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生娇-第10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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桓皆正敞着广襟倚靠在坐榻上饮着酒,胸膛兜了一抔月色,雅间中并未点艺伎作陪吟风弄月,他正在等候一个人,心中难免躁动不安,叫着如水的冰轮之辉镇一镇也好。
少时,月悄然爬上了二更天,隐入云层中倏而不见。桓皆已然喝得醉醺醺的,心中比前时生出一些焦急,却大体上仍是陶陶然的。半醉半醒间,只听雕门处传来吱吱呀呀之音,他睁开醺然细眸,凝着那道漆黑而神秘的雕门缝隙,期寄佳人迈步而来……
忽然,一团纸却从当中飞来正中桓皆胸口。
纸团轻软,砸着倒也无知觉,只在这桓皆心中缠绕起一团疑惑似线球一般愈滚愈大。他眯着醉眼,迟疑了片刻,摸索过来缓缓展开。
透过笼着轻纱罩的火烛,两行醉酒之下晃晃悠悠相互变幻的字映入桓皆眼帘。
“今今日日出出府府受受阻阻,请请入入府府一一晤晤,西西门门夜夜里里关关闭闭无无人人把把手手,门门上上轻轻扣扣三三声声,加加一一杜杜鹃鹃啼啼,自自有有人人接接应应。”
这字体写得歪歪扭扭的,似有些力道使不出,恰巧附和了初梦前时被鞭笞手伤一事,但笔迹却是极清秀,见自如人,恰切了她平常素容相见时冰清玉洁之姿。
但到底初梦的笔迹桓皆从未见过,他虽酒醉了,却仍留了三分醒的神智。此究竟是否为一个圈套?
桓皆凝着这几行墨字,良久,哼笑起来,随手便将纸团抛至一旁,朝雅间外嚷声道:“嬷嬷,将阁中面容最姣好琴艺最了得的姑娘请来,本冼马今日要通宵达旦,纵情欢愉。”
嬷嬷自然也是眼光六路,耳听八方之人,桓皆当下正是司马锡跟前红人,更得伺候得周全些。不时,霏霏阁中最清亮的三名艺伎便细撵着聘婷玉步入屋而来,各自手抱琵琶,琴与鼓,迂环自桓皆身旁而坐,各自那缕束腰的纤髾有意无意地勾搭于桓皆的袍摆上。
艺伎们向桓皆颔首示意,为他添了些酒,笑得柳娇花媚,便各自置弄起手中乐器,悠扬和声如莺歌婉转绕梁而起。
桓皆对这三人颇是满意,笑着拥身侧美人入怀,耳畔靡靡之音伴着艺伎身上香粉花露直叫人心旷神怡,如痴如醉。
“那初梦有什么好?怎敌你们这般娇俏。”桓皆说罢便勾起臂一亲身旁香泽。
“桓冼马,快饮呀。”艺伎们盈盈笑着,玩弄起桓皆披散的长发。
“是啊,那初梦有什么好啊!”桓皆仰头痛饮下一觥酒,垂首而下时,眼中却闪过一丝无法掩藏的落寞。
第一百四十四章 请君入瓮()
酒过三巡,月上四更时,桓皆还是自摆花街中离去了。
自声色鼎沸处步入这夜色沉寂,他背身而走于午夜建邺城中的青石小径上,初初还有些不适应,将莺歌燕舞,靡丽喧嚣离他将行将远,拂面而来夜间清凉沉寂的南风,其中更迭处的怅然若失,大抵只有与他一道夜路缓行,长途越渡的离人魂魄才可观清。
