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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3部分

一品仵作-第373部分

小说: 一品仵作 字数: 每页4000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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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元谦笑了笑,目光随笑意而远,仿佛想起那年的江南六月的雨。他一生里第一次到江南,见到兰月尸身的那天下着雨,刺史府里,他扮成安鹤所带的宫人混在其中,却只能远远看着那尸身。江南六月已是夏天,那天却刺骨得冷,像孩儿刚去那夜,他想起那夜怀里的凉,只看着兰月的尸身,便觉得冷入骨髓。

    爹杀了兰月,顺手让圣上背了残杀宫妃的黑锅,圣上不肯背这黑锅,下旨验尸彻查,来验尸的却不是稳婆,而是仵作。兰月在天下人眼里已是妃嫔,圣上竟丝毫不顾她的名节,让她死后也要蒙羞。

    那验了兰月尸身的老仵作,他怎么可能让他活?正好安鹤奉懿旨到了刺史府,他便在下过鹤顶红的毒酒里又下了毒阎罗,如此人是被毒死的,既可不露痕迹,又算他亲手给兰月报了蒙羞之仇了。

    那天起,他走出刺史府,余生只有一个目的,那就是报仇。

    那天起,一人走进了刺史府,从此从军入朝,也只有一个目的,那也是报仇。

    他的杀妻害女之仇,她的杀父之仇,从此不共戴天,注定了今日。

    他这一生寂寞渴求,到头来不是未遇见,只是一念之差,错过了。

    那天去追兰月时,他本可让晋王的人假扮他,却担心离京太久,一旦扮他之人露了破绽,多年所谋便要毁于一念。

    一念……

    一念之差,兰月付了性命,而他多年所谋也终毁于今日。

    “六弟……”元谦看向元修,那掐着他脖子的手和血红的双眼就在面前,对他来说却已然模糊,他看见的竟是年少时一同在府里的时光,“你我这一生,终究是被一个元姓给辜负了,若有来生……”

    若有来生,他愿如何,男子没有说出口,只是一笑,诉尽了一生的悲凉。

    元修未动,直至指腹下的脉息渐顿渐停,他的手才渐渐发起抖来。男子深深低下头,两行热泪灼着五脏六腑,那手狠狠掐着已死之人的脖颈,却终究没有捏断。

    我这一生,从志向与至亲不同那日起就知是苦,宁愿挣扎着也要去边关,只因不愿被这元姓辜负。辜负我的从来就不是元姓,而是至亲背叛,是你啊……大哥!

    你若肯早说,哪怕爹娘不愿,姑母不愿,世人皆不愿,这世上帮你之人也必有我一个!

    为何不说?为何不信?竟至今日,弑父杀母,逼死钰儿,至亲死尽,了结一生?

    男子跪于兄长面前,久未动。

    暮青也望着元谦,许久未动,不知过了多久,她仰头看了看青天,父仇已报,这一路的担子,是当卸下之时了。

    然而,正是她仰头的一瞬,元修的身子忽然一僵,猛地起身,没有一句交待,纵身翻过城楼,直奔内城而去!

    此事突发,暮青回身望着城楼,觉得元修应该是想进宫,元家之人今日并非死尽了,而是还剩一人——元敏!

    步惜欢已进宫多时,圣旨一直未到,宫里不知是何情形?

    暮青这才觉出步惜欢进宫的时辰有些久,而元修刚刚经历丧亲之痛,势必不容元敏再死,他这一进宫……

    “百官进城!进城城关闭城门!”暮青转身传令,城楼上下依令而行之时,一物忽然破空而来!

    暮青闻声转身,一条绳索忽然将她套住,她尚未来得及看清绳索那端是谁,便被一道猛力凌空扯起,飞过百官头顶,落在一匹战马上,被人牢牢捆住,策马驰出,向着外城的城门!

    ------题外话------

    这章剧情跨越比较大,后面刹不住了,群摸~= ̄w ̄=

第二百五十四章 唯我独尊() 
百官齐刷刷转头!

    孟三正扬鞭策马率军进城去追元修,惊见此变忽然勒马!

