汴京春深-第24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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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娘瞪大眼睛一脸期盼说:“婆婆,我也想尝尝辣是什么味道。”来了孟府,她就没吃到过辣,嘴里总觉得没味道。以前举家初搬来京城,她带了多少辛辣料,还是架不住一家子都爱吃,没几个月就吃完了。外头买的又总觉得不如眉州的好。后来干脆自己在院子里种了茱萸、花椒和芥菜,一边打喷嚏一边磨花椒粉和芥辣末。到了重阳九月初九,她总会用一份茱萸同十份的猪油一起熬出极香极辣的藙辣油。苏瞻那时外放在杭州,写信来求“阿玞吾妻,厨下藙油见底,速救速救。”
老夫人笑着用象牙箸沾了点藙辣油,点在九娘迫不及待伸出来的小舌尖上。
陈太初实在忍俊不禁,转过头去肩膀微耸,这小丫头大眼睛吧嗒吧嗒,伸着尖尖小舌头,活像宫里四公主养的那番邦进贡来的巴儿狗。
翠微堂服侍的众人也都抿了嘴等着看笑话。六娘小时候也是好奇这辣究竟是个什么味道,才沾了一口,竟然眼睛鼻子嘴巴都通红起来,哭得那个可怜。有那会看眼色的侍女,已经准备出去要冷水和帕子来给九娘擦眼泪。
却不想九娘沾了一口,咽了一大口的口水,笑眯眯地问:“婆婆我还要。”
老夫人一愣,转而哈哈大笑起来:“啊呀,这么多孙女儿,总算有一个能和我一起吃辣的了。快,玉簪给她也弄一碟子。”
屋里一片笑声。
九娘摸着鼓囊囊的小肚皮,重生以来从未吃得这么满意过,竟然忍不住连打了两个饱嗝,羞得她只能红了面皮,心里默念:我七岁,我七岁,我才七岁。
老夫人笑得直不起腰,放下茶盏指着她说:“这也是个上梁的猴儿,和你二哥一个样。”
待陈太初要走,老夫人又让贞娘递了礼单给他,只说是给他爹娘的。
陈太初欣然谢过,拍拍九娘的小脑袋,依礼拜别而去。
老夫人让九娘在榻前坐了,正色说:“阿妧,昨日婆婆打了你,冤枉不冤枉?”
九娘摇摇头:“是阿妧做错事了。我记住了。”
老夫人点点头:“你这次进了乙班,好多人会看着你。人家怎么看你,别放在心上。但你自己可要看好自己,千万别以为自己有多聪明,也别给自己定什么大志向。什么才女的名头,咱们家用不着。你只管好好地听先生的话,做好自己的课业,别在意什么名次和甲班,更不许公主侍读的名头太过用力。像你六姐就好,没有甲班就没有甲班,该怎样就怎样,若是这个还要哭上几天,郁郁寡欢,婆婆肯定要骂的。这万事过了头,就太累。累了,就伤神伤身。这做孩子的,伤了自己,就是不孝不义。”
九娘心里一阵暖意,老夫人的说法极其新鲜,可细细思量,却也有道理。前世爹爹写信总是让她不要想那么多,不要做太多事。可她自己以前总是喜欢想,喜欢做,喜欢照顾好的人,料理好的事。她喜欢自己说出那些话时苏瞻的眼睛亮得惊人,笑得敞怀。她什么都想做到最好,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她好像和自己赌起了气,一副春蚕到死丝方尽的劲儿,果然就尽了。最后也果然,苦了她最在意的阿昉。
老夫人看着她眼里含了两泡泪,就挂挂她的小鼻子笑:“婆婆就知道,你是个懂事的。中午让玉簪多给你些花椒油,拌在面里,看你敢不敢吃。”
九娘顿时呛了一下,咳嗽连连。又笑倒了翠微堂一众人。
***
过了两日,就是初八,四娘十岁生辰。因习俗是家中有尊长在,小辈不做庆贺。程氏按例赏了阮氏一些尺头,一根银钗,给四娘置备了两身新衣裳,一根金钗。各房也按例送了贺礼来。
待夜里众人请过安都退了。九娘看着榻上捧着茶盏的孟建,心底暗叹一口气,她思虑了好些天,希望孟建能领会她的意思。
九娘忽地问:“爹爹,你什么时候去宰相舅舅家?”