少时,他晃晃悠悠的身影,渐渐被乌衣巷西门处高悬的灯笼点亮,身下黑影笔直地拉长,却又叫巷前的青石板路切作无数截。
那朱门高柱,青瓦白墙,即便在夜里叫黑夜蒙上了一层翳,也叫他认得清晰。
享着夜间的风,桓皆的身子仍是热得发烫,尤其是这颅脑似支着火炉,中有大火,不竭不熄。他上了石阶,立身西门前,提臂时迟疑了片刻,却最终坚实地叩下指,掷地有声。
一下,两下,三下。
又起一声布谷之音,于这旷空四野天幕低垂下分外嘹亮。
候了胆战心惊的片刻,伴着一声长长的“吱呀”声,沉沉的高门当真自里轻轻移开,且露容一人过身的一道细缝,只听里头传来一名男子压低声道:“进来罢,初梦姑娘已在偏苑那处等候多时了,快随我来。”
男子语中带着三分急迫,似初梦当真候了很久,桓皆心中戒备也稍稍因他这话卸解了一些,便跻身入内,随他一道披星戴月朝森森幽暗的府邸深处中走去。
“你是初梦姑娘的什么人?”桓皆由着府内密密植被蒸腾而出凉气一笼,倒酒醒了五六分。
“公子大可放心。小仆只是府中一名仆从,贱名不提也罢,恐污了公子之耳,初梦姑娘前时救过小仆的命,小仆知恩图报,在府中唯初梦姑娘马首是瞻。小仆为人可靠,否则此等大事,初梦姑娘亦绝对不会交托小仆来办。”
“我听你言语之中,似念过书,在府中担当何职?”桓皆借着隐约的月光,欲看清仆从的脸,但无奈此径太过幽深,未有半点筛漏而下的清辉。
“无怪乎初梦姑娘与我说,公子并非常人,如此也叫公子断出来了。小仆从前倒真念过些书,当下在前院帮着锦庭公子一道梳理门士们递上来的拜作。”
这倒是戳中了桓皆不堪回首的痛处。
他忙将话题岔开问:“你言说‘初梦姑娘与你说我并非常人’,她如何说我的?”
“初梦姑娘极是看中公子,夸赞‘公子并非常人’,叫我‘不可怠慢’,‘不可失礼’,其实……小仆并不知晓公子为何人,初梦姑娘也特地嘱托了此条幽深僻静之径来走……”
桓皆明白他言下之意,也便哼笑了一声,这个初梦果然心思细腻,路上差遣仆从来引路,即便由人发觉了也与她无关,又不将自己身份道与仆从之,特地选了条月黑无光的小径来行,好让仆从瞧不清他面容,万一哪日东窗事发,仆从也无从招供。
“初梦如今在府内境况如何?那谢扶瑄如何待她?”
“回公子,扶瑄公子与初梦姑娘之间小仆不甚了解,小仆通常在前院做事,主人们之事小仆也不敢打听。但……偶见几回初梦姑娘在花园中以泪洗面……”
这个回答倒也符合桓皆试探,倘若他样样回得详实倒显得不真实了。桓皆便问:“以泪洗面是为何?”
“小仆不知。”
“你不是与初梦姑娘私交甚好么,怎会不知?”
“不过是小仆想报初梦姑娘恩惠罢了,初梦姑娘平日未敢与小仆多有交集。”仆从压低声道,“初梦姑娘如今在府内名声不好,她自己亦是处处当心,唯恐留人话柄,今日似不得已,才来寻小仆,叫小仆帮她这个忙,初梦姑娘有所托,小仆自然是义不容辞的。”
“她名声不好?”桓皆笑笑,“那你又如何看待她?”
