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步惊鸿-第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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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香心里虽是千般想法也不过是一瞬,皇帝唤了一声之后她便双手紧了紧身旁的衣裙,深吸一口气才急忙上前,向小皇帝行过礼后再缓缓向徐夫子行了个礼,面色有些紧张,声音却是柔和的动听:“徐老大人,后日便是陛下选定世家侍读人选的日子,石兰姑姑命奴婢带陛下前去慈济宫面见太后。”
徐老夫子的目光并不投注于女孩儿美丽动人的脸庞上,花白眉眼低垂,低低咳嗽了几声,翻动了几页手中的书卷,淡淡说了句那便走吧,说着也不管这两人,自顾自背过身去翻看着早已经烂熟于心的神殿经书,似乎并不着急告退离开。而小皇帝得了夫子下课的应允,笑眯眯地踢踏着悬于梨木高椅旁的双腿,那帝靴上的荒原菱玉流转着剔透的荧光,冲着小宫女元香咧开嘴,撒着娇伸出双手道:“元香!抱!”
如此无视宫中礼仪,也就这宫中小霸王能办到,徐老夫子又是一阵咳嗽,权当没听见一般转过身去整理古籍。元香第一次遇到这种情况,对此倒很是意外,有些无措,然而终究徐老夫子也没开口阻止,皇命难违,她便万分谨慎地轻轻俯身,像哄婴儿一般轻轻哄了几句,双手轻轻扶着小皇帝下了椅,再小心翼翼扶稳了,这才随在小皇帝的身后,规矩十足地向夫子告了退,恭敬地跟随魏国小皇帝退出门去。
“元香,你真好看。”小皇帝背着手大跨步离往外走着,抿着嘴角上扬的弧度,一脸的真诚。
“陛下,莫要取笑元香了。太后娘娘还在等着您前去选定世家子弟陪读呢。”宫女元香听闻此言便有些惊慌,低头轻声道。
小皇帝一阵摇头叹息,踱着小步子,背着手强装忧虑遗憾的走路模样令人啼笑皆非,一边走还一边嘀嘀咕咕道:“先生说,朕应以天下民生为重,可惜朕生来却偏爱这儿女情长的调调,大调伤民,然而小调怡情啊……”
“陛下!”元香却是哭笑不得,急急低声道,声音却有些无奈。
“哼。你竟敢凶朕,朕可是大魏皇帝陛下连鲤,你竟敢如此无礼……”
那小皇帝装作生气的样子,嘟囔了两句,边说又边从怀里掏出了什么东西塞进嘴里,含含糊糊地表示自己的不满,道:“小心朕向母后要了你来,独宠一人,日日铺那金銮帐,夜夜……”
“陛下!奴婢不敢!”名为元香的随侍宫女羞红着脸急忙打断,心想着难道徐老夫子每日都教陛下些不正经的东西,腹诽了一阵,忽又惊讶地低呼了一声,小心翼翼问道:“陛下,您手上这糕点……”
何止两只手上捏着糕点!还有陛下怀里的衣服鼓鼓囊囊怎么回事?这莫名从御书学堂跟出来的阴魂不散的酸梅味!元香的心底在狂呼,震惊地看着小皇帝一怀的酸梅糕,强忍住没说出口来。
“好了好了,人唠叨会容易老的,小心你才几岁就老得跟母后身边的那黑脸石兰一样。”小皇帝连鲤撅着嘴嫌弃说道,背着手抢先加快脚步往前走去,直到那小宫女又惊呼了一声,又惊又急地追了上去。
“陛下!这不是去慈济宫的路啊!陛下……”
二人的对话渐渐远去,书房里孤身一人的徐老夫子收了咳嗽声,将手上的经书轻轻合上,细抚平书的皱角,定定看着那易经二字,眼角的皱纹却更深了。
易经传承千年,天地玄黄依旧,只是洪荒已老。数千年来,纵使遍寻人间,那众人口口相传的仙庭三界又在何处?是传代的谬误?还是确有其所在?他这么想着,不由得忧愁一叹,忽又想起南方故国神殿监察司近年来行事作风似乎较之以往似乎更加晦暗杀厉,数年前齐秦各有年轻一代纳入神殿之选,那最为神秘的神殿承天司更是放出风声表明这一代的承天司司座已经收取了关门弟子……
