藏冰-第138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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背后府兵甲士整齐划一的散开,手中枪戟化为锄铲,肆意推碑,随手剖开那一座座土包般的茔冢,没有半点顾惜其中的男儿尸骨,就仿佛是在做一件再轻易不过的事情似的。
少宗澄聚气在喉的一声吩咐,缓缓在山谷间回荡。
“推碑挖坟!找到龙洐意尸骨者,赏金十万!”
无风无声的静寂山谷间,仿佛骤起一股源自冥冥中的风声,吹动这四百甲士的衣袍披风猎猎作响。
天色迅速暗沉,似是老天也不愿让日光暴晒在那一个个掘出显露于人间的男儿尸骨上。
花娘子隐闻低泣声,回头一看。
周患看着那一个个被镇天府兵推了无字碑,挖出土包的无名将士,似乎看到他们脸上还凝着的血渍与泥土是新生的一般,殷红刺眼,举目已是泣不成声。
他双拳死死攥紧,一阵令人牙酸的骨音咯吱吱作响,手指深深地嵌入皮肉之中,鲜红的血水顺着指缝滴在草植破土的嫩叶之上。
只这短短一时,他周身的伤痕皆因痛恨已极而齐齐崩裂,血液浸透衣衫,遍体血人般一片通红。
面色狰狞,青筋暴起。
眼神凶戾阴狠,泪如涌泉,其中的恨意令站在一侧的花娘子心神险些失守,她看着周患竟再难开口说出半字风凉话。
恰此时,一阵狂风卷过乌云,渐渐狂乱的林间谷底忽起一声炸雷般的惊呼,“将军!这碑上有字,是龙洐意三字!”
“这,这这是龙洐意的墓?”
少宗澄不由喜上眉梢,凑上前去,发问道,“遍野石碑皆无字,为何独独这一碑有字?莫非有诈?”
却听其下一门客自信道。
“非也非也,少将军,经我感受气脉骨力,此间所埋者血气旺盛,阴气积厚,定是一大将之冢。我看这龙洐意三字,定是某个埋尸之人怕日后找不见龙洐意所在,无法拜祭而留下的”
另一门客道:“此言有理,可以一试!万一真是,便不用再费神费力的挖这些无用之墓了。”
说着,便是一剑刺入土冢。
茫茫天空中忽起一声惊雷,天穹雷蛇翻涌,风势愈大几分。
周患茫茫然不知身在何处,只觉平生气力皆在此刻不剩分毫。
老哥哥,战场上我周患不能保你安危,却没想到在你死后,仍不能保你尸骨安息,老哥哥,阿患无能啊
阿患不配做你兄弟,今日若你尸身受辱,我周患,即便豁出性命,也绝不许他们动你一下!
眼前阵阵发黑,失血过多的虚弱感遍及全身。
身体空虚难耐,皮肉剧痛与心中千针同刺的煎熬令他险些气绝。
旁侧一直盯着周患动静的花娘子脸色变了,心说:就这几具尸骨真有这般重要?
她方要开口说一句“你告知我当年真相,我便助你如何?”,已经深信花娘子不会出手相帮的周患竟全身痉挛着瘫倒在了原地,仰天狂喷一口鲜血。
当那一柄剑插入坟茔的这一瞬间,周患满头全无半分杂色发丝骤成霜雪。
一瞬黑丝变华发!
下一秒,花娘子只觉眼前一花,周患手掌重重一拍布满青草的土地,用尽周身上下全部的气力于这一掌。
整个身子竟借着反冲之劲跃入半空,自山谷之上的高坡斜斜飞下,不要命的钻入了敌方四百众间。
既不能救,便同生共死。
老哥哥,阿患来了!
第212章 碧帝宫雨疏风骤,权相阁有楼三层【二合一】()
大周,帝都元京,碧帝宫城,权相阁。
是夜,浅雨稍疏,晚风略骤。
权相阁楼坐落于碧帝城内东北侧,楼高三层。
一二楼分别为侍从小吏与四位圣相的居处,平素的三层楼始终无人在。
那位神龙见首不见尾,时常以来神出鬼没的大周武人权威,太上相,真正亮于世人眼中的居所,正是这权相阁的第三层,也是大周某位天子特地为太上相而修建的。
这么多年以来,太上相只有在有要事需要出现碧帝城中时,才会来此露上一面。
而随着太上相年岁日长,可以在权相阁中一观其风采的日子就更是屈指可数了。
朝堂中已经摆明立场站在重闻景一派的公羊圣相时时都在监测着太上相的一举一动,一旦太上相的身影出现于阁内,他一定是整座碧帝城内第一个知晓的。
但是当太上相离阁而去后,他的行踪,就是公羊圣相无论发布多少眼线,动用多少心机都摸不清楚也无迹可寻的。
这一点,不单单是公羊深有所感,远在云东极少进帝都的镇天府小王爷姜硕都是一清二楚的。
如果说他们镇天姜家在运筹全局时所能料想到的最大变数,就唯有这位自古以来便完完全全效忠于大周天子的太上相。
当然,承田谷大胜之后,这个变数还多了一个让镇天姜家不得不防的义军主帅周患。
一直以来,太上相都极少出世,对于朝局动荡不闻不问,对于而今混乱难堪的天下格局更是没有半分的参与。
这让姜硕与姜谷庄一度认为太上相只是一个空架子,不足为虑,不会对他们谋取帝位产生任何的负面影响。
可位高权重数十载的镇天王对那位态度不明的太上相就有着比两位儿子更深一层的理解。
出于谨慎,在谋夺帝位之前,他必须要探清太上相的虚实。
故而,他费尽心机想要在权相阁中甚至在太上相的身边安插眼线。
可费力到最后除了与公羊圣相有暗下的书信联系以外,对太上相的实力与态度几乎没有半点了解。
