岭南宗师-第35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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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仵作接了银钱,便从随身布袋里抓出一把老糯米,往陈沐和林晟的头上身上撒,取了甘草,让陈沐二人含在舌下,又在额头脖颈处抹了雄黄,搓碎了新鲜薄荷叶,涂抹在陈沐鼻下,这才引了陈沐进去。
义庄里阴冷得紧,空气之中莫名弥散着一股咸鱼的腐臭味,路上经常撒泼石灰,以致于路面都结硬了,石灰和咸鱼气味混合作一处,便是薄荷清香也盖不住。
陈沐只是低着头,偷眼看着两旁,地上放着几条尸体,只是用草席裹着,露出脏兮兮开裂的脚,让人胃肠发寒。
到了义庄正堂,老仵作又领着二人拜了拜,至于拜的什么神,陈沐也没敢多看,只知道那尊神像的眼珠子如活人一般有神。
绕过了正堂,到了后殿,停着两口薄棺,旁边的案上则停放着一具遗体,已经用白布盖了起来。
“三爷,这是小的们一点心意,这边是陈其右大老爷,右边是陈夫人,陈大少没有成年,入棺不吉利,安在旁边的就是了。”
义庄里是不给准备棺材的,他们能用薄棺来安置陈氏夫妇,已经是非常仁义了。
林晟是知道规矩的,当即点头道:“辛苦了,过得几日再请几个老哥哥喝茶吃酒。”
老仵作摇了摇头:“陈家老爷仁义,人人皆知,整个新会,谁家没受过他的恩惠?这是乡亲们的一点心意,不是为了求赏。”
林晟也不再多说,老仵作朝陈沐看了一眼,到底还是转向林晟道:“三爷,验明正身就可以请回去了。”
如此说着,他便打开了棺盖,林晟看了看陈沐,自己走到了前头来,陈沐迟疑了片刻,还是忍住眼泪,跟着走了过来。
仵作们也下足了功夫,妆容收拾得很体面,只是棺中放了很多白花花的石盐,见得陈沐皱眉,老仵作也抱歉道:“兄弟几个能力有限,没法子弄到冰,只能这样了……”
林晟勉强一笑道:“已经很好了,替我谢谢兄弟们。”
陈沐的脑海之中,满是过往的画面,虽然自己是克父之相,从小便没能与父亲太过亲近,但母亲溺爱到了极点,家中其乐融融,兄长对他更是没话讲。
然而陈沐却如何都哭不出来,心中更多的是麻木,仿佛仍旧没有能够接受这个事实。
老仵作见得此状,朝林晟道:“确认无误了吧?”
林晟看了看陈沐,而后点了点头,老仵作便将棺盖给合了起来:“既是如此,趁着夜里,这边启程吧,这两口棺,义庄几个老兄弟抬着就好,只是陈大少需要背回去……”
“老哥几个虽然做惯了这些,但最好还是亲属来背,不然陈大少认不得回家的路……”
如此说着,他便看了看陈沐,显然他早已认出陈沐来了。
陈沐走到兄长的遗体前,想起兄长在船上惨死的模样,是如何都不敢掀开白布,毕竟他希望留在脑海中的,是兄长咧开嘴大笑,露出一口白牙的记忆。
他没有多说,背着案台便半蹲了下来,老仵作嘴唇翕动了片刻,到底是没有再多说,默默将遗体放在了陈沐的后背,用写满了红色镇煞符的白布条,一圈圈缠了个结实。
做完之后,外头的抬棺匠便走进来,大青竹杠抬起两口薄棺,便走到外头来,老仵作高声喊道:“起!”