“小仆不敢说。”
“但说无妨。”
“请公子务必帮着小仆保守秘密。初梦姑娘那样的水灵女子,扶瑄公子欢喜,小仆自亦是欢喜的……”
这话烘得桓皆心中虚荣心更盛,心情瞬时便如这腹中琼浆一般融作炽火撩着他身心,不知不觉便加快了步子只求快些一解相思欲火,可走着走着,不禁渐渐心中生出了疑惑,这小径愈发漫长,漆黑黑似走不到尽头,而脚下亦是愈发崎岖,碎石乱草随步渐起,走得愈发艰难起来。
“还需几时才到?”桓皆问。
“此径平日行来不长,不过夜间行来照明不足,公子心焦又才觉得漫长。但此径是最避人耳目的,请公子稍安勿躁。”
“究竟还需几时?”桓皆加重了语气。
“公子稍安,大抵小半柱香便好。”
桓皆心中有些退却了,又骑虎难下,只好随着那仆从接着走。
少时,只前目之所及处渐生了淡淡光华,橙橙暗暗的朦胧一片,林中风一起,那火光便淡淡随风摇曳,再走近些,才瞧清是些许围径大抵一人怀抱的灯笼,正高悬与屋檐下随风轻摆。此处依旧高墙森严,但似乎的确人迹罕至,不论屋内外半点人声也听不到。
仆从在幽暗处立住了步,道:“公子,前头那屋乃乌衣巷内储冰的冰室,如今五月还未到存冰之时,那里且空置着,也无人烟,公子请去那处,初梦姑娘已在里头候着公子了。”
还未等桓皆回应,那仆从已然退身而返,掩身入了密林不见踪影了。桓皆眯起醉眼望着十步之遥那屋,屋檐之下,定睛细巧便可见灯笼上墨字正书的“冰”字,底下那扇紧闭之门,如寻常雕门恒无差别却极耐打量似的观望了许久,直至风拂乱了碎发也岿然不动。
里头究竟是陷阱,亦或是美人。
一念地狱,一念天堂。
夜间的凉风若有若无地抚着微微敞开衣襟的胸怀,如那日初梦伏靠在他胸膛上,勾着柔弱无骨的纤指,若有若无地打着圈圈。
伫立良久后,桓皆还是迈步上前,推开了那扇沉沉的门。
第一百四十五章 冰室惊魂()
那扇沉沉的木门缓缓地推开了。
桓皆胆战心惊朝里头窥探,已然做好了拔腿便跑的准备。
门里大抵是一片墨色,比之外头暗暗的灯火更是漆黑一片,屋内似不大,正形而无窗,也便无月光飨照,只在稍里处的台面旁支着几掌朦胧的灯火,映在壁上便是一片暗淡的灰冷冷的淡橘色。虽只稍稍启了一道缝隙,里头强劲的冷气便直凌凌地朝外喷薄溢出,桓皆试探了片刻,里头似乎并无人埋伏。
“初梦——”桓皆憋着气息朝里唤了声,却只有潇潇风动树丛之声作回应。
可里头的烛火似有了变化。
映在墙上的光圈渐渐放大,色彩也愈发清淡,似那秉烛火被人移了位置。
“初梦——”桓皆又唤了声,步履不自觉地朝里迈了小半步,那光影又适时地动了些位置,一股初梦惯用的依兰熏香及花露香粉的气息盈盛起来,似在勾着桓皆的飘飘荡荡的魂,引他又迈出了另一步。
身后的门悄悄然中叫风轻轻掩上,屋内的烛火便成了唯一的光亮,桓皆适应了一阵那微微促动的辉芒,似他剧烈跳动的心,战战兢兢却又刺激兴奋。他缓步向那团火走去,恍惚一瞬间,他觉得自己如同一只蛾蝶。
入内后才发觉,这冰室内里比外头所观来的更大亦更深,四壁是白色的,只是在昏暗光线下呈现一种说幕液谏プ庞胙俺0浊接胫诓煌幸徊慊迥宓陌4说夭焕⑹怯美创⒈模幢愦丝涛从斜谧牛附砸嗍蔷踝糯说睾迫耍慈玖艘簧沓变蹁醯谋顾热羰巧淼鬃尤跣┲耍缫压欠绶⒆魈鄣梦缘沽恕�
“初梦——在里头么?在里头也应我一声啊——”
那团火光又似变化了些亮度,伴着一声女气柔媚的轻声咳嗽。
依兰熏香的气息更胜馥郁。
“初梦——”
桓皆正朝咳声传来的方向探去,忽然,却有一阵轻纱似的触感自桓皆颈后飘过,吓得他一个激灵猛然转身,眼前着实有一团白纱似女子裙摆般披散着自半空中荡过,可哪有女子会以如此怪异的轨迹凌空飞行的!
桓皆想也未想,择路便逃,却发觉来时的门已叫外外头由人锁上,使劲拉动,锁匙震动之音清晰可辨。
“你你你……不是初梦罢——你是谁?”桓皆背靠在门上,狼狈不堪,他却又不敢朝外呼救,南岭王府门客夜潜乌衣巷,传出去了今后他便仕途尽毁,全无立足之地了。
又听得两声细声细气的咳嗽声自火光摇曳处传来,似做回应。
彼时桓皆的眼瞳也更适应了漆黑,便将那光点斑影瞧得更清晰,只见火光朦胧处,似有一女子的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