扶风歌-第228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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段疾陆眷已经不打算去向王浚作任何解释,当代郡骑兵发动突袭的时候,他立刻带着自己的扈从骑兵急赶回本部,试图组织起反向的冲击。可是他在此前的命令中,已经将大部分的直属兵力派向前方去用以监视杨非所部的幽州步卒,而其他鲜卑贵酋所统领的轻装骑兵又在代郡军阵列的两翼游走,缓急难以回援。
这个时候,聚集在中军的,大部分都是甲骑具装、通常以近战方式杀敌的重骑兵。如果两军正面相对,段疾陆眷深信哪怕代郡军再多十倍,也绝不是那些铁甲猛兽的对手。然而代郡骑兵们驰骋酣战、白刃相搏,死死地与己方搅在一起。这使得甲骑具装的重骑兵没有时间结阵,也没有空间纵马提速。失去队列和速度的重甲骑兵们,就如同铁打的疙瘩那样榔槺不便,被敌人迫得一退再退,越战越乱。
段疾陆眷亲眼目睹着那名战事最初时出阵鏖战、戏弄并击退了己方轻骑的晋军将领纵马驰奔、左右开弓,将试图靠近的鲜卑勇士一一射倒。两名头戴雉尾小冠的鲜卑将领斜刺里冲上去,试图遮住他的去路,却因为周身甲胄披挂过于沉重,反被那晋人拨马绕过,用长槊横向刺翻一人,再拔出腰刀,反手杀死了另一人。
顾不得为了这员晋人将领的勇武而赞叹,段疾陆眷再向东方眺望,隐约见到代郡军的步卒队伍也动了。士卒们分成前后数个队列,在偏厢车的掩护下开始推进。每过二十步,前列便驻足防御,后列则越过前列的防御线继续向前。沿途有试图阻击他们的鲜卑战士,却都被步卒军阵中的箭矢和密集长枪所击溃。
这样复杂的战术动作,只有经过严格训练的军队才能完成。如果早有预料的话,段疾陆眷一定会将今天的战斗尽量延长,用轻骑不惜代价地骚扰,竭尽全力挫伤敌人的士气、消耗其体力。直到确定敌人精疲力竭之后,再出动重骑一举底定胜负。段疾陆眷咬牙切齿:可惜!可恨!我的军略并无半点问题,全怪王浚那无能之辈,强令自己快速解决战斗,否则怎会落得如此狼狈!那些晋人满口胡柴地污蔑段部意图叛乱,生生给代郡军创造出了反击的机会……这更是叫人难以容忍!
段疾陆眷不止怒火熊熊,更是心焦如焚。他不断发出各种各样的指令,却总也赶不上变幻莫测的战场形势。反倒是一名名身负轻重伤势、脸带血污的军官陆续找了过来,携来各支队伍失利的消息。他环视周边,想要再遣出生力军扭转败局,却赫然发现除了少量的扈从卫队以外,已经根本没有任何军队可以调遣。
正当他为此焦躁欲狂的时候,却听到战场上晋人的欢呼声大起。一面写着“吴郡陆遥”的旗帜迎风招展,自左至右横向掠过整片交战区域,所到之处,代郡军无不精神大振,攻势竟然再度猛烈了三分。段疾陆眷简直想不明白,那面旗帜究竟有何等样的魔力,竟然能将士气鼓舞道这种地步。
这场战斗进行到现在,两边都已经疲惫不堪。代郡军连夜行军的辛苦自不必说,段部鲜卑凌晨出发,长途奔袭数十里而来,紧接着就是连续不停的作战,也未见得轻松许多。到了此时,大家都是抵死苦撑,只盼着对方先撑不住。这时候代郡军猛然发力强攻,果然幽州各部就支撑不下去。也不知是谁最先后撤,原本勉强维持着的几条战线突然似雪崩般地坍塌了。瞬息之间,胜负已定!
