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步惊鸿-第146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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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三娘望着他的目光逐渐变得柔和起来,拉过他的手怜惜道:“以前是我不好,让你一个人在府上过得辛苦。现在娘亲回来了,你不用多担心,好好准备科考,以后娶了哪家的大小姐,多给娘亲生几个孙儿乐乐。”
眼见着水三娘话说得越来越远,司寇准又无奈摇头,抬起碗来又品了一口,感受着喉间掺了红枣、白糖、花生等混合而成的甜味,眼中的笑意却淡了许多。
2…241 三娘之怜(2)()
“怎么?不合胃口?”
水三娘见他吃得少,又将一盘糕点往司寇准的面前递了一递,疼惜道,“往日你求着府上的厨子做点吃的没人应,赵老管事说你总要从府外的糕点铺子买些甜糖回府。这贪吃的,倒是和小时候一个样,我让方儿去外面买了些给你备着,如是偶尔口淡,不如多吃点蜜饯也好。”
“娘亲有心了。”司寇准感激一笑,复又端起粥来连吃三四口,无奈放下碗筷解释道,“早前喝太多茶,此时倒是吃不下了。”
“不碍事,不碍事。多少吃点,吃不下就算了。”水三娘温和一笑,站起来在屋里踱了两三步,往那书案上一瞧,倒是奇怪地咦了一声。
她上前两步,伸手取了司寇准放在桌上的一支雕花木簪,细细看了两眼,回头问道:“准儿,桌上这簪子可是要送给哪家的姑娘?”
司寇准正要放下筷子的手一顿,笑容一凝,起身回头道:“娘亲莫要和准儿开玩笑了。”
“瞧你那样子,你可是以为娘亲记不得了?”水三娘脸上浮现出揶揄的笑容来,冲着司寇准娇嗔地眨眨眼,把玩着那只簪子回忆感叹道:“这可是准儿辛辛苦苦攒下钱为娘买的寿辰礼物,娘亲怎么会忘记了呢?”
司寇准的笑容不变,也闭眼长长叹息一声,再睁眼便真诚道:“往日是准儿无能,不能让娘亲过上好日子,如今科考在即,有此机会,准儿必定为娘亲竭尽全力。”
水三娘感动至极,轻轻揽过他,安慰地拍了两下后背,向着他认真道:“准儿,你需知道,功名与否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娘只希望你开心就好了。”
她说得尤为真挚,真挚到让司寇准恍惚间差点信了。
见他愣神,水三娘又招呼方儿取来几件新做的衣裳,说是按着司寇向明的意思订做的上好衣裳,等司寇准面带无奈之色都试了个遍之后,她才面带满足之色款款离开。
她一走,司寇准的笑容便冷了下来,快步回到桌案前拿出那只木簪细细看着,心中古怪之情更甚。
他不认为时隔多年,自己的娘亲水三娘会忘了这只簪子是怎么来的。在那段艰苦的时光中,这只簪子也是令她念念不忘的情感的见证。
可如果是自己的娘亲,又怎么会记错了这件东西的来历?听她所说的情况,倒像是自己往日为了试探而向父亲所编造的那个情节一模一样
他还未敢下定结论,房门又被叩响,司寇准一开门,见是驼着背的赵老管事。
“人老了,事儿也容易忘了。”赵老管事一拍脑袋赔笑告罪道,“二公子,先前托二夫人所给的那封信,老奴倒是忘了,洪家小姐还等着稍后回个话呢。”
“什么信?”司寇准皱眉,倒不明白,怎么的说到洪曼青身上了?
赵老管事诧异地眨眨眼,又报告说道:“今儿个一早洪家小姐来府上了,托了老奴送封信给公子。刚巧遇着了二夫人,便劳她顺道送一趟。老奴先前忘记告诉夫人了,这洪小姐还等着回信呢!”