    城楼上,月杀纵身掠过百官头顶,急追而去。

    *

    盛京宫里,石门封死了密殿,元敏的笑声刚落,忽然便觉得眼前有些模糊,金碧辉煌的密殿不知何时幻化成了云宫,云海缭绕,金殿生辉,有仙人自壁画中乘云而来,声音虚缈,问:“此殿可有去路?”

    元敏虚虚抬手,指向石门。

    那声音又问:“机关在何处?”

    元敏依旧指着石门。

    步惜欢瞥了眼身后,刚回身,云海便在元敏的眼前散开,她神智一醒,见自己正指着石门,顿时露出戒备之色。

    “难为皇帝了,竟能练成这等上乘的密功。”元敏冷冷一笑。

    步惜欢回头淡淡地看了眼元敏,嘲讽地道:“愿赌服输,太皇太后从来就不是这种人,到了此时了,还想套朕的话,你还想着出去,将朕的人全都处置了?”

    元敏的目光幽深冷寂,不说话,那神情却形同默认了。

    难怪方才她说愿赌服输,引皇帝来取她的性命时,他不肯动,原来深知她不是服输之人。

    元敏冷嘲一笑,“先帝如若有皇帝这般了解哀家,当年就不会留哀家的命。可怜我年华正好时入了这深宫,将他当成可以托付之人,他却只是将我当成他那江山大业里的棋子,用时百般恩爱,用罢弃若敝履,连亲生骨肉都不放过。”

    “太皇太后还不是一样不放过无辜?”步惜欢嗤笑一声,慵懒嘲弄,“老国公助先帝平叛时要了立储的密诏,就该知道会招致先帝的猜疑和忌惮。太皇太后责先帝将元家当成棋子,难道元家就没有借皇子谋荣华之心?”

    “皇帝不愧是先帝的孙儿,帝王家的薄情可真是骨血里带着的,皇帝不必学其形便已得其骨!”元敏盯着步惜欢,眸中生着的幽火似能将人烧成灰烬,“元家的先祖乃是开国功勋,因受帝王家的猜忌才不问朝事,当年先帝亲自登门来请,元家怎敢不应?国难当头,若敢不应,满门的性命皆要不保!”

    “借口!当年荣王起兵,胡人已打进了关内,老国公有治世之才,如若辅佐荣王登基,元家亦有享不尽的荣华富贵!为何答应了先帝之请?还不是乱臣贼子之名遗臭万年,平乱治世之名流芳百世?忠君既能得名又可得利,何乐而不为?”

    “那又如何?难道江山大业臣子来保,至尊之位帝王来坐,好处都被你们帝王家占全了?”

    “那就别怨!你谋利,他亦谋利,那谋着便是,不过输赢成败,愿赌服输罢了!何故既要谋人的利,又要人恩爱相待?难道这就不是想好处均沾?”

    元敏一时哑口,盯着步惜欢许久,笑了一声,笑声苍凉悲戚,自嘲至极。

    没错,此理无错,错的是她,错在当年未嫁时心高气傲,自认配得上这世间最英武不凡的儿郎,奈何嫁入了帝王家。那时到底是青葱年华,虽入了宫,却还是怀了些女儿心思,那是她的夫君,既已嫁了,她怎能不盼着夫妻恩爱?她入了这梦,唤醒她的却是皇儿的命,那日起她才醒悟,这一生都要葬在宫里了。

    她觉得不值,这辈子不得所爱痛失爱子,一生无事不得开怀,为的却不是她。

    从此,她为自己而活,复仇也好,谋国也罢,为的都是自己的爱恨,如此才不算白来世上一遭。

    “皇帝既然看得如此明白,那就别怨哀家,哀家与你不过是同谋江山罢了。”元敏边说边缓步走向步惜欢。

    步惜欢没动,只问:“那朕的母妃与这江山何干?”

    “那都是帝王家教的!”元敏大声喝道,密殿四面皆封,女子的声音空洞贯耳,杀气癫狂,“谁让先帝杀了皇儿,谁让你得了他的看重,谁让你与皇儿同年!你有母妃可依恋,我的皇儿却没有了,先帝暴毙,权相摄政,也难消我丧子之痛!折磨步家的儿孙,夺下步家的江山,哀家高兴!”

