莽乾坤-第2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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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声音稍大,张凤鸣显然已是听见,却仅朝这里看了一眼,继续授课。
图尔宸的话肃文根本就当耳旁风,上世每天早上都要站桩,少则半小时,多则一小时,所以他并不觉着累,这样心思归一,超然物外,耳边却只回荡着张凤鸣的声音。
“我倒认为张教习说得有理,听听无妨。”旁边一个大鼻子笑道,他这一笑,鼻子扁平下来,显得却是更大了,此人正是那日与他一同救火的学生——麻勒吉。
出身决定屁股,屁股决定脑袋,麻勒吉父亲是一参领,家里过年时,门垛子上同样布满了鸡爪子,加上两人有过共同救火的情谊,他对肃文的杀伐果决也非常钦佩,几天时间,竟是与肃文同吃同学,形影不离。
图尔宸看他一眼,麻勒吉也笑嘻嘻地看着他,一笑一怒,却是谁也不服气谁,两人眼里都是火花四射。
“射义数语以概括,仅四字而已,那就是志正体直,果然能做到这四个字,那我也就没有可以教给大家的了。”大家刚以为他要结束宣讲,却不料他看看大家,继续讲道,“射法有三十六条,外法二十八条,内法八条,内法分为养心、定志、行气,外法分为足、膝、臂、腹、腰等,其后将一一为大家演练”
“但我认为,练习射箭要先从另外四法入手,周身架式法,肘窝向上法,眼力法,臂力法。先讲臂力,力气小,弓都拉不开,难以固定,平时必须先从大力弓开始练习,射箭时,再用自己的弓,那力量就有富余”
他说得口舌冒烟,众人却无心听讲,只盼早些休课,早早回家,或三五成群,往那“庆和堂”一坐,在这大冷的天儿,也象内务府的司官一样,享受一番。
“好,我就讲这些,”众人刚要欢呼雀跃,却听他话风一转,“下面德灏教习演示射箭的大架、小架、平架,及拇指张弓法。”
众人马上泄了气,都是一脸沮丧,双腿如铅般沉重。
虽然德灏的汉语并不十分好,但肃文听得认真,理论指导实践,这是前世的不易之理,在大金朝当然通用。
拇指张弓法却很是简单,拇指上戴着扳指,以扳指拉弦,食指却轻抬箭尾,德灏倒也讲得明白。
“以前,不就是个游击吗?倘不是端亲王看重,还在健锐营坐冷板凳呢!”图尔宸小声道。
墨裕看看肃文,悄声道,“张凤鸣在攻打大小金川时贪功冒进,孤军深入,折了不少兵马,本应杀头的,是哈保哈大人力保,才免于一死,但褫夺官职,被打发到健锐营了”他还要说什么,看张凤鸣朝这里张望,赶紧闭上了嘴。
德灏却是简单,三言两语介绍完后,持弓退到一边。
“好,今天的课程完毕,”张凤鸣看了众人一眼,寒风中,他的脸更是凛冽,“今天的课程,肃文为甲等,其余皆为末等,好,休课。”
众人不禁一片哗然,图尔宸看看一脸惊讶的肃文,却是不敢朝肃文使性子,他卯足劲喊了一声,“教习,我有话讲。”声音在紫禁城的空旷处回荡,声音大得让他自己都有些心惊。
“讲!”张凤鸣竟是看也不看他。
图尔宸一咬牙,“同是前来听讲,为何我等皆是末等,惟独肃文一人位列甲等,学生心有疑问,请教习明示。”他平时口才很好,能说会道。
张凤鸣依然不看他,他一招手,苏拉牵过一匹白马来,他亲热地拍拍马头,才继续开口。
“原因只有一条,上课时,两所九十人只有肃文一人认真听讲,且姿式始终如一,目不斜视,心无旁鹜,这堂课,其实是对射箭的大体概括,志正体直四字,肃文完全做到了,他理应甲等!”张凤鸣眼里寒光一闪,有如霜刀雪剑,“再简略些,我今天所讲的内容,归纳起来不外乎两字,那就是‘志正’,如你能将我所讲一一复述一遍,你也位列甲等!”
