汴京春深-第10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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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想回到从前,回到她们身边,一起打桂花,做桂花蜜。她们会挖出以前做的桂花蜜和醪糟,一起在木樨院的小厨房里做醪糟桂花浮丸子送给各房。这也是九娘教她们的,说是从明州传来的做法。七娘每次都把糯米粉弄得满脸满头,九娘也会调皮地把那猪油和霜糖拌的黑芝麻糊抹在唇边充胡子。以前她总是嫌弃地躲开,冷言冷语地嘲讽九娘。可她现在想回到以前了。她不会再那样了,她也愿意做白娘子,哪怕弄得一头一脸的白糯米粉,也愿意抹黑胡子了,每次婆婆见到都会笑得不行。
前几年的木樨院,她,她其实真的喜欢,可是她再也回不去了。她现在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其实从来都没有能和她说话的人。
西暖阁的侍女们都避到了庑廊下,这些天,四娘子哭了歇,歇了哭,日也哭夜也哭。众人也都习惯了,取鸡蛋的取鸡蛋,取冰银匙的取冰银匙,打水的打水。木樨院今年风水不好,府里的人都知道,这七月里,被禁足了三个,连家庙老供奉钱婆婆都被请到了木樨院,肯定是压邪的。
***
七娘一听说要去程家,就想上前抱着程氏闹腾,被钱婆婆眯着眼看了一看,吓得赶紧站好了。
不过短短十来天,七娘尝够了钱婆婆的厉害。每日里要读的书要写的字要背的规矩,压得她喘不过气来。比起女学里的尚仪娘子,钱婆婆是戒尺不离手,规矩不离口。如今的木樨院,白日里总是静悄悄的。现在明知道九娘六娘在后院花园里打金桂,可是她也不敢去找她们。
夜里,九娘和六娘在木樨园小厨房里,带着玉簪几个,做了近百个黑芝麻馅的浮丸子。小厨房的烧火娘子在大锅里煮熟了,用竹笊篱捞出来,放入一碗碗醪糟里。
六娘看着一个大碗中泡着的红色小果子,往年没见到过,问九娘:“这是枸杞?”
九娘正让玉簪帮她理一理襻膊,闻言笑道:“是表叔母前几日送来的甘州枸杞。前两年她放在醪糟里配着吃,大夫说枸杞能养肝滋肾润肺,配着活血祛瘀润肤的醪糟,特别好。今年我也试试这么搭配着吃。”
六娘看着她往小碗里撒几粒朱红枸杞,再配上金色桂花蜜,笑道:“这白的白,红的红,金的金,格外喜气好看。再咬一口软糯糯甜滋滋香喷喷的浮丸子,呀,我都忍不住要流口水了!先给你姨娘送吧?她肯定眼巴巴地等得芙蓉花都要谢了吧?”
正巧宝相拎着食篮进了厨房:“九娘子!姨娘等不及了奴自己来取呢。”
厨房里的众人都大笑起来。六娘笑得倒在九娘身上,见眉不见眼。厨房里的掌事娘子赶忙安排把各房的食篮都一一送了出去。
九娘将六娘送出木樨院,回转东小院时,看见四娘和七娘在东庑廊下垂首站着,身前一个矮矮的老婆婆正在说些什么。
慈姑轻声道:“那是家庙的供奉钱婆婆。”
九娘肯定四年前自己被罚跪的时候没见过这位老供奉,只是听说过她的大名。她刚要问,慈姑已推开东小院的门,轻声道:“钱婆婆以前是曹太后殿内的尚宫娘子,当年高太后和老夫人都是由钱婆婆负责教导的。她是和老夫人一起出宫的,后来老夫人请她来家庙做供奉,如今该有七十岁了。”
九娘脚下一滞,她前世的札记里,那位掖庭里的老宫人说起过,高太后怒打郭贵妃时,就是因为有这位钱尚宫同在,福宁殿里竟然无人敢拦阻!