魏国却空无人选。
徐子卿不由得忧虑起大魏孤儿寡母统治下的复杂政局,花白的眉毛一阵紧皱,心中更不是滋味,毕竟当今的魏国陛下年级尚小,心思太过纯善,虽有机巧之智惠民之心,可惜……却无治国之能。
“易经的玄秘啊……”
他轻叹一声,随意伸出的苍老手指微微颤抖,用两指轻轻翻开易经上的一页,随手一划指尖一点,一道纯净的气息注入书页,那页纯净的白纸上忽而隐隐漂浮出墨色线条,扭曲着,渐渐显现,若细数起来,那竟然是十六个墨色方正小字。
孤星陨魏,万民成灰,双月交替,共主即归。
他的手指颤抖得愈发厉害。沧桑褶皱的指尖下,前四个字工整规矩得好似度量雕刻过一般,似乎有无数条条框框指定了笔迹走向,却隐隐透着不甘哀怨之意,越往后的字越开始潦草纷乱,那个灰字最后一勾竟如毁天灭地的一笔飞破书页的右上角,遥遥若金戈破军屠戮之势;直至双月交替四字,字画间却逐渐安宁祥和,归字最后一笔随心收回,圆润自然,自成一镜。而在徐老夫子翻开书页后的那一瞬间起,那十六个字的笔墨就像是注入生命一般变得浓烈鲜活起来,隐隐扭动着似乎要脱离纸面的束缚一般,最终却无力抵抗无形的压迫开始一点点分解渗透于书页纸内,那十六个字底下遮掩住的寻常经文也露了出来,白纸黑字等距相间,平直无异。
易经之中,到底藏有何等玄机?到底是何人寄玄言于纸上?凭借自己的功力,竟也无法看出施法者的层次深浅?!徐老夫子百思不得其解,摩挲着指尖粗糙的老茧,皱着眉静思不语,无法猜透,那神秘的箴言,是生命涂炭不祥的预示,还是某种天谕福音?他既有些兴奋好奇的期待与感慨,更多的却是隐隐畏惧。
变古乱常,这世道只怕是要天翻地覆。
“我大魏……莫非真要应了亡国的胡言?”
1…002 千鲤湖畔()
花开两朵,各表一枝。
那厢徐老夫子巍巍而立,沉吟自思,忧心于大魏天下的未来;这边已经逃路离开的魏国小皇帝连鲤早已一路晃晃悠悠,插科打诨支使开元香之后,几个拐角便巧妙地消失在了元香的视角之外。
小皇帝开始四处走动闲晃,好像花了五十两银子买了门票进宫观赏的小市民一样,走走停停看看。路过宫道,道两旁的宫人们又惊奇又谨慎地跪伏于旁,态度眼神极其恭敬,连鲤也不去看,随意摆摆手叫他们起来,趁其还未反应过来便脚步走得飞快,只是一路随意抓着怀中的酸梅糕吃着,任由嘴角沾屑也不抬手抹,感受着嘴里浓重的甜味,身畔的凉风,脚步倒腾得更飞快些,轻快地似乎要飞跃起来一般。
方才他拉着元香一路瞎聊的时候,便已经想好了去处——御花园千鲤湖。他想着,今日大概是一些大臣将军的夫人进宫朝见太后的日子,而他向来对那些花枝招展讪笑迎合的中年妇女无甚好感,他的目的地是那处停工不久的清净之所。那方安静停工的千鲤湖畔是他近来常去的地方,看看闲云赏赏野花,闭着眼胡思乱想一番一天便过去了,没有背不完的功课和说不尽的“平身”,不需要假模假样威严地踱着方步也不需要做出高深莫测的表情。
这样的季节他是极为——此时大魏的春季已过去大半,然而初夏未至,习习凉风,似乎带来了一丝海风拂面的微凉幻觉。
他雀跃着脚步,顺着太湖玉卵石铺就的花中小道一阵疾走,他刚迈出花丛的包围,来不及感受下花圃的新鲜生机,便听得芳草林间有谁的焦急呼喊,脚步不由得一顿,那一声呼喊便越过花圃飞入他的耳中,隐隐约约,听起来似乎是个男孩子。连鲤侧耳听了一会儿,听不大清楚,又小心翼翼往前走了一小段路,湖风一吹,这才听了个清楚。
“快回来!别胡闹!”那发出叫喊的男孩子虽是呼喝,却一点儿也不突兀高昂,那低低的声音透着股焦急,柔和地带着奇特的舒缓感觉,像是一首延绵的歌谣,轻轻萦绕于小皇帝的心头,温温热热,暖得一颗心跳动都得快了起来。
世界上竟有这么好听的声音?