司寇准一听,面上更是惊疑不定,不知为何,未曾听自己的母亲说过这事儿。
“噢——忘了忘了,搞错了,这信在这儿呢。”赵老管事拍着脑袋一乐,赶忙从袖中掏出一封信来递上,懊恼地自言自语道,“定是搞错了,把我要给家里的信给二夫人了。人老了,糊涂了,老奴又不识得字,只好回去又花银子邀人重写一封了”
司寇准面色平静地接过那封信,封口无损,字迹确实也是洪曼青的字体,便也不多问,客气地请老管事入房内,自己亲自为他重新誊写了一封家书。
“人老了,哎,真的是老了,许多事情都记不清了啊”赵老管事推脱不了,只好连连感谢,入了房内也不敢就座,只是垂着手在书桌前看着研墨的司寇准,眼中怜惜更甚。
司寇准起了个头,又顺着赵老管事的意思写下家事一二件。一是魏京今年冬日甚冷,城外河水都冻了薄薄的冰层,特寄回三十两银子让家人多添衣裳。二是原先街坊的小侄媳妇月娘有了身孕,丈夫却被人诈赌,不得不逃回家乡,信中恳求收信的亲戚暂且接济几日。
司寇准按着他的话写着,心中倒是惊奇,原来看着为人淳朴的赵老管事家乡还有那么多事要操烦。
末了笔停在了“诈”一字上,便没听见赵老管事继续往下说,他抬起头不解问道:“这便完了?谁人收信呢?”
“还容老奴看看想想。”赵老管事请示道,驼着背上前一步从司寇准面前拿起那张信纸,俯下身子伸出厚茧的右手食指,将桌案上的信纸眯起眼一个个字指看了过去。
赵老管事不是不识得字吗?司寇准提着毛笔,一脸狐疑看着他的举动,看着看着,脸色便凝重了起来。
只见赵老管事的食指微微颤抖着,就像是老眼昏花的老人一样,一字字地滑动过去,偶有停留,便又跳到下一字去。司寇准的视线随着他的指向一字字看过去,搁在桌案上的拳头越握越紧。
赵老管事一共指了城外河水的“水”,三十两银子的“三”,月娘的“娘”“有”了身孕,还有诈赌的“诈”。
水三娘有诈。
司寇准幽幽吸一口气,再睁眼时已经恢复平静,笑问道:“老管事可想起来了?信中所提的收信人在何处?”
赵老管事幽幽看他一眼,将那张信纸抽出,看都不再看一眼,便往一旁燃烧的火炉丢去,等那信纸烧尽了,才怅然说道:“老奴忘了,如今家里哪还有人呢,往日故友如今怕是都下落不明了。”
“下落不明”四字,让司寇准的面色一白。他随后抬头,神色哀伤而隐含愤怒,低声道:“多谢老管事告知。”
赵老管事深深看他一眼,欲言又止,最终还是叹了口气,告辞离开。
他一走,司寇准强自撑直的后背瞬间垮了下来,闭眼揉着头,只道是自己猜想的果然没有错。
这回府的水三娘,并不是当年的“水三娘”。
2…242 风雪几更()
他睁眼,又瞧见了那一桌的吃食,心中烦闷更甚,一个快步走近,难忍胸中怒意,甩袖愤怒扫落碗筷,摔了一地的粥米与糕点。
从小到大,他何曾喜欢过甜食!
回到司寇相府之前,他不曾喜欢过,真正的水三娘是知道自己打小不爱那些个甜腻的东西的。至于回府之后,他数次购买甜食备着,也不过是当初为了带进宫内给吃惯了宫中甜点的连鲤换换口味尝尝鲜的,不曾关心过他的那群下人们自然是以为他是买来自己吃的,怎么她也和从不在意自己的那些人记着一样的东西?
相握的手是略显粗糙的,确实是结了层常年操劳的薄茧,却是温热厚实的,并非久病的娘亲常有的冰寒燥裂。
眉眼间的笑容是带着怜爱与疼惜的,可那步伐之间不是记忆中的柔弱轻盈,反而隐隐带着股稳步向前的坚定气势。
明明久病不能饮酒,明明生来不善饮酒,偏生相拥之际身上带着淡淡的酒香味!
