续南明-第148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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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耿爷,这杨……杨老爷只管打仗,不管城内盗捕之事吧?”
与他一样,身旁各地棍都是脸色苍白,那杨老爷果然是天杀星,随意瞟来一眼,有若泰山压顶似的。
他们平日在城中横行,每每以为自己是天王老子,此时见了,才知道什么是真正的强权人物。
就看那杨老爷的几个铁甲护卫,个个骑着骠马,面带煞气,眼睛冷血,怕都从死人堆中爬出来。
就他们一个,都可以杀光自己这边所有人了。
此时一个地棍更惊恐说道。
耿爷咳嗽一声,觉得自己嗓子有些发干,咕噜噜就将面前茶水喝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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耿爷说着,心中却猛然有些悲哀,自己可以在倪叔等人面前充老爷。
然事实自己只是个假老爷,穿上龙袍也不像太子。
遇到真正的上位者,自己的生死命运,也只在他人一念之间罢了。
……
“如果杨老爷能治治这些青皮就好了。”
倪叔等乡邻站着看,看耿爷等人萎缩的样子,解气的想着。
果脯铺内,炉中残留着衣物的灰烬,旁边的墙上,划着三道深深的痕迹,内中一道,新添不久。
刘大有从窗缘内望出去,年轻的脸上满是神往,铁甲森森,鲜衣怒马,随便一个眼神,就让横行市井的众青皮萎缩如小鸡,那为首的年轻老爷,也不过比自己年长一岁罢了。
“大丈夫当如是。”
刘大有看着,想着。
内心深处,沸腾不休。
……
“迎春楼”在衙前大街偏东南,与文庙隔着一个湖泊,算是本地最大的酒楼。
传说主人曾是邳州城衙一个老膳夫,一手神厨级的水准,颇得几任知州的欢心,退下来后,就在这衙前大街开了楼,老膳夫可能在州城颇有关系,也会经营,特别擅钻研。
比如他主动送干股分红,当然仅限睢宁每任知县,每任知县到来后,“迎春楼”都会奉送一笔红利,在这种小地方,可谓一笔很大的数目,就算各知县离任后没有了,也获得了非常强硬的后台。
现在“迎春楼”背后的主人不知是谁,然无一例外的,每任知县上任后,都会将“迎春楼”指定为衙门消费地点。
所以就算现在世道不好,“迎春楼”的生意还是依然那么好。
今日更是火红,毕竟是新任睢宁练总的接风见面宴饮,睢宁城有头有脸的人都来了。
甚至城外很多庄寨的豪强士绅也赶来。
于是“迎春楼”前宽阔的广场避轿声、马蹄声、唱喏声嘈嘈杂杂,各类的车马轿子接连不断。
“区区一个九品官,竟这么大的作派。”
说话的,是一个摇着折扇的年轻生员,身后同样跟着一群生员,个个拿着折扇。
然后这年轻生员说着,唰的一声张开他的扇子,竟是象牙为骨,苏丝为面,上面字画亦是名家手笔,使得他的折扇在后方一帮或木头、或竹子、高级点乌檀作骨的折扇中有如鹤立鸡群。
也让各持扇的主人们自惭形秽。
话说此时各阶层出门都喜欢携带一柄扇子,不单是读书人,就是商人什么,一样附庸风雅的持扇。
持扇是此时的时尚,影响到妇女都个个持扇,甚至发展到了很多地方,若正规场合不带扇子,会被认为是缺乏风度的表现,若杨河那样出门总带刀,还是斩马刀的就很少见。
众人都持扇,这扇子的质量风雅如何,就成为众人攀比的对象。
一把好扇子,若作为馈赠友人的礼物,那可是决佳的友谊象征。
春寒料峭中,年轻生员微微扇着,在众生员面前展示他的非凡折扇。
就若后世有人故意跑到别人面前,将自己名表展露出来一样。
然后他口中吐出不屑的言语:“我爹就任邳宿河务同知时,也没有这么大的排场!”