连鲤自己也不知为何,下意识便藏住了自己的身影,悄悄抓着身前的小树丛小心翼翼探出身躯,忽然觉得自己好像书上写的盗贼一般,不由有些好笑,也有些小小的激动。他发现面前的那片灌木丛比自己略高了点,不由得有些恼自己比起同龄人来说显得有些娇小的个子,然而恼归恼,他也只好认命,努力踮起脚往前头一望,一眼便瞧见湖岸边上一大一小两个孩子,蓝衫黄衫,脸庞模样倒瞧不大清楚,倒是很焦急地站在岸边冲着湖深处挥着手,喊着什么,连鲤顺着他们的方向扭头一看,不由得惊奇地瞪大眼睛,张大了嘴。
他们的前方的大湖,正是千鲤湖。
经过了一个寒冬的酝酿,这湖上正预备着建一道连接御花园旁千鲤湖两岸的桥廊,立春开动,此时尚未完工而已,春日碧如云水的湖面上稳稳打着一柱柱成人大腿般粗的圆面木桩,木桩截面若一面面皮鼓,桩与桩之间的间隔并不远,离水面有大约半人高,错落延伸到对岸去,离湖岸已经有七八根的木桩上,上边竟然有一红衣小女孩正颤颤巍巍并着双脚伸直双臂保持着平衡,微微弯曲双膝,倔强地不肯扭头看自己的同伴,看样子似乎要顺着木桩一路蹦到对岸去。
岸边,那看得揪心的黄衫小不点哭喊出声,那奶声奶气的声调仔细一听,连鲤觉得她应该是这几人中年纪最小的。黄衫小娃娃大概是吓着了,一边咧嘴哭着一边拿自己的袖子擦着脸,却又不敢蹦上木桩去,因为那岸边的水似乎也深得不见底,只好愈发害怕地咧着嘴喊:“曼青姐姐!”
着红裙立于木桩之上的洪曼青听着自己身后的声响,微微侧头,却极险地晃了晃努力保持住了平衡,这才微微侧着脸大声地回道:“哭什么哭!我才不怕!我以后可是要当大将军的!我是要跟跟爹爹一起带兵打仗的!”
大白天的能打什么仗?就那样儿,能抓个贼就不错了。
树丛里,连鲤有又咬了一口酸梅糕,好奇地眨眨琉璃大眼,忍不住悄悄往前迈上一两步,想要看得更清楚些。
“赶紧回来!”那男孩子似乎有些不耐烦起来,声调压低,恨不得自己迈上去几步一把把正胡闹的洪曼青提溜回来。
“我不!”那湖中的洪曼青固执地站着不肯挪动一步,生气说道,“你别管我!”
连鲤正一边探头探脑地观望着,一边饶有兴致地咬着糕点,忽然皱眉咦了一声,竖起耳朵,隐隐听得出这洪曼青说出话来似乎带着种压抑着的哭腔。是听错了吧?如果都要被吓哭了,为什么还不回来呢?
是证明自己能去打仗?什么逻辑?或者……她是因为下不来吓哭了?连鲤被自己的念头唬了一跳,仔细想想还真有可能!再看那湖上的洪曼青似乎已经在木桩上开始害怕,努力保持着即将跳跃的姿势却始终没有往前,然而这种姿势却最耗体力的,她坚持了好一会儿终于微微摇晃着缓缓平直放下双手,膝盖也跟着弯曲完全蹲下,整个人蹲在木桩上,双手紧紧抓着木桩的粗糙边缘,肩膀也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