慈姑轻轻关上东小院的门,扶住九娘:“钱婆婆的父亲和祖父,以前都是司天监的监事,可惜到了她这一辈,只有她一个嫡女,不能进司天监,才入了宫的。”
九娘暗暗叹了口气,恐怕又是一位和郭贵妃相关的旧人。婆婆将她请出家庙到木樨院压阵,恐怕不只是教导四娘和七娘。
外间圆桌边,林姨娘看着自己面前空空的小碗,眼巴巴地看着食篮里另外两碗,还盖着碗盖。她咽了咽口水,看了看漏刻,问里间的宝相:“宝相,都快亥时了,十一郎不会过来了吧?”
正在铺床的宝相吸了口气,大声道:“十一郎早间特地交待了千万千万要留着他的那碗浮丸子,说那是他的是他的是他的!说了三遍呢!”
九娘进门笑道:“姨娘你可不能再吃了,前夜的藕饼你多吃了三个,难受了一夜呢。这糯米浮丸子看着小,可会胀开来的。”
林姨娘从来没觉得自己受伤原来是件大好事,这十几天里,九娘子变着法子做了许多好吃的,她一吃就忘记自己脸上有伤了。
九娘自己一碗吃了几口,实在看不得林姨娘那小眼神,分了一些到她碗里:“就这些了!不能再多了。”
门口就传来十一郎的声音:“姨娘!我看你不像是九姐的姨娘,九姐倒像是你的娘!我的那碗你没动吧?!”
慈姑和玉簪都笑了起来,如今的十一郎,说一句就能让人笑半天,听着还真有理。
三人围着圆桌吃丸子,十一郎就说起秋收要去程家的事:“九郎十郎都高兴得很,他们已经去过了。说舅舅在报慈寺街买的大宅子极好,还请了戏班子。听说程家的表哥要求娶七姐呢。”
林姨娘吓了一跳:“不是说要求娶四娘子吗?”
十一郎摇摇大脑袋,满脸不屑:“程之才不是好东西,谁嫁谁倒霉。”不过无论四姐还是七姐,谁嫁谁活该。这话他没敢说,怕挨九姐拍脑袋。
林姨娘点点头:“你刚进族学的时候,就是他带着九郎十郎欺负你吧?你每天才带十文钱,他们也要抢!你九姐缝的书袋他们也要踩!都是坏东西!”
十一郎啊呜一口吞下一个浮丸子:“要我说啊,九姐你早就该动手收拾四姐和七姐了,你以前帮我打九郎十郎的时候那个爽利!啊——”
九娘拍了十一郎一巴掌,看着目瞪口呆的林姨娘笑嘻嘻:“他发疯说胡话呢,姨娘你什么都没听见。”
林姨娘嘴唇翕了翕,低头刮了刮空碗:“老夫人最厌恶动手打人了——”又抬起头来轻声叮嘱姐弟两个:“你们要是打了人被告到老夫人那里去,千万别承认!还有啊,拧这儿最疼还看不出!”她伸出手在十一郎胳膊内侧的软肉上一拧:“诺,记得就是这里!”
十一郎哀嚎起来:“姨娘!你真拧啊你!”
等十一郎哇哇叫着去请安告退了,九娘也要去正屋里请安。床上的林姨娘忽然拉住她的手:“九娘子——”
九娘一愣,坐了下来,柔声问她:“姨娘?”
林氏想了想,轻声问:“你库房里的,真的很多都是燕王殿下送的?还有你头上这个簪子——?”
九娘笑道:“燕王殿下没说过,就都是淑慧公主殿下所赐,姨娘到底想说什么?”
林氏松了口气:“九娘子,姨娘不会说话,你听了别生气啊。”她看了看一边的慈姑,轻声说:“你自然是千好万好的小娘子,长得好,学问好,人也好,谁能不喜欢你呢?可是你命不好,托生在奴肚子里头了,是个庶出的命。三郎君又是庶出的,咱们怎么也攀不上宗室亲王。要是燕王殿下万一真喜欢你,你可千万别答应他什么。老夫人的话总归是对的,孟家的小娘子,不管嫡庶,总归要做正头娘子的。你现在看着还小,可再过两年娘子也要给你定亲事了。你千万把老夫人的话记在心里头,别想着亲王府——啊!”