他在前头摇起铃铛,一行便走出了义庄。
陈沐只是看着自己的脚尖,默默背着兄长的遗体,他感觉整个人都是空白麻木的,努力想哭,却没有一点要哭的冲动。
“要哭,大声哭,他们要听着家人的声音,才能找到回家的路。”林晟在陈沐耳边提醒着,然而陈沐却如何都哭不出声来。
走过那一段夜路,进入到结尾,终于还是走到了十字街,老仵作的铃铛摇得更加用力,是希望生人听到了赶紧回避。
然而抬棺匠们很快就放慢了脚步,感受到这些,陈沐终于还是稍稍抬起头来。
他终于明白为何这些人要探头出来看,也终于知道,他们在守候着些什么。
听到铃声之后,他们走出自己的房子,自发地站在了十字街两旁,有认识的,有不认识的,各色各样的人,隐藏在夜色之中,偶尔会传来孩子那害怕的哭声,却很快安静下来。
老仵作显然也被吓住了,但很快就哽咽着声线,高声喊道:“返来咯!归家咯!”
铃声叮叮当当,抬棺匠慢慢走在长街上,隐藏在道路两旁的人,也一起喊了起来:“返来咯!归家咯!”
声音从难以开口,渐渐整齐,渐渐响亮,渐渐悲怆,有人往半空撒了纸钱,漫天飞舞。
陈沐背着兄长的遗体,终于哇一声哭了出来,眼泪如雨,心中默默地跟着喊:“返来了,归家咯……”
第四十二章 精挑细选新衣服()
没有凄风惨雨;没有乌鹊夜啼;四周静悄悄;因为烧着纸钱;蚊子都不敢靠近;时而有些傻乎乎的蛾子;飞入火中;烧得劈啪作响;林子里怯懦的小兽;窸窸窣窣;想靠近火光;又不敢露头。
这是陈家的祖坟之地,建成一个小小的陵园模样,也无人敢来打扰。
哭了一路,陈沐的嗓子早已沙哑,此时孑然一身,跪坐于新坟前头,好多话要跟家人倾诉,在心头翻转万千,却如何都开不了口。
因为陈沐终于接受了这个事实,斯人已逝,生者更当自强,他要做的事情还有很多,所有的悲愤都该化为无穷尽的力量!
“夜露重了,咱们回家去罢。”林晟轻轻捏了捏陈沐的肩头,他点了点头,抹了抹脸,磕了头,便跟着林晟回去了。
照着旧时规矩,陈沐该为家人守孝,不过陈宅已经被陈沐放火烧了,如今有家难回,他也不想将悲伤的气氛带到林家来,更不可能在林家设置灵堂,也就只能心中默哀。
而让陈沐感到无奈的是,明日他还要参加伊莎贝拉的酒会,这实在是非常的不合时宜,但又不得不去做。
林晟是个体贴周到的,也没让人来打扰陈沐,到得第二日,见得陈沐在院子里练功,才安心下来。
“跟我去个地方。”林晟是个懒散惯了的人,难得早起一回,便要带陈沐出去。
林晟能做到这个份上,又成了陈沐的契爷,陈沐自是信得过他,简单收拾了一番,便跟着上街去了。
想起昨夜乡邻们的送行,今日在看着城镇,处处充满了温情,仿佛人人眼中,都带着和善。
林晟带着陈沐来到了“同顺行”,这是新会城里最好的一家成衣铺子了。
掌柜的是个四十来的白胖子,留着八字胡,戴着瓜皮帽,一身缎子也是崭新,可惜肚子太大,影响了美感。
“贵客莅临,蓬荜生辉啊!三爷定是要出去玩耍,赶着来制新衣裳了,最近从苏州那边来了一批上好货色,一直给三爷留着呢!”
林晟呵呵笑着:“老弟你这肚子是越来越大了,隔日可要去找医生看看,怕不是有喜了。”
掌柜有点夸张地赔笑道:“三爷你最识得取笑。”
这寒暄两句,林晟也不耽误时间,指着陈沐道:“这是我的契子,今天要去参加洋人的宴会,你给他量量身,挑件好看的衣裳。”
掌柜的扫了陈沐一眼,也是眼前一亮:“恭喜三爷了,收了个这么有出息的契子,我看大少身材高挑,长相英俊,真是一表人才,日后必定飞黄腾达!”
林晟摆了摆手道:“好了好了,好听的先别说,衣服都搬出来,好好挑捡!”