    元敏仰头大笑,笑声剑气般直冲殿梁,袖下却有刀光一现!

    那是真的刀光,藏在袖下,是一把精致的短匕,元敏走近步惜欢时,忽然将其翻出,奋力刺出!

    噗!

    匕首刺入血肉里的声音在密殿里清晰可闻,两人离得极近,半晌后,几滴温热的血落在地上,步惜欢松开手,元敏踉跄着退了一步,跌倒在地。

    凤簪滑出,高髻松散,女子躺在冰冷的玉砖上,胸口插着把匕首,血色洇开,若胸前绣出朵红牡。元敏眼神发直地望着殿梁,气息尚存,已在生死之间。

    步惜欢没杀她,他转身看向那道厚重的石门,一掌击出,石门受震不动,门上的石皮却簌簌碎落,露出钨铁内门,门上可见一副女子骑马狩猎的华雕,天上有龙穿于云间,女子不射身旁的百兽,独坐马上拉弓,一个射龙之姿。

    华雕美如陵墓壁画,女子手上的弓箭雕得格外精致,细细一瞧,竟是真的。

    既是真的,开门的机关自然是要射什么,可云龙百兽皆是浮雕,与弓箭同在钨铁门上,即便拉弓也射不到。

    步惜欢细思了一会儿,忽然抬手抚上那弓箭,未拉弓弦,而是轻轻一推。只听机槽滑动之声传来,雕着弓箭的那块钨铁竟被推送了进去,四周的暗壁上现出九道箭孔,瞧那方向,应是连着云龙与百兽,那小巧的弓箭可以转动,瞧这样子,开门的机关应该是要将箭射入某道箭孔中。

    九道箭孔,九种选择,射哪个?

    步惜欢看了眼女子身后背着的箭筒,那箭筒里还装着十几支羽箭,黑羽铜质,甚是小巧——看来选择不止九种,天上云龙,地上百兽,可射其一,可射其二,可射其三,亦可皆射,难以选择,不知哪个才能开启石门,亦不知选错了是何后果。

    “人这一生步步是岔路,一步踏错便是一生之失,再也回不了头。”元敏望着殿梁,虚弱已极,却好心地提醒,“皇帝可要好好选,如若错了,内里的机关便会被箭住,到时便真的开不了了。”

    步惜欢回头淡淡地看了元敏一眼,漫不经心,波澜不兴,“有何难选的?此图上所雕的女子应是太皇太后吧?太皇太后当年本有女中豪杰之志,心在四海江湖,却随龙入宫,悔憾一生。如若重来一世,当年会如何抉择?”

    元敏闻言阖眸不答,她不肯看步惜欢,只因记得他方才与她相视之时,用过摄魂一般的密功诱使她说出了机关所在,她不会再中此招,绝不会亲口告诉他如何开启石门。

    她要他陪她死在这密殿里,大兴江山无人承继,唯有改朝换代。

    这六百年的江山,最后两代帝王皆因她而死,这一生也算值了。

    步惜欢看出元敏临死之际的打算,目光嘲讽,眸中却并无急色,看起来本就没有施展幻功的打算。他转身看向石门,没转弓箭的方向,慢悠悠地拉开弓弦,懒洋洋松手,那弓箭向着天上,直射云龙!

    嗖声入耳,元敏睁眼,见那弓弦上的小箭射入了龙槽中,步惜欢抬手从箭筒里又提出一支小箭来,将弓箭随意一转,拉弓,射!

    箭入矢槽之声如雷霆,步惜欢的声音却散漫不惊,“元家总求圆满,名利皆想得。当年老国公想要忠臣治世之名和天子外戚的荣华富贵,而今想要江山,却避忌篡臣之名,非要朕被天下人唾为昏君,你元家再顺应民心而为。老国公如此,元广如此,太皇太后亦如此,家族荣宠想得,夫妻恩爱想要,那这门上的机关何难之有?”

    步惜欢慢悠悠地说话间,将小箭一支一支射出——九孔,九箭,一箭未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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