眼看着多少年来精心编制成的强兵、最擅长攻坚破阵的铁骑没有半点发挥的机会,就被代郡军大杀特杀,段疾陆眷的脸色越来越显得苍白。他十分清楚,这些重甲骑兵是整个段部鲜卑耗费了无数财力物力打造成的,也只有部族中最勇猛、经验最丰富的战士才能成为重甲骑兵的一员。这支兵力足可以说是段部鲜卑称雄北疆草原的希望所在。他们今日的溃败,必将会对段部所图谋的霸业造成毁灭性的损失。
事先做了那么完善的筹备,最终却……自己如何能面对辽西公殷切期待!想到这里,段疾陆眷只觉得心头绞痛,忍不住挥拳砰砰地交击着自己胸口的甲胄。很快他又悚然一惊:到了这时候,还管那许多作甚?当务之急,应该是保住自家性命才是!
段疾陆眷的神色一变再变,而簇拥在他身边的若干名扈从也彼此交换着眼色。虽然抚军将军威严的气度一如往日,但熟悉他的亲近人等,已经敏锐地体会到了他的想法。扈从中间有一人追随段疾陆眷时日既久,也由于脑筋灵活而多次受到赞许的,当即壮着胆子进言道:“将军,眼下的局面不适合长久纠缠下去。我们还是退兵吧。”
段疾陆眷气哼哼地瞥了这扈从一眼,待要说些什么,突然像是被空气中弥散的尘土呛着了,猛地咳嗽起来。他咳得如此猛烈,以至于必须要用双手抓挠着咽喉,偶尔发出阵阵混浊的喘息,却怎么也说不出话来。
扈从们倒也聪明,并无一人询问段疾陆眷的身体可有贵恙,反倒是一拥而上,有的催马、有的牵辔,将他夹在队伍中间,当先向着远离战场的方向逃去。
在段疾陆眷的身后,鲜卑人由劣势至败势,由小败至溃败,瞬息间就已经不可收场。无数鲜卑人纵马窜逃,不考虑编制,也不理会上级军官的喝骂。曾经战无不胜的骄兵悍将,已经摇身一变,成了凄惶逃窜的丧家之犬。
第五十五章 俘虏(一)()
凡是知兵之人都清楚,打顺风仗容易,打逆风仗难;发起进攻容易,组织有效的撤退难。
战局顺利之时,军队从上到下士气高涨,个个都奋勇向前,唯恐落于人后,将领只需适当地加以约束就行了。而战局不利的时候,整支军队失去统一的目标,于是本该被严酷军规所压抑的各种私心杂念全都泛起。士卒们毫无斗志,只想要保全性命,各级军官们想的更加复杂,比如如何维护自家实力、战后如何推卸责任之类零零总总。身为主将者,能够大致维持住纪律、避免出现相互倾轧的局面就已经很难了,想要有条不紊地撤退,简直难如登天。如何在此情况下尽量避免形势更加恶化,最是考验将领的指挥能力。
可是,骠骑大将军、幽州刺史王浚实在不具备这样的能力。这位太原王氏高门子弟,素日里自诩韬略无双的大人物,在这时候能做的也就只剩下逃亡而已。事实上,早在段疾陆眷放弃顽抗之前,王浚就已经被铺天盖地的“抓王浚”口号吓破了胆。甚至没等周边随侍的将校们反应过来,他就已经拨过马头,急不可耐地撤退了。
幽州军本部兵力除了杨非、麦哲明二将所部,还有数百名骑兵簇拥在王浚周围。这些骑兵都是挑选出的燕国、范阳二郡豪族子弟和辽西一带的胡族质子,人人高大威猛,披挂着精良的铠甲和五色锦缎,最适合用来耀武扬威。但王浚从来不指望这些膏粱贵胄能够为他誓死作战,此刻的他只是满心恼怒于他们挡了自己的路。
“闪开!闪开!”王浚呼喝着策马,将马鞭甩得噼啪乱响,从还在犹疑的骑兵们中央硬挤了过去,一溜烟地往远处狂奔。这个举动立即引起了视野所及范围内所有将士竞相效仿,在第一道战线溃散、第二道战线也抵挡不住的情况下,处于第三道战线的幽州军根本没有与代郡军接触,就直接四散溃逃了。
许多将士们一边策马奔逃,一边狂呼乱喊,将恐慌的情绪愈加放大。为了比同僚们逃得快一些,他们不惜脱下铠甲、丢弃武器,尽一切可能减??能减轻负重。这样一来,虽然他们起步比王浚要慢,但仗着年轻健壮、马术精良,许多人很快就越过了年过五旬的王浚,仿佛漫山遍野奔跑的田鼠那样踏上了逃亡之路。
对于这样的场面,王浚又是惊惧,又是不甘。他忍不住破口大骂:“竟然没有半个能够奋身效死得……这些畜生真是枉费了老夫多年恩养之谊!”
