轸花辞-第36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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施佳珩端坐垂首始终没有发觉父亲的目光中的担忧和不舍。
施烈望着儿子憔悴的神情,关切道:“听说你这几日身体还没好又出去放马了,怎么也不歇着?”
施佳珩心中憋闷,垂首不语。
施烈斟酌了片刻,发觉也没有更好的言辞能表达,还是直接说道:“拓跋战败的赔金已经送到,你先休整几日,也不必等圣谕来了。先去南边把你母亲和妹妹接来,我让祝凯率一批好手把那十几箱财礼送到长安,后两箱留下以备不时之需,其余几箱由你亲自交到相府。”
施佳珩怔了一下,遂瞪大眼睛愕然问道:“这可是行贿啊?”
施烈就知道儿子会有此一问,无奈叹道:“这是官场的规矩也是丞相的规矩。我从宫中得到确切的消息,因为这场大胜,你在长安声名鹊起,皇上已经决定调你入元新宫掌管神捷军,这是千载难逢的机会,非我之功而是你自己奋力挣得结果。你有战功在身,又是皇上钦点,远强过那些承袭祖制不过混个军阶的世家子弟。何况我对你哥哥有所亏欠,以后自然要偏向他一些,好在他乐天知命,与你兄弟和睦,我心甚慰。你聪颖识度,文韬武略都要比你哥哥出色,将来施家的重担还要靠你承担。”
他感慨着走到儿子面前,双眼泛着慈爱的神色,几欲难言,半响方道:“你也大了,也不该再是不知愁滋味的少年了。人这一生,为太多东西所缚,难免要做些违心之事,即便贵为天子,也有许多无可奈何,也难能随心所欲。我只希望你能谨守大节,不可迂腐但也不能过于油滑,至于一些礼节该做的我们也要做到。”
他虽知父亲的话句句在理,但是心中仍如压了一块千斤重石。将士在外以性命拼杀可最终能被朝廷的认定的,不过是以他们鲜血换来的一箱箱送入高官家中的金银,即便立过赫赫战功的父亲也不得屈膝于这种阴暗的规则下,而他却还必须以宽容和淡然之心包容这种规则以此作为他长大为人的标志。他呼吸越发艰难,沉重的做出最后一丝反驳:“可熏宝的重建,百姓的安置还需要银两。”
施烈长叹道:“少不得我们在紧一紧,好在圣上赏赐颇丰,你我的俸禄除了家用都拿出来,总之不能苦了百姓和士兵,只有我们担些风险委屈,你母亲会谅解的。这事千万要瞒着你哥哥,他那个蛮牛脾气,心里又藏不住事儿,不如你稳重,我真怕他一个醉酒再嚷出去,让人抓了把柄。”
“儿子心里有数。”施佳珩不再挣扎,他也知这是他逃不开的责任,正如父亲所说,他在军队磨练出的钢铁双肩终究要承担起常人难以承受之痛。
“以后你一个人在长安,没有父兄在身边,只能靠你自己了。官场中事,明争暗斗,敌我难分,你要谨言慎行,凡事三思,虽要懂得趋利避害,可有些做臣子必尽之责即便有险也不可不做,我们施氏中人即便做不得。”
施烈深深地凝睇这儿子,仿佛这是他这一世最后凝望儿子的容颜,他瘦削而英俊的脸上还有几分少年的青涩。他还不足二十岁,却要到长安这虎穴龙潭中为了家族和战势而斗争。这世上每个人都在努力的挣扎求存,没有人能超脱,人事艰辛,无人可以例外。
这是施烈作为父亲对儿子说出的最动情的之言,施佳珩感动之余,只觉他的每句话都好似埋进他口中苦涩的沙。
第十四章 日色已尽花含烟(一)()
新雨过后,一条七色彩练穿空破林而来,在山谷上空绾了一个美丽的蝴蝶结。竹枝上挂着晶盈饱满的露珠,偶尔有鸟儿在上面纵身一跃,露珠便似枝头熟透的果实般颤巍巍的落入泥土中,继而不见,暂短的生命如昙花一现。
厨房里,三个丫头热火朝天地忙着淘糯米,洗粽叶,拿蜜枣。楚云汐和林月沅,一个端端正正的坐在菜案边认真的裁棉线;一个斜站着手拿菜刀手忙脚乱的切火腿。楚云汐把裁好的棉线一根根整齐地排在菜案边,白色的棉线垂下来像女孩子发簪上亮丽的流苏。
林月沅刚开始把火腿片切的厚薄不一,歪歪扭扭,后来渐渐摸索到了技巧,刀越用越顺,越切越好。她按耐不住内心的喜悦,刀往菜案上一搁,拉着绿妍连声问道:“你看我切得怎么样?”