图尔宸却不敢与他对视,这个在死人堆里爬出来的游击,身上的杀气很浓,况且,适才上课,他哪里认真走过心,但他的脑瓜转得也快,“肃文能复述吗?如果肃文能,我也能!”
其余官学生不禁都松了口气,这肃二爷的名声响彻内城,那可真是个偷鸡摸狗的积年,碰瓷打架的高手,但惟独一样,读书不行,虽然上元节郑王府里大出风头,但众人却都以为那只是依仗嘴快,碰巧而已,且算术在大部分人眼里,真是雕虫小技。
“肃文!”张凤鸣却是直接点将,他神凛威重,却如在军营中一般。
“是,教习!”肃文深深一揖,他确切知道,不论前世还是后世,尊敬领导总是没错的,“如果所说不恰当,还请教习指正。”
“志正体直四字,是教习适才概括的箭法精髓,是教习多年心血之大成。”他先给张凤鸣戴了个高帽,却发现张凤鸣的脸上依然一片肃杀之气,他只得进入正题,“我认为,其实教习是以儒家之道来指导射箭,知止而后有定,定而后能安,心志清明,安心静思才是射箭的首要之务,正所谓王阳明所讲,破山中贼易,破心中贼难,骄矜、暴狠、萎迷、害怕等,都是心中之贼,都应用格物的功夫格去,才能达到志正的目的!”
“好!”肃文话音刚落,张凤鸣竟自喊出声来,“好!好——!”他连说三个好,竟是喜出望外,“肃文名列甲等,实至名归!尔等还有不服的么?”
那图尔宸张张嘴,竟是说不出话来。
“我知道,你们不愿掉书袋子,你道我是个书生,却不知道,本游击是个杀人魔头,”那张凤鸣起先声音非常平静,却突然变得有如千年古石的阴气,令人发岸饲淄跤汹椭迹锷浣萄Ы砸跃ㄖ窝В麓危绻翁眯⒅室山滔罢撸卦鹚氖鳎∧斐鱿贪补ィ �
两所学生马上鸦雀无声,众人皆是神情凛然,那张凤鸣却在众目睽睽中翻身上马,那马不需指令,围着校场疾驰而去。
“得得得”
马蹄声急,那张凤鸣却端坐马上稳如渊岳,突然,他掣弓在手,“啪啪啪”,随着三声劲响,“砰砰砰”,箭靶马上传来三声闷响,众人极目望去,却是三箭皆中红心。
八旗子弟以骑射为本,人人心中皆有一英雄,校场上马上竖起一片拇指,如若不是宫中不准喧哗,早已响声震天。
但张凤鸣并没有停下,突然,他单手掣弓,身子后仰,“啪啪”两声,两支箭竟从左右马肚子下飞了出去,校场上马上又是一片喝彩,不过,这喝彩憋在心里,憋得这一干学生个个脸红眼亮,兴奋溢于颜表!
“高!”肃文心里暗赞一声,这张凤鸣真是个人物,三下两下就收伏了这帮眼高于顶的爷!
鸟伴鸾凤飞腾远,人伴贤良品自高,这教习,我跟定了!
看着众人陆续远去,张凤鸣却走到肃文跟前,“王阳明的书,你读过?”他仍是不苟言笑。
“学生读过传习录,四句教,更是常记心间。”肃文一施礼,恭敬答道。
“好,王阳明,治学治军皆是圣人,以后,可随时来找我,我住灵境胡同。”
“是,教习。”肃文恭敬地一施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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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 是骡子是马()
蒋光鼐也明知是姓何的作东,但也不说破,在坐论品级,他与明安图俱是七品,孙祜作为画画人,却没有品级,因翰林院的地位要远高于明安图所在的钦天监,所以在坐的自然以他为首。
“伙计,伙计,上酒。”何文炳张手招呼道,“你们这都有什么酒?”
