汴京春深-第187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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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瑜叹了口气:“对了,娘娘,您何时放过我们母子了?我十岁时,被那几个狗贼带到上京郊外的山上,那雪真大啊,他们把扔我在雪地里,自行走了。那雪,一脚踩下去,没过膝盖。后来我根本没力气拔出自己的腿,只能站在那里,等着被活活冻死。是我大哥赵珏找到了我。他带着我,找到那几个人。他的几个书僮一眨眼就杀了他们。”
他盯着颤抖不已的高太后:“他们的朴刀,锋利得很,先砍腿,再砍手,最后是头。跟切菜一样,整整齐齐。我看着他们几个的血哗地喷出来。”他转向苏瞻:“那血溅在厚雪之上,瞬间被吸干。可被砍断的残肢,会一直流血,我看着那畜生们的血满满在一起,渗入雪地里,慢慢渗开来。苏相博览群书,竟会相信合血法?”
赵瑜笑起来:“看,我娘,大哥待我再好,我还是只能杀了他。我想让娘娘您也试试生离死别,眼看着大哥把江山交给六郎。您最厌恶六郎母子了,您看看,六郎是不是外形□□都极似我娘?您会不会气得吃不下睡不着又无可奈何?我想想就觉得高兴啊。唉,真是可惜啊。这么痛快的事眼看又不成了。”
苏瞻吸了口气:“吴王殿下,快些扶住娘娘吧。崇王,为何你听了吴王殿下和张理少所说燕王身世一事,又改了注意?”
赵瑜的笑容淡了下去,看着苏瞻:“听说高似原来是跟随苏相的?”
“不错。”苏瞻淡然道。
赵瑜怜悯地看向赵栩:“我虽然恨大哥恨娘娘,可我毕竟姓赵,是成宗之子,赵家宗室,家丑和家仇,都是赵家的事。可偏偏牵涉到高似,就不行!”他一字一字地道:“因为高似不姓高,姓耶律,名似。他是契丹权相耶律兴的孙儿!”
“你——你说什么?!”苏瞻一直镇静的声音带了颤意,急急追问道。
赵栩深深吸了口气,赵瑜你说什么!!高似是耶律似?!契丹人?
赵瑜娓娓道来:“当年蔡佑将耶律兴一家七十多人捉拿送回契丹,耶律似的生母因是被俘的女真族贵女,他在耶律家一直被当成半个奴仆,才成了唯一的漏网之鱼。”
苏瞻脑中轰然一声,脸上滚烫起来。他不看四周,也觉得周围的人都看向了自己。虽然契丹和大赵是同盟兄弟之国,可他竟然丝毫不知道高似的底细,还想方设法把他从浮玉殿案里捞了出来。一旦被弹劾,他也只有引咎辞官一条路。
高似在浮玉殿杀死的带御器械也是契丹人,是契丹归明人,难道是因为他的真实身份被窥破了?高似引荐女真部,帮女真攻打契丹渤海部,是不是报家仇?崇王又怎么会知道得这么多?难道高似那次北上后回了契丹?苏瞻脑中走马灯一样转过千万个念头,背后也似有万千根芒刺不停地扎着。隐隐约约,一个更可怕的念头浮了上来,他不敢再想下去。
赵棣喊道:“娘娘!赵栩可能是契丹人的血脉!怎么可以继承我大赵的帝位——”没说完就赶紧躲到高太后的另一侧,胆怯地看向一脸寒霜的陈青。
定王喝道:“胡说八道!无凭无据岂构陷宫妃和皇子!”
枢密院朱使相皱眉问道:“张理少断案无数,大理寺可用过绝非骨肉之亲的两个人试试合血法?”
张子厚阴沉地眯起双眼:“未曾。”
赵棣振奋起来,如果人的血滴入水中都能溶在一起,也就是说合血法不能证明赵栩是爹爹的亲生儿子。有什么蠢蠢欲动起来,他呼吸渐粗,紧张地看向高太后。
高太后声音微微颤抖:“赵瑜既已供认毒杀陛下,先将他拿下!六郎的事,皇叔!诸位相公,一定要验个清楚明白!”