孟建也意:“小孩子问那么多做什么。”
九娘眨眨眼睛:“哦,我想起清明那天在庙里,苏家的哥哥还同我说了好些话。”
程氏一惊:“啊?阿昉?他同你说了什么?你这孩子,怎么过去这么多天才想起来!”
九娘歪了小脑袋做沉思状。
孟建搁下茶盏,朝她招手:“别急,过来爹爹这里,你好好想想,想好了再说。”
九娘走近两步,慢吞吞地说:“苏家哥哥说,他娘亲家里没人了,留下的什么田啊屋子啊钱啊还有什么书院都没人管,他爹爹为这个发愁呢。他还说他做儿子的,不能替爹爹分忧很难过。”
孟建和程氏对视一眼,柔声道:“好孩子,他还说什么了?”
九娘歪着头想了想:“还说他一眼就看出我为什么是饿坏了——”
程氏一愣,随即打断她:“好了好了,知道了,下回去表舅家里可别总盯着吃的。你先去睡吧。明日你们几个就回学堂了。记得听先生话,别和姐姐们闹别扭,散了学一起回来,记住了?”
九娘屈了屈膝,带着慈姑和玉簪告退。林氏却在半路上候着她,一脸紧张地问:“你怎么留在屋里那么久?郎君和娘子说你什么了吗?”她自从那天对孟建闹了一场,一直提心吊胆,战战兢兢,看着却没什么动静,更加坐立不安。一看到九娘还没出来,不由得格外紧张,问东问西。九娘吃不消她啰嗦,只能安慰她一番,把她打发去十一郎屋里去了。
进了听香阁,就见阮氏正和四娘在花厅里说话,四娘脸上还带着泪。见了九娘,阮氏赶紧站了起来行礼,又递了一样物事过来,竟是那个折腾来折腾去换了好多手的金镯子。
阮氏一脸诚意:“多谢九娘有心,可四娘说了,这个镯子,是舅母特地送你的,她万万不能收。姨娘见识浅薄,你别放在心上。”四娘只默默低了头,也不言语。
九娘吃不准阮氏要做什么,只能示意玉簪先收起来,笑着说:“那我改日再补一份礼给四姐。”
回东暖阁时,九娘却留意到四娘手边搁着的那只瘿木梳妆匣,该是阮氏私下送来的。
那匣子看着黑底金漆缠枝纹样式很简单。可这样的梳妆匣,她前世也有一个。那匣子底下当有个“俞记箱匣,名家驰誉”的铭记。匣子里面配置了玳瑁梳、玉剔帚、玉缸、玉盒等梳具,样式取秦汉古旧之风,件件古朴,整套要卖百贯钱。当年苏瞻买来送给她,笑着说两个月俸禄换了一只匣子,以后可得允许他替娘子梳妆插簪了。结果她嫌他梳得头皮疼又挽不起像样的发髻,被他折腾了几日,特地也去了俞家箱匣铺,买了一件豆瓣楠的文具匣送给苏瞻,笑着说偷了嫁妆换了一只匣子,一匣换一匣,以后郎君可得放过她的头发了。气得苏瞻直跳脚。
现在换了十七娘,恐怕梳得再疼,也会笑着忍着吧。将夫君视为天,她王妋从来没做到。
蓦然,九娘想到,阮氏和林氏一样,一个月不过两贯钱的月钱,她哪里来的钱,给四娘置办俞记的梳妆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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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三十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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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初防盗
青草马蹄轻,角弓持弦急。
陈太初不敢轻敌;策马疾驰时眼观四路耳听八方。转眼二十里路已过;不见伏兵;再转过一个山坳,他急勒缰绳。战马长嘶一声;硬生生前蹄踢向虚空,直立了起来;原地打了半个转;陈太初像粘在马背上一样;巍然不动;看向前方二十步开外。
一匹战马除去了马面帘;正在半山坡上悠然吃着草。那人盘膝坐在山下一块大石头上;正在束发;口中衔着一物,一把流光浮动的乌发在她手中左盘右旋几下;她抬眼看了一眼陈太初;取下口中的小半根箭身;插入发髻之中,忽地手一挥,一块石头带着啸声朝陈太初面上直飞过去。
陈太初不躲不闪;右手握拳直击向前,石头粉碎成几小块;跌落在地上;几声闷响。他警惕地四处望了望。
女子拍了拍身上的银甲;踢了踢脚边的银枪,看了一眼夜空。初五了,蛾眉月早已落下,夜幕低垂,银汉迢迢,星河凝流。
她转向缓缓策马靠近的陈太初,视那瞄准了自己咽喉的穿云箭如无物,柔声道:“还带着面具?你不是最怕被闷住的吗?”她语气柔和,声音却依然嘶哑难听如破碎的胡琴声。
陈太初一滞,除了家人再无人知晓他这个秘密,他向爹爹讨要这个面具时,爹爹再三叮嘱用不了就不要用。
女子的面容轮廓越来越清晰,她挑眉问道:“三岁的时候,你和阿辛被纱帐绕住头脸,扯不开来,差点被闷死。你不是最怕这种鬼东西的?”