第162章 我雇秀才打汝()
众生员神情各异。
这群人基本属于本地县学的生员,除了象牙折扇,却是邳州州学的附生。
话说此时府、州、县皆有儒学,凡廪膳、增广生员府学四十人,州学三十人,县学二十人,附学生无定数。
三档次中廪膳生最贵,因为成绩最好,每月还有官府发给的膳食津贴。
增广生稍次,或者是后进的秀才,但年考时可以填补替换掉前方的廪膳生员名额,也是此时的一种督促制度,秀才每年都要年考,按照成绩优劣分别给予奖惩。
以免各人中了秀才,就不思进取,荒废了学业。
不过此时盛行游学,秀才可以在异地参加年考,只有少部分的人,如恩贡生,岁贡生可以不参加年考。
附学生基本就是自费生了,很多州学县学都有外地游学生员,很多人游到哪,就在哪读一段时间的书,各地儒学都是欢迎的。
这象牙折扇却是淮安府邳宿河务同知黄思恩之子黄承袭,去年从淮安府跑到他爹驻札之处,在州学作为附生读书。
不是黄承袭不想搞个廪膳生名额,然被他爹拒绝了,读书人之事最是计效,廪膳生领官方津贴,无数双眼睛盯着,就算黄思恩是河务同知,亦不敢造次。
但作为自费的附生,就不会授人以口实,让人说三道四。
黄承袭好交游,爱虚荣,在本地县学也认识一些人,如廪膳生王家卿、附生郑文选等人。
内王家卿是凌城集士绅王朝首之子,郑文选则是主簿郑时新之子。
郑时新来睢宁担任主簿,关心儿子学业,就招郑文选前来睢宁,亲自督促,在本地县学作为附生读书。
半月前黄承袭在州学无聊,又游来县学,今日新任睢宁练总接风大宴,本地生员都有参加,黄承袭是个好热闹之人,自然随着了。
只是看广场前如此作派,不由嗤笑,不屑的摇着折扇。
王家卿与郑文选走在黄承袭身旁,皆儒巾青衫,披着斗篷,手中拿着乌檀作骨的折扇。
此时王家卿就笑道:“唉,谁让睢宁是小地方,遇到一个官都不容易,难免各方奉承,也让小人嚣嚣得志。唉,黄兄,天下人各不同,不是谁都象令尊那样高风亮节,身为正五品大员,却静静驻札,以不扰民为贵的。”
王家卿中等身材,相貌秀癯,拿着乌檀骨折扇,就颇有些廪膳生员的风采。
但此时说话,语中却有一丝丝的忿忿与嫉妒。
却是昨日听他父说,他携带丰厚的礼品前往练总署拜谒新练总,然礼物收进去,人却见不到,就失望而归。
他父亲王朝首当时颇为失落,而且有些后悔。
睢宁练总这个职务,县尊曾经找过他的,然王朝首种种考虑,当时只想独善其身,特别畏惧流寇,就推脱了。
现在想想,他有些后悔,官人的身份啊,不管流寇来不来,有这身官服穿上,现在睢宁城风光的就是他了。
王家卿本来对新练总杨河无所谓,然听了父亲的话,不免就恨上了。
当然,对上黄承袭时,他语中就颇有巴结讨好之意,自然是因为黄承袭是正五品大员,邳宿河务同知儿子的缘故。
不过郑文选倒是沉默。
与他爹一样,郑文选一样身形瘦弱,平日也寡言少语,却有心计,此时就想:“你在州城,我还要留在睢宁,这样说道新练总,若传到耳中,置我与我父于何地?”
心中就有了疏离黄承袭与王家卿的心思。
身后众生员或唯唯诺诺,或沉默不语,多有与郑文选一样的心思念头。
这群青衫者十几人,却是睢宁是小地方,文风也不盛,县学生员只有十几个,他们当然知道黄承袭是五品官的儿子,黄承袭初来县学,就囔囔得整个学校都知道了。
只是县官不如现管,各人却不愿意平白得罪新任练总杨河。
况且流寇越急,睢宁城还要靠新练总来保护呢。
黄承袭看应者寥寥,身边好友郑文选也不语,则是不悦。
他摇着折扇道:“你们啊……应鸾说得不错,睢宁确实是小地方,官少,生员少,所以个个怕官,连九品官都能嚣张。你们要是到府城,甚至苏扬等人看看,方见我蓝袍大王的风采。”
王家卿也是向往道:“小弟曾游历过苏州,确实那方是我辈的神圣之地啊!”
余者生员一样露出有兴趣的神情,他们这种小地方的秀才,基本生活可以保障,但大富大贵是没有的。
虽说万历年《优免新例》有规定,未仕举人可以优免田地一千二百亩,生员、监生八十亩,还会免役,蒙学出来的书童要参加童生试,也必须有生员担保,有些随礼。
一些文案衙门之事,地方乡邻也会请他们出面,应对公人,得些好处,但基本就这样了。
所以类睢宁这种地方,秀才们还是比较安分守己的,等闲不敢与官员对着呛。
但他们也听说了,在一些大的地方,秀才往往可以横着走,不说童生试的担保随礼至少二十两白银起,甚至可以跟县太爷对着干,摆破靴阵,吃衙门口,罢考,蘑菇,让他们公事办不了。
最后倒霉的往往是官员,严重的甚至七品官帽都被摘了。
若苏扬等地更不得了,当地生员可称嚣张:“一呼则数十成群,强府县以理外法外所不可从之事,稍拂其意,则攘臂奋袂,哄然而起,提调官莫可谁何,于是‘蓝袍大王’之号兴,愈变而愈不古。”
当地很多秀才替人包打官司,被讼者往往莫名其妙,因为官司经常无中生有落到头上,却是秀才与人勾结敲诈钱财罢了。
所谓蓝袍大王大兴,苏扬等地市井之人相争,往往冲口一句话:“我雇秀才打汝。”
对“见多识广”的黄承袭来说,本地秀才如此静默怕官,让他极为不以为然。
不过他的一番话不是没有成果,就有一个摇着竹子作骨的折扇书生叹道:“早闻苏扬等地蓝袍大王的风采,可叹不得一见。”
黄承袭一收折扇,“啪”的敲在手中,就笑:“现在也不晚,啧啧,依黄某知道的,这杨练总倒是风流人物,知道吗,他……”
这时郑文选忽然道:“原来是周前辈,晚生文选见过。”
众人看去,却见一个儒雅的中年书生踏着泥水过来,披着貂裘的斗篷,身边伴着一个长随,拿着油伞,却是本县的贡生周明远。
他们不敢怠慢,皆个个施礼,口称前辈。
连黄承袭都是作揖,这是本县的名流,他可不敢得罪。
周明远微笑道:“好。”
他看着众人,眼神温和,眼前这些,都是本县的读书种子。
他正要温勉几句,忽然他眼前一亮,招呼道:“慎言。”
众人看去,蹄声杂沓,铁甲森森,马蹄踏着稀泥,却是本县新任的练总杨河到了。
……
“哈哈,庆元兄。”
杨河看到周明远,亦是眼前一亮,那日周明远拜访,二人可是相谈甚欢,转眼就称兄道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