绿妍回头匆匆扫一眼,笑道:“我就说林小姐聪明,这一会子就切的这么好了,赶明儿您也可以上的厅堂下得厨房了。”
林月沅被绿妍的好话奉承的开心大笑。碧音白了她一眼,口中的风凉话不客气的击来:“切成这样还好意思笑,丢人。我真怀疑、你做的的饭会不会有人吃。”
林月沅瞬间反击:“我在家经常给我哥做饭,有眼无珠。”
楚云汐插嘴道:“那我们的生日宴就交给你了。”
林月沅走到水池边用手掬了一捧水,向楚云汐身上一泼,佯怒道:“你到底跟谁一伙的。”
楚云汐身子轻灵旋动,闪到一边,裙角蹁跹,嫣然笑道:“我的意思是生日宴上的剩菜剩饭就交给你了。”她还故意把“剩菜剩饭”几个字读的重重的。
林月沅抄起菜刀,在厨房里狂舞乱跳,表情故作狰狞的道:“好啊,看我不把它们剁成肉酱五马分尸,呀啊哈。”
林月沅正疯的起劲,冷不防被一盆鲜猪肉撞个满怀,定睛一看,碧音挡在她身前正经百八的说道:那麻烦你先把这盆猪肉剁成肉酱,谢谢。”说完头也不抬,昂首阔步的走了。
林月沅英眉一挑,“咦”了一声,大吼道:“到底谁是小姐?!”
碧音装作没听见,若无其事的走了。
绿妍把洗好的粽叶拿到菜案上,青莼端来淘好的糯米,两人分工合作,一人卷粽叶,一人向里面添米放枣,然后再一人扯线,一人系绳,两个人配合得天衣无缝,你来我往,十分默契。
林月沅看着她们俩的动作眼睛睁得大大地,羡慕的说道:“我知道生日宴该交给谁了,这不是两个现成的大厨吗?”
绿妍手脚麻利的缠好一个粽子,放进一个空盆里,听了这话,摇头笑道:“说归说,笑归笑,这次生日宴啊,一定要做好。这可是两位小姐十五岁生日,意义非凡。女子十五岁及笄,这可是大事,开不得玩笑,我还想着实在不行,就到附近的酒楼定个酒席,咱们到外面吃也是一样的。”
林月沅拉着楚云汐悄声的道:“瞧瞧,真败家。”
楚云汐推了林月沅一把,林月沅双手抱胸,哼了一声。
说起这生日宴,也真是巧了,绿妍原以为楚云汐今年十五岁生日,单给她摆一场大的就成了。一问之下才知道原来这林二小姐今年堪堪也是十五岁,最有趣的是两人居然是同年同月同日生,只是林月沅生在下午,楚云汐生在晚上罢了。
呼哧一声,一人喘息着走近,林月沅给唬了一跳,碧音手里抱着一个大食篮进来,累的气喘吁吁的嚷道:“还不快来帮忙。”
楚云汐和林月沅两人合力把食篮放到案板上,林月沅忙不迭的揭开盖子,里面装的是调好的豆沙,莲蓉,赤豆,板栗以及各色坚果蜜饯。林月沅笑眯眯地拈起一块杨梅咂嘴道:“知道你家小姐辛苦,还特地送东西来给我们解馋,行啊,表现不错,值得嘉奖。”
碧音上去一把拍掉了林月沅正准备送进嘴里的杨梅,重新放进食篮的盘子里,斥道:“谁叫你乱动的,这是用来包粽子的馅。”
林月沅仍旧保持嘴巴半张,手臂空悬的的姿式看着她,干笑了两声,嘟哝了句“小心眼。”
碧音猛的抬头,眼睛圆瞪,厉声道:“你说什么?!”
