扶风歌-第300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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脱离了外界的扶持,陆遥和他的平北军府是安心于幽州一地,坐等局势变动,还是抓紧时间主动出击,谋取更上层楼的机会?
陆遥起于并州败军之卒微,最终取得幽州权柄的经历,众下属都已经熟悉。破匈奴、退石勒、平代郡、取濡源,他完全是凭借着一系列军事成就才爬升到都督幽州的地位。但如果仅凭这些成果,还远不足让他具备超越同跻、百尺竿头更进一步的底气。大晋的高官显贵中固然绝大部分都颟顸无能,可终究还有好些名臣宿将。如并州刘琨、兖州苟晞、凉州张轨等,都曾历任多个州郡、指挥过十万人以上规模的大战,威势远在崛起不过一年的陆遥之上。甚至冀州刺史丁绍,论起名望、资历,也远非陆遥所能企及;其冀州集团的根基之深厚,也不是平北军府可比。
方勤之说到这里,在座不少文武都露出悻悻然的脸色,有些人意图起身反驳,却见陆遥本人微微颔首,不得不按捺住自己的情绪。
在陆遥所熟悉的那段历史中,盘踞幽州的王浚就是过高估计了自己的力量,才导致了身死国灭,沦为千载笑柄。陆遥可不会自我膨胀到那种地步,他明白,其实方勤之说得还算客气了。或许平北军府在军事力量上拥有一定优势,但综合考虑政治、经济各方面因素的话,实力凌驾平北军府之上的地方势力,又岂止并、兖、凉、冀等地?如果眼光不局限于大晋朝廷之内,想想雄踞河东的匈奴汉国、在中原打得东海王狼狈的羯人流寇、割据西蜀的氐族李氏政权、草原上数以十万百万计的凶悍鲜卑部落……哪一个不比平北军府强盛?如果将这些异族纳入考量的范围,平北军府或许只能算一个二流地方势力吧。
前所未有的可怕乱世即将到来,只凭着二流地方势力,就一定能站住脚跟,进而力挽狂澜么?对此,陆遥只能说自己有信心、有决心,但并没有多少把握可言。
大晋的时局发展到眼下这个地步,有识之士都已深知其积重难返,稍作推想,更可以预料其必然继续滑向深渊,绝无侥幸的可能,因此或多或少的都已经在为即将到来的乱世作准备。方勤之或许在行商时未曾对此通盘考虑,但投入陆遥麾下后,他一方面参预机密、广泛接触到了大量情报,另一方面又近距离地接受陆遥对时局的看法,聪明绝顶如他者,自然也会得出同样的判断。
今日他兜兜转转地说了那么多,其实便是在反复地向众人灌输一个道理:平北军府上下,绝不能满足于幽州,满足于做太平盛世中的朝廷官吏。而陆遥则必须抓紧朝廷体制尚存的最后一段时间,尽快取得足够立足乱世的声望。只有声望高了,才能获得更加丰厚的政治资本;获得了丰厚的政治资本,也就拥有更多攫取权柄、地盘、人力、物力、财力的渠道和手段,能够在乱世到来之前,尽量缩短与其余各地军政集团的差距!
枣嵩不得不承认,从这个角度去考虑,方勤之的意见确实不错。谋取更多的声望,的确是当前的急务、要务。但他沉吟片刻,迟疑地道:“想要获取声望的途径多矣……为何非要领兵入洛?此举的理由何在?若是因此落人口实,恐招纵恣跋扈之嫌。”
“想要获取声望的途径确实很多,但眼下适用的选择少之又少。”方勤之应声道:“一者,当前绝非对外征伐用兵的合适时机。军府发展到了现在的程度,与诸多鲜卑、东胡强族直接接壤,军事行动万一失控,造成的后果谁也没法承受。如果因此被朝中载个擅开边衅的罪名,那就更麻烦了。二者,从治政角度着手又必然会引发与幽州刺史祖逖的冲突,得不偿失。若是外界因此以为主公行事横暴酷烈,反而不美。更重要的是,主公要的是天下之名望,非局限于州郡之名望也!”
