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日天下-第229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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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州的天气让人有些摸不着头脑,前几个月的时候还乌云密布,暴雨连连,好像全世界的水都集中在了这里。然而这几个月来,却一丝雨丝都没有,似乎是在吝惜着每一滴水。
他嘴唇有些干裂,站在烈日下面,并没有想要去找一个阴凉的地方休息的打算。
从身后将那柄黑色的长刀取过来,绯心轻轻地拍了拍刀身,“现在就只剩下我们两个了,墨血。”
“血”
长刀嗡鸣,似乎是一个苍老的声音在悠然慨叹。
然而随着那声音在脑中响起,绯心的身子僵硬了,体内一股杀戮的冲动不知不觉地就升腾起来,无法抑制,无法排解。
他沉重地喘着气,努力想要平静下来。
在黄泉彼岸和黑泥铺的杀戮之后,这把黑刀似乎有些平静了,然而时日不长,他便又开始躁动起来,不断地在绯心的脑中嗡鸣。
一次一次,那嗡鸣钩动了绯心心中的恶意,让他不知不觉地就想要这把刀去砍一些什么东西,以满足它对于鲜血的渴望。
“真是个淘气的孩子。”
绯心突然笑了,他的心里面似乎找到了解决的办法。
长刀横过,绯心手臂一挥,在自己的手腕上深深地划了下去。
血液好像是欢悦奔腾的兔子一样从伤口喷涌而出,泼洒在墨血刀上。
那柄黑刀亮了起来,红色的光芒从黯淡到明亮,最后甚至逐渐将天上的太阳都掩盖了过去。
绯心奇怪地用手遮在额头上,仰头看去。
视野里面越来越黑了,最后所有的光亮都消失了,唯独剩下了孤零零地悬浮在自己身边的莹白色珠子还在散发着丝丝缕缕的白光,接入他的血脉之中,将那永无止尽的白色光芒泵浦到他的身体里面。
绯心安心地睡着了,把那些白色的光所引起的灼烧一样的剧痛抛到脑后。
他实在是太累了。
一缕清凉流进了绯心的嘴中,他从黑色的沉睡之中悠悠醒来。
睁开眼睛,最开始的模糊之后,是白糖的小脸。
“我不放心你,所以跟过来看一下,果然就发现你昏倒在了太阳底下。”
“没事的,我还死不了。”绯心虚弱地摇了摇手,却发现自己双手表面的皮肤都皱缩了起来。
“是啊,因为苍白之魂你死不了,但是却可能变成一具活着的干尸。”白糖指了指路边一条绳子一样的草蛇,那条蛇在毒辣的烈日下面失去了全部的水分,干瘪的身子倒像是一条被煎炸过了的泥鳅。
绯心无力地躺倒,看着从树叶之间的缝隙倾泻而下的阳光。
“小时候,我们那里的冬天是很冷的,一点点的温度都没有,我和姐姐就只能相互依偎着取暖。到了开春的时候,太阳的温度才会逐渐地升高起来,那个时候我就喜欢蹲在墙角,静静地呆着,什么都不想,什么都不做,就那样一整天一整天地呆着,那个时候心里就会非常的宁静,感觉非常幸福。那一点点的阳光就成了我的全部期盼了。”
白糖抿着嘴角,眼神之中有一种感同身受的悲伤,“如果你还想坚持一个有温度的世界的话,那就继续走下去吧,我会永远支持你的。”
绯心的眼睛中流露出感激的神色,“谢谢你。”
“我们算是朋友吗?”白糖问道。
“我会把你当做我的朋友,但是请不要把我当成朋友看待。”
白糖看着面前的这个奇怪的男人,似乎不理解他那奇怪的话。
