凤本天成-第105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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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后娘娘,这帮刁民纯粹是在这里无理取闹。为什么不直接拿下呢?唉……”李延年在一旁看不下去两个女人之间的对话。
他不知道有时候女人之间的交流比长枪利戈更能解决问题。
南月没有理他,而是认真地看着郭翠珍说:“大姐,你来到这里,是因为你的男人;可我想请你回去,为了我的男人。”
空气仿佛凝住了。完颜旻、在场的大臣们、守卫、所有来闹事的老人和妇女,都错愕地看着南月。
当朝皇后怎么会说出那么……那么质朴的话来。
她的男人!
那不就是……皇上……
郭翠珍把布满血丝的眼睛往城楼上望去。
两个女人的目光隔着一层楼高的距离在空气里相遇了。
翠珍揩干了眼泪。
南月站在城楼上,长发飞舞在漠白色的寒空里与晨烟和唱。
她的声音听起来很真挚。和那日送米粮时一样的真挚。
下面的所有人是以一种仰望的姿态看到当今皇后娘娘。
有那么一瞬间他们的思维产生某种静止的错觉。——那不是妖,那是神。
郭翠珍看着这样的南月越发有种疑惑的感觉,她的脑子只在做针线活儿时灵巧,平常大多数时间都是充满了疑惑的。
即使一层楼的距离没有那么远,她还是看不清楚,分辨不了楼上站着的是妖女,是皇后,还是那日给她家送粮食的好心的小姐。
翠珍最终选了一个自己觉得最踏实的答案,她说道:
“月小姐。我们认你,但……我的男人,忽然就这么没了。”
南月此时看到了站在偏楼上的完颜旻,她心一横,索性鼓足了勇气对下面的老人和村妇们用力喊道:
“郭大姐!全村的婶娘们!我南月知道,这次观星台忽然倒塌,你们有十几个人都没了男人。可是我请求你,你们可以骂我,但是不要为难我的男人。”
下面开始骚动。
南月觉得一辈子的脸都丢完了。
原本刚刚那一嗓子是冲动之下喊出来的,谁知道居然好像都听见了。
那不如一不做二不休吧。
完颜旻,你的皇后要对不起你了。
第一百八十一章后谋()
想明白之后,南月把那些悲伤的怜悯的矛盾的纠结的情绪通通从脑海里放逐出去,找回了以前在西市混饭吃的风采。
悲伤的情绪常常更容易看起来高尚,但高尚解决不了问题。
她清了清嗓子,尽量使用一种能使别人感动的语调来说话。南月素来不指望自己能感动自己。
“婶娘们,我建观星台,不是为了看星星。我只不过,想在整个北冥建八十一座楼为我的男人祈福。”
“郭大姐,可能你也听说过,我的男人,完颜旻,他在遇到我之前也是个傻子,和你家顶富一样。不对,他比顶富还傻。顶富至少能搬动猪草,他连猪草都搬不动。”
南月可以远远地感知到完颜旻的脸在变青。
她接着说道:“但是遇到我这个煞星之后,他十四年来的颠痴病竟然慢慢地好了,可能我这个天下人的煞星,偏偏是他的福星吧。”
刚刚那些死命往前冲的妇女竟放下了手里的榔头和牛叉,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南月。她们看到她脸上带着微微细雨般的笑意,有些狡黠又有些凄清。
“可是,我反而不喜欢他变聪明以后的样子。”南月说着,神情仿佛在搜索什么东西,“他之前智力只有五岁的时候,我们一起看星星,讲故事,在土地上看成熟的地瓜自己爆炸……可是忽然有一天早上醒来之后,世界就变了,我的男人,他再也不是那个每天只能围着我转的傻瓜,他变得很聪明很聪明,聪明到可以清楚全天下的事情。”
“于是他每天早上都要和一帮讨厌的老头儿见面,讨论怎么治理你们江安的洪水,怎么让你们在洪水过后吃饱穿暖。到了晚上,他还要批改很多很多的奏折,没有人可以帮他,全天下的事情都是他一个人扛着。”
完颜旻微微地怔住,他看到主城门之上,南月脸上的笑意如冷雪消融后初绽的杏花。她冷静又飞扬的表情似乎在描述一个拯救天下的神袛,一个能给她信赖与骄傲的强大背影。
“修建摘星楼,是我的主意,但我不是想摘星星。我是想借着修楼,给你们的男人提供干活儿的机会。婶娘们,你们当家的有活儿干,你们才有钱花,你们的孩子才能有肉吃。你们生活得好了,我的男人,他才会开心,他才会笑。”
城楼下沉默无声。
完颜旻扶着的短石栏发生剧烈但极其细微的颤抖。几乎不为旁人所察。
而南月显然没有停的意思。
“诸位,我不介意让天下人知道。我的男人,名字叫完颜旻。他比你们大多数当家的都要累。你们的男人,只需要搬块儿砖砌座楼。而我的男人,天下男人的生死都在他肩上。他一直没有时间睡个安稳觉。”
底下有些村妇的脸上开始有动容色。甚至有人朝完颜旻所站的地方看着,向这个可怜的男人投去悲悯的目光。
完颜旻没注意到这些莫名其妙抛掷过来的悲悯,他的脑海里无穷无尽地回荡着南月的声音,一圈又一圈。
“我建观星楼,就是想解决你们没饭吃的问题让他开心点儿。如今你们这样一闹,他今晚又没有好觉睡了。”南月的声音很空灵,听来有一种不怒不怨的哀伤。