若在平日里,想必会有许多人响应王浚的指责,并想出种种办法来整治那些触怒了幽州刺史的可怜虫。但现在,任凭王浚怒火万丈,身边的骑士们只是沉默着,努力策马,除了马匹喘息声以外,别无任何回应。
王浚被这片沉默噎得几乎要吐血。他强自压抑住情绪,一面策马疾奔,一面向前望去。坝上草原的地形开阔,极目远眺,可以隐约看见燕山山脉的雄伟身影。王浚皱着眉头,竭力回忆着自己来时的道路……应该就是这个方向没错,往那处走就能回蓟城去。只要甩开代郡军的追击!
“杀鲜卑人!抓段疾陆眷!抓王浚!”突然间,那声声如浪潮般的呼号似乎又灌入王浚的耳中,让他打了个寒战。
残酷的现实让他认识到幽州军中胡晋两族的隔阂是多么可怕。段部鲜卑叛乱,这分明荒唐无稽的风言风语竟然会使得原本处于上风的幽州军因此而陷入混乱。而离开了鲜卑人的威势,自己甚至没有能力维持作战。那个江左小儿说的虽然不中听,却实实在在地正中自己的软肋:整支幽州军,果然是仰赖于鲜卑人的啊……早知如此,早知如此……唉,罢了罢了。事到如今,还有什么可说的。看看在自己左右策马的那些骑兵们,狼奔豸突的丑态证明他们根本已经不可能继续作战,甚至想要重新整编他们,恢复他们的战斗意志都非短时间里能够做到。这场北疆之战,已经失败了。
这样一次动员巨大兵力、事前经过慎重谋划的军事行动,最终却落得惨败的结果。哪怕王浚
好在宇文部和段部全都遭受了重创,那些胡族酋长们首先都得安抚部民,一时半会儿闹腾不出什么花样。只要自己能够安然撤回蓟城,凭借着在燕国经营多年的根基,倒也不怕胡儿不稳。倒是要提防着洛阳朝廷中有人借此机会兴风作浪……
王浚从来都是那么深谋远虑,哪怕是在逃亡过程中,都能够对日后幽州的各支胡族势力均衡加以考虑,同时还针对洛阳朝中可能引发的攻讦,拟定了十余条反驳的口径。在他的周围,许许多多的幽州骑士们似乎也都在想些什么,沉默着,丝毫不顾惜马匹地扬鞭策马。
王浚和段疾陆眷,这两位幽州军的高级将领不约而同地选择了当先逃亡,将四散的将士们抛在脑后。
对于送上门来的军功,代郡军怎会客气?众将起初还章法严明地麾军攻杀,到了后来,鲜卑人彻底丧了胆,代郡军便如杀牛宰羊也似,不讲理地排头乱砍。这一场狠杀,究竟歼敌多少,根本就没法计数,随着陆遥突击敌阵的代郡骑兵们,每一人至少都杀死了两三名幽州军士卒。到了后来,哪怕是甲胄鲜明的鲜卑豪酋、高级军官,将士们也懒得再割取首级了,直接一刀捅死了事。
除去死者,溃逃的幽州军胡晋各族将士数量也不在少数。陆遥无意为此纠缠,他忧心丁渺所部前队的安危,因而一旦主战场的局势底定,便挑选了犹有余力的若干精锐,北上接应去了;只留下薛彤领着部分人马收拾战场,抓捕逃亡。
薛彤将自家本部一字排开,从东到西,再从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