他加重语气道:“昔日河间、成都二王之难,凉州张轨遣兵三千东赴京师,旋即得朝廷允许尽有凉州之地,遂霸河西。如今中原各地的州郡长官阿附于东海王的羽翼之下,不将洛阳朝廷放在眼里;而边疆烽烟四起,方伯们俱都自顾不暇。偏偏河东匈奴为患,中原羯贼横行,情势较之当年更显困窘,主公果能亲赴洛阳,足显满腔忠枕。主公的大名也必将随之遍传天下,不让张氏专美于前。到那时,曾经困扰我们的各种问题,或许都会迎刃而解亦未可知。”
“这倒也罢了,只是主公在幽州根基未深,贸然远离基业,沿途千山万水……未免太险!”枣嵩考虑了一番,重又蹙眉。
“平北将军、都督幽州诸军事的职务,既出于朝廷正式诏命,也是主公身当锋镝血战而来,若说危险,这一路走来,哪里没有危险?天下间,又岂有惜身苟全于户牅而能图谋大事者?”说着,方勤之不再理会枣嵩,转回身向陆遥下拜:“前往洛阳,不可能绝无风险。但与可期的收获相比,纵有风险,微不足道!”
枣嵩想要再说些什么,眼看陆遥双目略微低垂,露出沉思的表情,顿时不敢打扰,只能瞪了方勤之一眼,气哼哼地落座。
议事厅中一片寂静,文武数十人俱都等待陆遥裁夺。一时间,除了夜风呼啸而过的声音,便只有陆遥习惯性地轻轻按压左手骨节,发出“咯咯”的轻响。
方勤之于纵横术上确有所长,其口才仿佛苏秦、张仪,又兼有高屋建瓴的眼光,不同于寻常埋首于事务的僚佐。要说陆遥对他的建议不动心,那是假的。但身份到了陆遥这地步,一个决定、一个判断,都会牵扯到上万人的切身利益甚至生死存亡;他必须把每一个决定都建立在详实的情报和严谨推理之上,绝不能随意而为。
陆遥又敏锐地感觉到,随着军府势力的扩张,文臣和武将之间的矛盾、新人和旧属之间的矛盾、稳健派和激进派之间的矛盾也都初露端倪。而邵续似乎与方勤之意见相通,却始终不出言语,分明是拿年轻气盛的方某人当了枪使……如何将这种暗流控制在一定限度,这更是需要他自己慢慢摸索的课题。
过了许久,想了很多,陆遥才慢慢地道:“此事关系重大,顷刻间难以决断。容我仔细权衡一阵,另行商议不迟。”
此言既出,下属众人有失望者,有庆幸者。倒是方勤之神色如常,一丝不苟地躬身施礼如仪:“是。”
会议进行到这时候,差不多可以结束了。几名官员趁这机会又简单汇报了几桩细务,待陆遥逐一作出指示,这才各自散去。文官们大多都居住在将军府左近各坊,倒也罢了;由于城中宵禁,陆遥须得给几名出城的军官出具通行文书和开启城门的符令。
待到处置完毕,已经到了子时。陆遥打了个哈欠,转身往将军府的后院去。
由于大部分人力都用于营寨、关隘、道路的修缮,这座将军府邸断断续续地整理了一个多月,至今尚未完工。好在有前朝王府的基础在,又配了杂役数十、侍女十余人,所以偶尔住一日两日也无妨。便如陆遥此刻经过的后院,有颇具规模的园林、水池、亭台之属。两名侍女手提灯笼在前引路,烛光所及之处,纵使深夜,仍显得景色清丽宜人。可惜陆遥顾不上观赏夜景,才走了几步,又陷入了思索。
沿着廊道弯弯曲曲地走了一阵,就到卧室。卧室里并无人出来迎接,唯有熏香浮动,重重纱帘掩起,原来胡六娘左等陆遥不来,又等陆遥不来,索性先自睡了。这可与《女诫》的要求南辕北辙。以胡大寨主的性子,本也做不出婉转侍奉的姿态,陆遥反倒喜爱她的爽朗自在。他挥手令侍女退到外间,自己蹑手蹑脚地走到床边,便见佳人将大半身子都藏在锦被之下,沉眠正酣;只露出一对玉腕香腮,好似莲藕荷花相映。耳畔听得还有细弱的呼噜声入耳,愈发显得可爱。陆遥不由得神魂荡漾,几乎要把满腔的筹谋盘算都扔飞到天外去。