提起阿辛,她眉眼间少了几分狠厉,嘶哑的声音中带了戏谑的意味。
陈太初手中射日弓一沉,挂在马上。人已侧身而下,飞奔到她面前,抬手取下面具,就闻到一股青草味。离近了,星河影落有无中,女子右眼下一个淡淡伤疤,宛如花痕。
“穆桃!你是穆家的大姐?!”陈太初沉声喝问,右手已握上了剑柄。
是,他早该想到!天下间还有一人会陈家游龙箭和陈家枪,是爹爹和大哥教的!羽子坑垂柳林边的穆桃!
女子笑了两声,笑声如破钹般刺耳沙哑难听得很:“你还记得我?你爹爹娘亲可好?”一日为师,终生为师,她须臾不敢忘恩。
陈太初轻轻摇了摇头:“不必叙旧,毋需多言!你冒充我大哥,我要拿下你回凤州大营。”
剑吟星光寒。
女子不防他说动手就动手,剑气已近双肩。她拧眉下腰,双膝着地,避过一剑。手已握上枪杆。
陈太初去势不改,手腕下压,改刺为劈。
铿锵一声,剑身堪堪劈在枪杆上头,火花四溅。
星光璀璨下,两人在山石乱草中斗成一团,时分时合。
啪的一声,陈太初手中剑断成两截,半截断剑顺着枪杆撩下去,女子低哼一声,撒手丢枪,欺身而上,大喝一声:“梁氏去攻凤翔了!你还尽跟我瞎纠缠!”
陈太初大惊,手中断剑已被她劈手夺去。他脚尖一挑,那女子弃的银枪已握在手中。
女子退开了几步:“陈元初还活着,你要不要救?”
陈太初横枪在手:“救!”一定要救!
女子点点头:“你帮我收拾梁氏,我帮你救元初!你放心,我冒充你哥哥害陈家的,我会还给你们。”十多年不见,当年那个瘦弱懂事的邻家小童,竟已经这般好看。可惜她妹妹阿辛却是那样子!
陈太初胸中激荡更甚,半晌才咬牙切齿道:“还?你能怎么还!!”兄长清白,陈家名誉,还有京中的爹爹娘亲要面临什么!你如何还得起?!
女子手腕一翻,断剑在自己掌心轻轻划过,星光下一行热血洒落在山石上:“我同你立个血誓!还你陈家清白,还你一个好好的陈元初,再送上梁氏的性命一条!熙河路三州原封不动还给大赵!若再不够,我西夏兴平长公主李穆桃的命也奉上!”
陈太初背上发寒,噌地一声轻响,剑已出鞘。西夏兴平长公主!穆桃?李穆桃!
羽子坑垂柳林边,隔壁穆家的穆桃。
他一岁多,才第一次见到爹爹。去洮州打仗,失踪两年多的爹爹从兰州辗转回到秦州,要不是娘亲认定他还活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