“乡亲们。观星楼倒了,砸死了几十位大哥,其中有十几个都是上有老下有小,这件事无论怎样都是我南月的错,因为楼是我建的,人是我招募来的,做工的饷钱也是我发的。你们今日来找我算账,我没什么好说的。”
底下有人开始唏嘘。
“月小姐。这事儿……不怨你。”有个男人死了的村妇嗫嚅着说。
楼倒了,横竖不会是南月推到的,他们最初过来,也就是想找个说法。
现在说法儿有了,是非对错也该还原了。
人活在世上大多数时间是不问对错的,他们只不过求个公平。
南月看了一眼完颜旻,接着说道:“乡亲们。你们若是觉得我有错,我可以给你们想要的一切赔偿。你们想拿去我的命,也不是不可以。但是请你们不要再堵在这里。这是城楼,是象征一个国家安全稳定的地方。你们的皇帝为了你们呕心沥血,希望你们不要再让他为难。”
“月小姐你不用说了!”领头的翠珍突然吼了一嗓子,像是做了极大决定似的吐出一口长气:“我们回去,我和爹找个好山头,把顶富埋了。”
憨厚的祥云嫂子也开始劝:“婶婶妹子们,咱回去吧。这丫头的男人,也不容易。楼是自己个儿倒的,咱不能讹诈。别的地儿修楼的还有死人的呢。咱回家,好好把当家的打发了……”
“云嫂子说得有理,回去找个风水好的地儿埋了吧。”有同村儿的男人附和。
其实这些人根本就不清楚自己是怎么来的。
大多数是看着别人来,自己就来了。
看着别人往前冲,自己也就往前冲了。
“有个说法就行,有个说法就行……”郭老爹捂紧自己衣服上撕裂灌风的长口子,颤颤巍巍捡起了掉在地上的拐杖,往他们来时的方向走去。
“婶婶们放心,一定会给你们赔偿……”南月望着他们离去的背影,声音越来越弱地说出这句话,也不知道他们听到没有。
一行人竟是浩浩荡荡的来浩浩荡荡的去。
李延年早就溜到完颜旻身边随时听候命令:“皇上,这,之前不是说过了要逮捕,要一个不留的嘛。这……君无戏言……”
完颜旻目光一直死死地锁在南月身上,沉默了半晌后给李延年一个冷冰冰的回答:“传朕旨意,今日皇后生辰,朕大赦天下。”
南月看到穿戴不整齐脚步也不整齐的队伍渐渐在宽广的朱雀大道上消失,直觉得风冷得紧,头痛的感觉再次影影绰绰地袭来。
疼痛一直存在,只是现在才被释放出来。
她用力扯出一个微笑。
算是目送这帮质朴的人回家。
还是觉得身体轻飘飘轻飘飘地倒了下去。
眼睛最后摄入的光线是城楼的一抹朱红。
第一百八十二章 他的温柔(一)()
南月幽幽转醒的时候,只觉得周围一片金黄,像浮在云层之上的太阳。而自己整幅身子也像躺在棉花似的云端里一样,轻盈而舒适,如同死去的人忽然卸下生前一切重量。
这夜没有做梦。
“我是死了吗?”她忽睁忽睡的眼看到炽白一片的空气里浮现出一个坚定的黑影。
黑影的脸是模糊的,应该是死神吧。
“喂,你是阎王吗?”南月嘟哝着问。
黑影没有回答。
眼睛多眨巴了两下,黑影的脸清晰了一些。
好生熟悉的阎王!
南月伸出手想摸摸阎王爷的脸。
那张脸的轮廓还没有搞清楚手南月伸出的那只手先被擒住了。
熟悉的触感和温度使南月从云端掉落,周围金黄色和炽白色的光晕也消失了,寝殿的梳妆台、屏风、几案……还有她自己睡的那张凤榻,一一清晰地呈现出边廓。
最后看清楚的,当然是完颜旻那张脸。
完颜旻只觉得他手里攥着的那只手风一样逃脱,继而看到南月鲤鱼打挺般从床上坐了起来。
“你……没去上朝。”南月像看到了鬼一样拉紧了被子。
醒来见到完颜旻是很不正常的事情。南月每次早上起床的时候,完颜旻就已经去上朝了。
她习惯见到的是旁边空落落的锦被。
二人表面上是同床共枕,实际上连被子上都是分开的。
完颜旻虽已在完颜孤辰的墓前向她表明心迹,却是始终不愿碰她。说起来,这是南月的心结。
此前她以为他是朝堂上的事务过于繁忙,没有这些床第之思。后来知道那张婚书之后,心里愈发有芥蒂,作了各种各样的猜测。
完颜旻看着南月在灯光之下不自在的模样,似笑非笑地问:“皇后就这样狠心,在天深路滑的雪夜把自己的男人赶出去上朝?”
她上午说的话,他是一字一字全记得的。所以现在他重复说了一遍,一字一字咬得很清楚。
“呃。”
南月一时没有听出完颜旻话里另有意味,往窗户望去,窗外一片黛蓝,西方还泛着淡淡的红,许是白日又下过雪。
等等!现在是夜里!
她又睡了整整一天!
“朕命人传膳。”完颜旻看着南月才反应过来又懊恼的表情,眸子深处越发多了一层宠溺。
“不要。”她抓住他衣袖,“不要走。”
完颜旻坐得靠近一些,柔声道:“你已经两天没吃东西了。朕只是让她们传膳过来。”
“传铃!”完颜旻放声喊。
传铃原来就在门外候着。
南月的脸红上一片,刚刚自己说的那些傻话岂不是全都要被她听进去了。
一小桌夜宵很快被端进来,传铃是低着头进低着头出去,像是打扰了一幅良辰美景而心中有愧。
待传铃静悄悄地把门关上,完颜旻从漆盘里拾起了食箸和汤匙。
南月牢牢盯着眼前这个温柔似水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