更何况从此次入府的不多时日起,她便开始有意无意地与宰相夫人薛燕回争着口气使,言辞虽不太过,倒是可见压不住的泼辣,他的娘亲如若是这般性子又如何会让母子俩吃这么多年的苦?!
他早该发现的!司寇准痛苦地捂着脸,可他无论如何都没法下狠心信了自己心中不堪的猜测。
他曾想欺骗自己的,可今日这“水三娘”居然也笑意盈盈地端来一干糕点甜粥,还语带怜惜地提起当年的母子之情,这群人……到底是有何目的?!
气愤许久,司寇准的情绪才稍稍舒缓,胸中悲愤难当,看着那满地的狼藉,无声地苦笑了起来。
终究还是自己耐性太浅,怎么如此没有韧性?
此时他叫人进来打扫也不方便,更何况收拾狼藉这种事司寇准自小也做过不少,于是便俯下身子将那些碎瓷一一清扫。打扫干净之后,他一站起,便望见了桌上那封信。
赵老管事所说的,洪曼青送进来的信。
他脸上又升起希望之色,急忙打开一看,却发现上面不过寥寥数字,消息却极具冲击。
洪曼青先是抱怨了两句宰相家的门房没眼色,竟三番四次拦着自己。而后又将自己近日来打听到的消息一一告知。
连鲤病重?司寇准皱眉,怪不得近日来都未收得到她的消息了,原以为是上次那件事让二人产生了隔阂,曼青信中却未有提及病情如何,想来那人自小体弱多病,这次也病得久了些,司寇准只好耐着性子将这封信看完。
他看到了“洛雪定下与府的婚事”的消息,字里行间是洪曼青满满的担忧,不由得想起了那在御风酒楼盛气凌人的励心。此人采斐然,却心术不正,一颗心倒是系在洛雪身上,也不知是幸还是不幸,施洛雪的婚事到得未免有些早了。
再看洪曼青又支支吾吾提了她月底有要事入宫的事情,明里暗里暗示着太后对她似乎有种不一般的意思,只是那到底是什么“要事”也不肯说清,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倒是急着让司寇准想点法子让她脱了太后的念想,赶紧落个清静就行。
他能有什么法子?那是魏国太后,又不是什么管家丫头。司寇准摇摇头,不知洪曼青的心底又在想些什么。
最后的两行字迹走风更为凌乱犹豫,笔墨新鲜,像是临时得知后补上去的,又像是酝酿了许久的感情,最终只化为了八个大字:卫丰有难,北郊大狱。
司寇准有些诧异地挑眉。虽不知卫丰到底惹了什么麻烦,他也先是安慰自己这麻烦应该还能解决,只是看着“北郊大狱”四个字,眉毛跳得一阵厉害。
他想入朝为官,自然知道,但凡沾上了这四个字的案件,必定都是株连亲族的大案。
孝显二十七年夏,孙氏率军叛变,意图谋朝篡位,千里奔救的靖王率帝后之命围杀孙府,全府上下一百八十口当夜尽数斩之,剥皮暴晒三月。连那数年未联的远亲故友二十八口都全部找出,酷刑之下无一人存活。
天锦元年春,椴城小将罗氏贩卖军中信息与秦军,三族皆斩,所属上司辞去边务,自请戍边至死,同年,国舅爷卫若山受太后命令,远赴端州以北,接了椴城的事务,当然了,自始自终都受了不少人的揶揄与闲话。
天锦元年秋,渠城守城将领受刺而亡,军中大乱,秦军连夜犯境百里,靖王连城千里奔赴渠城镇压,当场斩杀闹事者十人,渎职者三十人,从此军中再无渎职受贿之举。
天锦二年夏,贸州。秦商司寇氏因私贩茶盐之事被捕入狱,审查三月。司寇一族的代表入京,又是长跪于相府门前相请三日不得,又是豪掷千金上下打点求情,最后秦使出面,魏太后终是判了罚金百万,让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