好容易定了定神,陆遥推了推胡六娘的肩头,轻声唤道:“绿蕊!绿蕊!”……胡六娘行六,闺名唤作绿蕊,陆遥也是成婚前后方才晓得。陆遥连唤了五六声,胡六娘才勉强半醒。她睡眼惺忪地看了看陆遥,旋即将他的胳臂搂进怀里,心满意足地又欲睡去。
陆遥苦笑着把手臂抽回来,扳着胡六娘的肩头一阵摇:“醒醒!醒醒!绿蕊,我有事求你!”
“啊?”胡六娘懵懵懂懂地睁大了眼,过了半晌才像是忽然惊醒过来那样,涨红了脸,有些扭捏地道:“死人……昨天那法子不好,嘴都酸了,还呛得难受……这事儿你别再求我,老娘不乐意啦!”
“咳咳咳咳咳……”陆遥猛咳一阵,连连摆手:“我说的是正经事,你想到哪里去了……”
胡六娘愣了一愣,尖叫一声,钻进被子里去了。
“什么正经事?快说!快说!”她闷声闷气地隔着锦被道。
“咳咳……绿蕊……”陆遥想了想,决定换个称呼:“六娘啊,原先你伏牛寨的部众里,可有熟悉中原和洛阳情势、而且忠诚可靠的人才?有适合的话,务必推荐几个给我,我有要务托付。”
“有。”胡六娘答了一个字,便再也不说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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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章算十月三日的,之后四五六七几天每天都会更。
第十九章 自量(一)()
次日,陆遥继续原来的巡视,检查对王浚旧部的整编情况。
眼下并非战时,因此军队并不集中,而是以军为单位屯驻在各处军寨。这个“军”,并非是路遥打算重新设立的横海、度辽、沃野、平朔、鹰扬、定边六军,而是旧有的单位。一方面由于代郡军连续作战带来的编制混乱,另一方面也因为整编工作刚起了个头,所以每一军的人数不一,多则两千人,少则**百人,其中王浚旧部所占的比例也从三成到五成不等。
在蓟城左近,有十四个军分散驻扎。十四处军营,陆遥前几天已经跑了五个,昨天薛彤代表陆遥检查了两个,还有七个要一一校阅。这项工作本就细碎繁碎,陆遥的要求又严格,过程中,还需要投入相当的精力去和基层的将士沟通交流,因此校阅的速度快不起来。从卯时到午时初足足三个时辰,也不过看完了何云所负责的一处而已。
根据行程安排,要去的下一处军寨位于广阳东南的泉州,距离还不近。
泉州因县城周围多有清泉、泉水甘冽可饮而得名,战国时为燕国的“泉州都”,汉初设县。泉州北面是绵延数十里的雍奴薮;南面以巨马河为界,与冀州章武国的东平舒县毗邻,河上有多座渡口为繁忙的商路服务;而东面则是茫茫大海。前汉元狩四年曾在这里设盐官,为全国三十八处设有盐官的郡县之一。时至今日,汉时遗留的盐场仍在使用,幽州人所用食盐大部分出于此地。
如果天气放暖,陆遥可以先返回蓟县,然后乘坐舟船沿着清泉河、笥沟一线南下,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