此番调查过后,镇天王与其二子便越加明白这位早已在大周万民心中地位根深蒂固的老前辈的可怕。
太上相,厉守四朝,从未有任何一任天子在安全方面担心过。
但凡陛下有危,则必有太上相的影子在,尽管年事已高,他对于大多数的事宜不会多管,可一旦事情真的闹到那一步,难保他不会出手。
这个老家伙的实力究竟高深到了何种地步,无人知晓。
就连大辽的武甲阁都由于不知其深浅而无法将之加以做评,更不知其到底有没有封圣的实力而迟迟未入武圣册。
多年前,大周朝局险些因杀入帝都的一个游侠儿而倾覆之时,正是太上相在事情闹到无法无天之时,出手阻拦。
同样多年前,南周起义之师兵犯荆襄,进中土,直逼帝都之时,还是太上相在最后时刻出府,一力保护当时天子,这才苦撑到周夜城横空出世千里勤王,击退南军。
眼下,计划进展到关键时刻,本来姜硕可以在抵达元京后,御驾亲征前,设计将小皇帝围困在寝宫之内而后发动帝都兵变。
又是那个阴魂不散,如影如魅的太上相出现了,与小皇帝一夜长谈,与叶司丞预先设契合一处。
助小皇帝主动出击,早一步御驾亲征,以着剑走偏锋的方式提前一步破了他的计划。
逼着他不得不狠下决心,倾全劲策划一场临时发动的半道劫杀。
最后的失败告终,虽有箭神秋靖留手的缘故在,最重要的原因还是暗地里有太上相的力量在护持
将这一切关节打通过后,与公羊圣相相对而坐的小王爷姜硕一双愁眉微微舒展,复又再度皱紧。
见到姜硕一直苦思冥想而自始至终未发一语的公羊略略张了张口唇,终于是忍不住开口问道。
“小王爷,重司丞当真不肯与王爷合谋?”
姜硕收了思路,眼神意味深长,深深地审视对方一眼。
地位在朝中本已超然却还是欲图不满,渴求再进一步的第四圣相被这一个眼神扫的心下惶然。
他也曾经历半生风雨,宦海浮沉,早已对审时度势之功极负造诣,一看这个眼神便能大抵看出对方心中的不满。
这无疑是表忠心的好机会,但也同时是其气量狭小的最佳证明。
与一心纠结于君臣纲常的重闻景不同,公羊与镇天王互通有无的想法其实一直很简单,升迁之途。
为了那个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位置,他不惜舍弃自己心底的一切底线与纲常。
将他的一切都看得明明白白的姜硕深知如何将对方紧紧的攥在手心。
古语有云,没有永恒的敌人,只有永恒的利益。
利益,正是收买公羊这种毫无底线的小人最好的方法。
当然,利益之中还要留有潜移默化营造于对方心中的威严,让其虽然渴求地位权益,却也得忌惮自己,畏惧自己。
这一个眼神,正是如此功用。
果不其然,心中对于大周皇庭有愧却又希望傍上镇天王这颗大树的公羊圣相第一时间就摆出了自己的谦卑之态。
这是面对太上相都不曾有过的谦卑,倒令得姜硕心中暗生好笑与悲哀。
笑的是原来位极人臣的圣相竟也有这般不堪入目的姿态,悲的是大周高层竟如此污浊不堪,就连这样的人都能跻身于四圣相之一
长此以往,大周不亡都难。
所幸有我镇天姜家,来颠覆这个糜乱的朝局,改写大周历史。
“小王爷,我可与那不识时务的竖子匹夫重闻景不同,老朽可是一直都站在王爷这一方的,来日您大事达成,定要在王爷驾前替我美言几句”
姜硕漠然的点点头,不甚在意的低眉看着手前的茶盏。
根本不用吩咐,公羊便十分自觉的提起茶壶替姜硕倒了一杯,再将茶盏推向姜硕手中。
“当日许给你的,半点也不会差。只是你日常在朝,心中对不服我镇天府的朝臣一定有所了解,若是”
公羊连连点头,却避而不答的换而回之“那日星凰台的二位重臣,一直不从王爷,这一杀可真是痛快”
姜硕心中突然警醒起来,他知公羊是在提醒自己,交代出中书令孔绣与温侯文凌筠反心最重,且设计诱杀的一系列功劳都是属于他的。
同时也是在说明此时此刻的他已经与镇天姜家劳劳的绑在一起,表明自己全无反心的同时又表了忠心。
这个老家伙
果然能在上位稳如泰山的圣相,都是人精,他完全知晓一句话如何说,什么时候说,能起到最为妥当的功效。
他更能将一句原本平淡无奇的话语所带来的利益扩大化。
对方先以其贪图权位之缺示人,便于让自己以为可以轻易掌控,再在平日点点滴滴字里行间流露出对于权威的贪婪,使自己更加相信重用。
如此一来,他便可从中一次又一次的索取所需而不会被自己察觉。
若非他多年来工于藏拙,引己缺见人,见过太多表面不一之人,也见过太多贪得无厌之人,一定看不出这位老当益壮的公羊圣相的心思。
险些被这老家伙的表象欺骗了。
姜硕暗暗权衡思索,面上不动声色,
对方如此做或许无可厚非,但却令姜硕心中的厌弃更加重几分,
这份厌弃的出现也正意味着公羊圣相会成为一颗随时可以丢弃的棋子,而非心腹。
悄然吐出一口气,他眼神较先前发生了些许变化,只是自诩早已知晓如何去讨好小王爷的公羊圣相并未发现,兀自笑着与小王爷攀谈。
与之相处,着实费神费力。
姜硕眨了眨眼,不想再多耽搁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