寨上下满门,想必是举手之劳。可是,六娘从未想过与县主为敌,更不曾有任何举措来破坏您的大事。实不相瞒,我其实很疑惑,县主今日如此恼怒,究竟是为什么事?”
话音未落,一枚玉璜就被掷了过来,胡六娘下意识地接过,只听县主冷冷地道:“胡六娘。我给你申辩的机会,但你若说不出道理,莫怪竟陵不念往日情谊。”
胡六娘心头微微一紧,知道县主这番话绝非玩笑。以县主的强硬行事风格和狠辣手段,并不会顾忌自己与陆遥的关系,只消一句话说得不妥,今日便是自己毙命之时。
她缓缓直起身,将那枚双龙绕云玉璜当作小玩物那样抛起接住,再抛起接住,反复数次。直到县主露出不耐烦的神色,胡六娘终于缓缓道:“六娘虽是山野粗鄙之人,但蒙平北将军耳提面命,总算对天下大势略微有些了解。县主此来洛阳是为了什么,六娘也能猜出几分。想来,县主是责怪六娘擅自假借名义颁行皇帝诏书,召集天下藩镇勤王吧。县主本意只是召幽州军入洛,如今却成了天下强藩齐动的局面,未免南辕北辙。”
“没错。”
“那么,还请县主容我冒昧发问:您意图召集幽州兵马勤王,是为了东海王殿下的霸业,还是为了陆道明的前程?”
县主定定地注视着胡六娘:“为了东海王的霸业如何?为了陆道明又如何?”
“先说东海王的霸业。”胡六娘抖擞精神,直起身子正色道:“我在幽州时,常听道明与文武臣僚讨论中原局势,说到近年来洛阳宗室贵胄们的争斗,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