站起身来,白糖的小脸绷得紧紧的,她向回去的方向走了几步,“什么时候走累了的话,就回苗疆来吧。当然,如果你还活着的话。”
转过头来,白糖认真地看着绯心的眼睛,“你手腕上的伤是新伤,以后不要这样做了,就算苍白之魂不会让你死掉,但是难保有一天你的身体就会彻底的崩溃掉。”
绯心不说话,眯着眼睛。
“真是的”白糖走远了。
“这么小就这么啰嗦,长大了肯定是一个不得了的人物啊”绯心躺了一会,感叹着坐起来,却发现自己的面前站着几张熟悉的面孔。
曲宁拄着一根新的拐杖,汲圆则扶着还很虚弱的林若依。
三个人身上都穿戴整齐,背囊水袋一应俱全,显然是做好了长途跋涉的准备。
而在他们三个人的身后,竟然还跟着两个面色惨白的年轻人,绯心定眼看去,发现其中的一个,正是当时他在祐京被暗杀之后治好了他身上重伤的神医弟子,常由,而另外一个却是救下了汲圆性命的鬼旗营原铁甲卫尹贤。
绯心站起身来,却并不说话。
曲宁走上前来,笔直地站在绯心的面前,甚至和他鼻子都贴在了一起,也只有如此他才能牢牢地盯着绯心的眼睛,一直看到他的心里面去。
良久之后,最后他放弃了,那双死寂的眼睛里面什么都没有,没有感情,没有语言,没有生机。
有些失落地退了回来,曲宁低着头闷闷地说,“林若依都告诉我们了,发生在那个叫做黄泉的地方的事情。”
他突然转头,不死心一样的问绯心,“告诉我们,坦白吧,你到底在隐瞒着什么?”
“一些不想让人知道的事情,只属于我的事情。”
“从来就没有注意到你是这么的让人讨厌。”曲宁有些厌恶地说。
“老大,到底是什么事情,告诉我们吧。”
绯心低垂下眼帘,“一些很重要的事情,这个国家从来就不想让别人知道的事情。”
“告诉我们。”林若依说,“有些事情你连妙缘都没有告诉,对不对?在你遇到妙缘之前的事情。”
“知道那些事情的人,会变成非人。”绯心的嘴角有残忍的微笑。
“啰啰嗦嗦的,我们都已经是非人了,还在乎这些?”曲宁耸肩,无所谓地说。
“你并不是苍州知州的公子,你到底是谁?”林若依继续问道。
绯心深吸了一口气,“我真名叫做羡尘,李羡尘。我爹爹是前朝崇仁年间的兵马大将军。可是自从我记事的时候起,我就从来没有见过我自己的父母,是我姐姐抚养我长大的。但是在我十岁的那年,姐姐也死了,而我却不知道她到底是如何死去的。”
第366章 生而向死(四)()
“怎么可能?”林若依吃惊地说。
“这世界远比想象中的更加难以理解,我姐姐死去之前我陷入到了一种奇怪的梦境之中,就像是拿着这柄刀的时候一样等到我醒来的时候”
哀叹一声,绯心继续说了下去,他满眼都是悲痛之色,语气里面的苦涩让人听到之后都忍不住心神为之动摇,“现在唯一能够解答这个疑问的是一个叫做寻涯的人。”
“那这么多年你竟然没有想到要去自己寻找吗?”曲宁诧异地问道。
绯心长叹了一口气,心里知道如果不把所有的事情前因后果都交代清楚是没办法解释通透的。
可是那些往事就像是他心中的一块块已经结痂的伤疤,每次回忆起来就像是重新将那些伤疤揭开一样,血淋淋的,当时感受到的痛苦又重新汹涌泛起。
他盘膝坐下,将墨血刀放在自己的膝盖上面,缓缓地将自己如何被抓捕进寂宁塔,如何误打误撞进入苍州府又被梁园亭收为了义子,后来又冒充梁园亭的儿子进入军机院大略地说了一遍。
“妙缘是我在苍州府的女婢,为了我她喝下了相思蛊。”绯心低着头,头上的乱发垂下来,将他整个脸都遮住了。
“相思蛊?”