“是是是,宴会要紧,宴会要紧!”掌柜的连声应着,也不让店里伙计插手,亲自给陈沐量身,也只是一会儿,额头上便满是油汗,不停地拿个手帕来擦,生怕弄脏了衣服,倒也是个爱干净的人。
量了身段之后,掌柜的又是一阵夸,朝林晟道:“大少仪表堂堂,来件长袍褂子也好看。”
如此说着,便将新货都搭在陈沐身上,林晟却不等试穿,不断摆手道:“不好看,不好看。”
许是陈沐跟着普鲁士敦学了西洋玩意儿,又或许是昨夜里巴蒂斯特夫人的话语起了作用,陈沐身上带着一股子自信,旧式样的马褂长袍穿在身上,总觉得不合衬。
林晟到底是见多识广的,朝掌柜的问道:“有没有西洋的款式?”
掌柜的听得此言,也是苦笑摇头道:“我这小店哪里有这些东西,想要新款,需去洋行才有,或者广州佛山这样的大城市……”
新会的洋行是唐廷芳在做老板,林晟自是不可能带着陈沐去帮衬他生意的,想要去广州佛山之类的地方订做也来不及。
陈沐打从进门,就一直听从林晟的安排,毕竟出钱的是林晟,可此时陈沐却开口道:“我不要西洋款式的,穿着不伦不类,如何看都丢架,总觉着是要巴结洋人老爷。”
林晟也点了点头,而后又为难道:“只是这旧式样的袍子,你身架太瘦,撑不起来,看着总有些畏畏缩缩的……”
继而又朝掌柜道:“有没有学子服?”
掌柜的眼光又亮了起来:“大少考中廪生了?”
林晟瞥了他一眼,掌柜又缩了回去,虽说不少人穿学子服,但都是改了样式的,秀才衣服可不是谁都能穿的。
见得林晟不悦,掌柜的也活络起来,摸着双下巴,想了片刻,终于还是开口道:“我这里倒是有一件,原本是一个公子哥定制的,只是一直没来取,不如大少看一眼?”
林晟知道这商号的底细,掌柜的巴不得整个店都卖给他,该是实在拿不出手,这已经是最后的压箱底了,当下也说道:“那就看看去吧。”
掌柜的带着二人绕到后头的库房来,而后从柜子里取出一套来,慢慢摊开。
林晟是知道的,但凡成衣,多半放在衣架上展示,这么小心藏在柜里,定是有古怪的。
此时一看,也终于知道为何要藏着掖着了。
这是一套明朝制式改过来的衣服,上身是褂子没错,但裁剪又有不同,很是修身贴切,而且是立领,手袖稍有些长,卷边,镶银丝,袖筒上有精细的苏绣,下身却是一件黑色曳撒,跟裙子没两样,还配了一双简单的软底黑布鞋。
“这身穿了是要去唱戏么!”林晟也恼了,这样式有点擦边,清国从发型到服侍,都是男从女不从,除了满清贵族的妇人必须要穿满装,汉族女人可以穿明朝沿袭下来的一些衣装,但男人们却是不行的!
若穿了这身颇有点像锦衣卫样式的衣服出去,那也实在太过扎眼了!
然而陈沐却眼前一亮,朝林晟道:“契爷,就这身吧,我虽然不能守孝,但好歹有个样子,这一身黑黑白白的,也合适……再者,洋人分不出个好坏,我只是在酒会上穿,其他时候照旧穿自己衣服的。”
林晟闻言,也是恍然,陈沐看中的不是这衣服的款式,而是这衣服的颜色,白衣黑裙,毫不花哨,肃穆之中带着风雅,也算是得体。
虽说如此,林晟还是有些顾虑:“先穿起来看看。”
掌柜的听得此言,赶忙伺候陈沐换上,没曾想竟是非常的合适!
若换了别个,还真衬不起这衣服,陈沐男生女相,皮肤白皙,五官精致,穿了这一身,英气勃发,优雅大气,又不失庄重,竟是连林晟都看呆了!
“这衣服简直……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