九娘一头扎进她怀里,抱住她:“我知道的,姨娘,你放心,我年纪小,人可不糊涂。你放心就是。”这大概是林姨娘至今说过的最正经的话了吧。
慈姑眼中湿湿的,谁能想到有一天草包阿林也长了脑子看得这么长远了呢,真是近朱者赤!
第九十章()
&/script>; 初春的夜风都熏染着慵懒的味道。隋炀帝时开掘的通济渠贯穿汴梁,时称汴河。上有桥梁一十三座,四大水门。
汴河上有州桥夜市。三更梆子敲过,从州桥南直到朱雀门,一直到龙津桥,都依旧熙熙攘攘,车马阗拥,热闹非凡。一个身穿玄色窄袖短衣长裤,打着绑腿,穿着一双蒲鞋,腰间别了一个酒葫芦和一顶竹笠,头戴玄色额儿的年轻壮汉,从王家水饭出来,同几个皂衣短衫的汉子道了别,朝御街方向而行。
他手里提了一个油纸包,因身上的大背囊挤到旁人,不住地道歉。
隔壁曹家从食的掌柜娘子眼睛一亮:“高大郎回来了?”
那高大郎笑着唱了个偌:“曹娘子安好。”
曹娘子看着他手中的油纸包笑道:“还是鳝鱼包子?”
那高大郎的魁梧背影却已经消失在人群里。他一路向北,沿着御街一侧直到了宣德楼,朝东面的右掖门而去,沿路值夜的禁军,大多和他相熟,纷纷艳羡他手里的鹿家鳝鱼包子。
此时,皇城东南角的右掖门和北廊之间的两府八位依然灯火通明。
这里是成宗朝营造的第一批官邸,也是至今唯一的官邸。里面住着门下、中书两府的八位相公。称作两府八位,既解决了相公们僦舍而居的困难,也方便相公们处理加急公文,更避免了省吏送文件去相公私宅呈押而泄漏机密的可能。
苏瞻虽然三年前升做右仆射兼中书侍郎拜了次相,却是刚刚搬入两府八位不久。原先苏家在百家巷里租的房舍,依旧还保留着。
官邸书房中,苏瞻和幕僚们正在商议今日政事,刚刚议完,几个幕僚笑着说即将旬休,该让相公请客去吃顿好的。外面小吏来报:“小高大人回来了。”
众幕僚们识趣地起身告退。少顷外头已经听见高大郎笑着和他们打着招呼,声音爽朗热情。
苏瞻揉了揉眉心。高似大步垮了进来,风尘仆仆。
苏瞻打开高似递上的文件,仔细看了看,松了一口气问:“赵昪眼下怎么样?还稳得住吗?”
高似笑着说:“赵大人十分地稳妥,杭州城也刚刚稳妥,小的回来时,米价刚刚落回来,难民也已经安置好了。湖广两地的米还在源源不断进浙。赵大人也依旧十分地猖狂,还和小的说,当年相公您因罪入狱,出来后就跨过别人几十年也跨不过去的坎儿,进了中书省。他要是也因此坐个牢,说不定也能来两府混个好位子。还说他好几年没吃上相公做的菜,想得嘴里淡出鸟来了。”
苏瞻失笑:“这个赵昪!御史台那边有什么动静?”
“张大人那边的人比小的早了三天回京,恐怕没几天就要弹劾赵大人了。”
苏瞻垂目低笑:“张子厚这么多年,还不死心。他当年想踩着我进中书省,如今这是要踩着赵昪进门下省呢。”
高似顿了顿,敛目低声说:“清明那日,张大人又去了开宝寺,给先夫人添了一盏长明灯。”
苏瞻淡淡地说:“随他去罢。”
高似不语。苏瞻抬起头:“怎么?他还做了什么好事?”
“张大人——”
“说吧。”苏瞻扬了扬眉,高似并不是吞吞吐吐的性子。
高似低了头:“钱五留了信给小的,说张大人前些时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