定王皱起眉头。
“六郎,是我对不住你。我原是盼着你快些即位,再去陪我娘——”
赵瑜忽地呛咳了两下,抬手用纨扇遮住了自己的面容。
赵栩忽地冲上一步,一把夺下他手中的纨扇:“你——!”他举起手掌,想要击下。
赵瑜面上露出诡异的笑容,全身蜷缩起来:“六郎啊,我一时想杀他,一时又不忍心杀他,真苦啊。我宁可永远不回汴京啊,可我——想看看汴京的春…光,烟柳一天天绿——”
原来牵机药有点苦啊,这么疼!他眼神涣散口齿不清起来:“瑶华宫那个地方不好,我娘最怕黑——最怕脏的——我想看看她——”
娘的仇他报了。那人虽然嫌弃他脏,不认他做弟弟。可阴差阳错,他最终还是帮了他的忙,就算还了他的救命之恩吧。
赵璟对他的好,六郎对他的好,他用这条命来还。不知道那人会不会嘲笑自己真是个没用的废人,明明可以脱身,至少可以活下去,却偏偏要找死。
孔副使缓缓收回手:“崇王殿下薨了,死于牵机药毒发。”
赵栩握紧了拳,心中空荡荡的。他铆足了劲,准备让对方一击毙命,那人却已经自己倒了下去。三叔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他永远不明白。
高太后掐住赵棣的手,两行泪滑了下来。大郎为何不肯听自己的话!说过多少回郭氏母子没有一个好人,不安好心。他却不信!
“诸位相公!”高太后嘶声道:“赵瑜已畏罪自尽。他的话你们都听清楚了?六郎身世有疑,又和契丹人有关,绝不能即位!当立五郎为新帝!”
柔仪殿内一片死寂,这一夜的惊涛骇浪,什么时候是个头?苏瞻回过神来,看向一旁的御医院副院使,犹豫着。几位相公都沉默不语,谁也不愿意开口。娘娘说得轻松,若是崇王信口胡言,燕王登基后,这开口的人,能平安辞官已经不错了。就算崇王说的合血法无用属实,也不能证明燕王就不是先帝的亲骨肉,更不能证明他是耶律似的儿子,燕王恐怕更难罢休。万一惹恼陈青这个杀神,今夜能不能活着走出柔仪殿,谁也不知道。
苏瞻心中叹了口气,拱手道:“娘娘稍安勿躁。燕王殿下!请恕臣等无礼了。为堵天下人悠悠之口,还请大理寺为殿下再验一次!臣提议取吴王一滴血定王殿下选出殿外的宫女和内侍各一滴,置入三碗清水中,合血法是否有用,则一目了然。”
赵栩抬起寒光四射的双眼,沉声问道:“敢问苏相,若是合血法无用,你待如何?”
高太后和赵棣大吃一惊,不约而同地看向面色阴沉的陈青。高太后这才发现孟在早已殿内,刘继恩也一直没有返回,不由得心慌了起来。
苏瞻坦然道:“殿下!合血法乃验亲的法子,若是人人的血都会溶在一起,只是说明此法不能用于验亲。若是殿下和吴王的血会相撞分开,才能证明两位并非亲兄弟。不验一验,如何服众?”
赵栩冷笑了一声:“也就是说,如果血都可溶在一起,就无法证明骨血亲。那么如何证明吴王和宫里的皇子皇女是爹爹的亲骨肉?如何证明我爹爹是娘娘的亲生儿子?”
苏瞻一愣,两府的几位相公们交头接耳起来。燕王所言有理啊。不能证明是,可也不能证明不是。这又有什么可验的!
赵棣大声喊了起来:“我生母是清清白白的!你生母可有过两次宫中私会——啊!”
□□陡生。
赵栩一只手捏住了赵棣的脖子,就像捏住了一只垂死的鸭子。他斜睨着一脸惊恐的赵棣:“我娘的清名,岂容你玷污!”