“市面上卖的酒,我们应有尽有。”那伙计倒是伶俐。
“三位教习并一干官学生在此,自然要拿好酒的,大内的‘满殿香’有吗?”
“没有!”那伙计陪着笑,老实答道。
“谅你们也没有,上次我还是在礼亲王家喝过一次呢,入口喷香,”何文炳笑着看看大家,“翰林院的掌院也赞不绝口呢。”
众人马上听出来,他问酒是假,卖弄倒是真的。
蒋光鼐皱皱眉头,明安图却是安之若素,孙祜笑而不语。
肃文笑道,“何大人喜欢喝酒吗?”
“呵呵,”见来了个捧哏的,何文炳马上卖弄起来,“我并不善饮,但爱喝酒,宫里和世面上能买到的酒,南方的,北方的,我都喝过。”
麻勒吉一看多隆阿,两人都是一撇嘴,这人怎么跟个暴发户似的,胡进宝却偷偷一笑,低声道,“看二哥怎么收拾他。”
果然,肃文笑道,“何大人,今天我想喝点酒,那可要您破费了。”
“好说,呵呵,墨裕的事就是我的事,他的朋友就是我的朋友,只要用得着何某人。”他一拍胸脯。
“好,那你听着,”肃文笑着对伙计说道,“京师的黄米酒,蓟州的薏苡酒,永平的桑落酒,有吗?”
“有吗?有就上。”何文炳朝伙计喝道。
看着伙计要走,肃文却笑道,“回来,我还没说完呢。”
“易州的易酒,沧州的沧酒,大名的刁酒、焦酒,济南的秋露白,绍兴的豆酒,粤西的桑寄生酒,粤东的荔枝酒,汾州的羊羔酒,淮安的豆酒、苦蒿酒,高邮的五加皮酒,扬州的雪酒,都一一上来。”
看着他象说相声一样报着酒名,却吡笑着看着那何文炳,那何文炳脸都绿了。
不料肃文继续道,“苏州的坛酒、三白酒,扬州的蜜淋,江阴的细酒,也可以上一些。其他的嘛,象山西的襄陵酒、河津酒,锦城的郫筒酒,关中的蒲桃酒,中州的西瓜酒、柿酒、枣酒,如果各位有兴趣,那也得麻烦何大人了。”
他话音刚落,席上马上爆发出一阵大笑,今个虽然此人作东,但一众官学生却十分看不起他身上的市侩气。
多隆阿起哄道,“上啊,上啊,爷今儿要喝个痛快,舍命陪君子了!”
蒋光鼐笑道,“何大人,不需全上,只上其中的一半即可。”
何文炳却自知遇到高人,他身上有些光棍习气,竟一拱手,陪笑道,“三辈子学吃,五辈子学穿,兄弟知过了,不过,敢问兄台,是哪家府上?令尊是?”
这都是上世看闲书看来的,肃文哪里喝过,见他何文炳会错了意,他笑道,“我家住羊肉胡同,本名肃文,我阿玛嘛,就不说了。”
“您就是肃二爷?在郑王府里大出风头的那位!”何文炳一下惊着了,他上下一打量肃文,喃喃自语,“不象啊!”
“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何大人怎么还固步自封呢。”蒋光鼐笑道。
墨裕却也看出蒋光鼐笑容之下的厌恶之情,忙道,“喝酒,喝酒,我们一起敬一下三位教习,如何?”
众人轰然响应,马上都站了起来。
“坐坐坐,”蒋光鼐高兴地两眼放光,孙祜和明安图也是一脸愉快,但自持着教习的身份,都有些拘谨。
“三位教习,我们对联如何?”眼看着席上的气氛有些沉闷,墨裕笑道。那何文炳是他拉来的,他自觉有些失面子,努力想挽回三位教习的印象。
“好啊,”蒋光鼐一点头,“春之将至,就以春天为题,花鸟为意,如何?”他看看明安图与孙祜,二人俱是点头答应。
“那请教习先来。”墨裕笑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