绯心自顾自地说了下去,没有理会林若依的问题,“这就是妙缘,一个傻得只要别人对她好一点就要将自己的命交给那个人的姑娘,如果当时是我喝下那碗参茶的话,一切就都会有一个更好的结局了,她也可以在苍州府里面和清福姑姑一起生活,无忧无虑地”
“你一直都在找寻相思蛊的解药,就是那个时候你交给妙缘的叫做和合草的草药?”林若依想起当时绯心从苗疆回来的时候脸上那兴奋的表情来。
点了点头,绯心又沉默了。
“所以,并不是你不想找,而其实是因为你被梁园亭控制而没有办法?”曲宁不肯放过绯心,不顾汲圆的劝阻依然问道。
绯心不置可否,像一块石头一样坐在地上。
“总会有办法的吧?以你的才华,总会有办法的,可是你却什么都没有做。说白了就是你是一个懦夫,你不敢面对自己的仇恨,你害怕看到事情的真相,对不对?”曲宁气势咄咄逼人,似乎是在报复绯心的那一摔。
绯心摊开手,看着自己掌心的纹路,那上面曾经清晰地用蓝色的血写着活着二字,而如今上面却已经沾满了别人的血,将原来的那两个字全都掩盖了。
“怎么了?为什么不说话?”
“我爹爹临死前让我活着,他大概已经看出来我这个人只是一个软弱的人,虽然所有人都认为我很强,可是我真的只是一个喜欢躲在墙角享受那一点点阳光的懦弱小孩而已。”
“也许他只是不想让你卷入仇恨的血雨腥风里面。”林若依的眼睛之中泪水滚动,闪烁着太阳的光泽。
“可是我杀的人还少吗?我没有解开仇恨,反而是在制造越来越多的仇恨,甚至妙缘,妙缘她”绯心的脸痛苦地抽搐起来,他握紧了手边的墨血刀,杀机隐现。
汲圆和曲宁护着林若依不由得就退后了几步。
许久许久,绯心平静下来,“抱歉,有这把刀在身边,心情激动的时候杀气总是很难控制。”
“那把刀是怎么回事?”曲宁曾经被这把刀接触到脖颈的肌肤,现在那里还是冰凉冰凉的感觉,十分的不舒服。
“这把刀”绯心嘴角翘起,举起墨血,对着太阳看去,墨血就像是黑夜一样漆黑,甚至阳光都无法驱散黑色刀刃上的血腥寒气,“能够斩开命运的枷锁,切断生者的羁绊。”
“什么意思?”曲宁身子绷紧了,他在全神地戒备着。
汲圆悄悄地错开一步,拦在林若依的身前,在他看来,绯心的状态十分不稳定。
放下墨血,绯心带着歉意地说,“林姑娘,黄泉彼岸,我杀了静木和他带来的所有黑衣人,却没有斩杀你,这一次我能抑制住内心的杀戮,不代表我下一次也能办到。我曾经答应林明溪要照顾你,可惜我无法做到,抱歉了。”
“你真是一个混蛋。”曲宁咬牙切齿地说。
“是啊,我就是一个混蛋。现在你们已经知道了我的故事了,你们所有的好奇心都满足了,不论这个故事的结局是如何的,离开吧,带着这个故事离开,也许你们可以对自己的后代讲述这个故事,告诉他们一个傻瓜曾经尝试改变世界,但是他最后害死了身边所有的人,最后自己也倒毙在路边,孤独地死去了,甚至连枯骨都没有人收理埋葬。”那语气里面有自嘲,也有浓重的悲愁。
他的心中本就是十分惧怕孤寂,可是他却仍然要将所有人都从自己的身边推走。
这是他的命,现在他放弃了抗争,准备接受自己的命运。
常由走过来,“不要自怨自艾了,有些人看到你所看到的事情只会走开,可是你的眼中却容不下苦难,更加无法忍受别人的悲苦,而正因为这样,那些冷漠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