高太后蹬蹬蹬连退了几步,到了官家遗体身边,喊道:“反了!反了!拿下燕王!拿下赵栩!来人!”却无人敢上前。
定王一咬牙:“住手!谁也别动!六郎莫冲动,你要是杀了五郎,就更说不清楚了!诸位相公,燕王身世一事,是阮玉郎先惹出来的是非。依我看,我们只要和他对着干就不会错!他既然一心离间陛下和六郎,那我们就应当拥立六郎!”
站在赵栩身旁的陈青轻笑道:“定王殿下才是个明白人,话糙理不糙。不过我看娘娘和吴王殿下恐怕心有不甘啊。燕王有忌讳,我陈汉臣可没有,谁要想往我家人身上泼脏水,污蔑他们,我第一个不答应。”
赵棣只觉得赵栩手下越来越用力,顿时生出了绝望之情,为何没有人先来救他这个皇子!还在那里啰嗦!你们这般文官就只会斗嘴皮子!娘娘!娘娘救我!
苏瞻轻轻摇了摇头:“燕王殿下请先松手吧。定王殿下,牵涉到契丹一族,没有真凭实据,我们绝不会轻易拥立燕王!”他看向其他几位相公:“诸位如何说?”
朱使相点点头,上前一步:“燕王殿下请放开吴王殿下!殿下如此漠视礼法规矩,无视尊长,好勇斗狠,失去仁义孝心,岂能服众?又如何为君?!”
高太后厉声道:“赵栩,你不肯合血,又挟持五郎,是不是心虚?!浮玉殿旧案和苏相公的证词都足以证明陈氏两度私会过耶律似!不说血脉一事,就这两桩,陈氏也该被褫夺封品级,打入冷宫!”
赵栩深深吸了口气,手下又重了三分:“娘娘,您这是要逼六郎?”赵棣哀哀呻…吟着。
定王拉住陈青:“劝住六郎!不能动武!”一动武,再有理也变成了没理,一旦被二府按上了逼宫的名头,他也保不住赵栩!大赵立朝以来,从无成功逼宫的例子,一个也没有!天下臣民,拥护的是天家正统!
第一百七十六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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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太后冷笑道:“你尽管杀了五郎好了;官家可不缺儿子。赵栩你杀了五郎,就和阮玉郎一样是乱臣贼子;人人得而诛之。你可出得去禁中?可出得去皇城?你不要你娘了么?还有陈家,一个也跑不了!”她看向陈青:“还是你们舅甥两人;打算抛妻弃母;要谋朝篡位?你且问问诸位相公;可有一人害怕舍身取义?!”
苏瞻走到中间:“娘娘息怒;燕王也请听我一言。吴王殿下言语不妥;燕王殿下护母心切;不过是兄弟间的意气之争。哪里就到了兵刃相见的地步?不如燕王你先放开吴王,我等一起搁置争议;先由娘娘垂帘听政;再行查验核实商议;总不能任由陛下龙体在此搁着——”
殿门怦地被撞开。众人大惊,看向殿门处;谁这么大胆!
“臣刘继恩携陈魏氏觐见娘娘!娘娘万安!燕王殿下即刻放开吴王殿下!”
苏瞻大惊:“使不得!刘都知快放开魏娘子!”娘娘怎么用了这样的昏招!陈青在军中的地位如天神;以他妻儿为质;娘娘这样只会寒了大赵万千将士的心。
殿外军士骚动起来。侍卫亲军步军司的人;隶属三衙禁军,谁不知道陈青的威名?眼见皇城司的头领竟然挟持了齐国公有孕在身的娘子,不少军士心中忿怒,反而慢慢无声地往院子角落中退散开来。
赵栩见刘继恩和身边两个亲从官的官帽已不见,发髻披散在肩上,身上都有几处剑伤,官服也都撕裂开好几处,明显和人激战过,被他紧紧抓在手中的魏氏无惧颈中的短剑,双手护着小腹。
“舅母!”无边的滔天怒火涌了上来。赵棣在他手下已经发不出声音。
魏氏看向赵栩,对他摇了摇头。
我没事,不要理我。
再看向陈青,点了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