林月沅被她话音一震,摆出一副“不与你一般见识”的傲慢姿态道:“没什么,少废话,包粽子。”她一掳袖子,说干就干,毫不含糊。在一旁看热闹的楚云汐,这时也加入了包粽子大军。不多久,粽子的清香传满了庄园里的每一个角落。
掀开锅子,白色的水汽一飞冲天,绿妍先捞了几个热气腾腾的粽子出来给大家解馋。碧音抢先拨开众人,伸手去抓,被滚热的粽子烫的哇哇直叫。这会子轮到林月沅说风冷话了,她说话连讽带刺,气的碧音直跳脚,作势要打,林月沅缩到绿妍后面,伸头伸脑,笑的阳光灿烂,一时间厨房里鸡飞狗跳,好不热闹。
楚云汐微笑着看二人胡闹。青莼不声不响的了剥一个粽子,用瓷盘盛了,上面撒了一层层细细的砂糖,又从筷笼里抽了一双竹筷子,用水冲干净了,放到盘边,端到楚云汐面前。
楚云汐惊喜叫道:“谢谢。”执起筷子,夹了粽子一角,不向自己嘴里送来却伸到青莼唇边,青莼轻笑,小口微张,香软粘滑的粽子顺势而下。满意地看青莼咽下去后,楚云汐这才夹了一小口填进嘴里,嚼了几下,说道:“啊,是松仁馅的。”
闹腾的正欢的林月沅忽见楚云汐和青莼吃的香,快步冲到楚云汐跟前,张大嘴巴,叫道:“我也要吃。”那神情好像一个撒娇耍赖的孩子问母亲要糖吃。楚云汐抿嘴一笑,夹了一大口喂给林月沅,林月沅慢条斯理的嚼着,边嚼边大声称赞道:“好,真好吃。”惹得碧音口水直流,忍不住喊道:“还有我呢。”绿妍大笑着拿起青莼剥粽子留下的粽叶,往两眼直愣愣的盯着青莼手中的粽子的碧音嘴里一塞,笑道:“乖,我来喂你。”
林月沅见碧音嘴里被粽叶塞了个乱七八糟,爆笑不止,口中糯米粒四散开来,溅得到处都是。楚云汐忙拉着青莼逃出来,喃喃自语道:“下一次打死我也不跟她们一起做饭了。”青莼握紧楚云汐的手默然而笑。
晚饭前,楚云汐特意挑了几个蒸的时间略长的,吃起来口感更加绵软的粽子给白荞送去。白荞只随意尝了几下,便停箸了。她命楚云汐陪她念了一段观音经,随后燃了几柱香,虔诚的对着观音像拜了两拜。楚云汐扶白荞起身,接过白荞手里的香,插到香案上的莲花三足香炉里。楚云汐搀扶着白荞坐下,白荞随口问了些日常琐事,楚云汐接毕恭毕敬的回答。白荞说着说着突然停顿,望着桌上的粽子微怔,冥想了一阵才续道:“明儿也给你大哥送几个粽子,你大哥身体不好你要多多关心他。”提到杨邈,楚云汐心中一恸,各种隐忍的苦痛如刀绞一般掏心噬肺,她平日里在别人面前强颜欢笑,可如今面对自己的亲身母亲,她难掩悲痛,悲痛至极化为寂寥无声。她默默地环住了母亲的腰身,投去母亲的怀抱,她汲取着母亲怀中的温暖,仿佛是大海怀抱里一株小小的浪花,只要有母亲温实的臂膀,她就有勇气披荆斩棘,对抗烈日狂风。她闭上眼睛回想着小时候在父母身边的美好情景,情不自禁地流露出了小儿女的姿态,娇声娇气的应了声:“好。”
吃晚饭时,楚云汐说马上就是端午节了,要去给大哥送些粽子和自家酿的酒。林月沅自然是要跟去的,碧音自告奋勇也要去,她在山谷里平时难得出去一趟,都快憋出病来了。楚云汐考虑了一下,毕竟碧音不会武功,从这儿到杨邈的住处要走上个两三天,为了安全起见就没同意。碧音气的小嘴一扁,差点没哭出来。楚云汐好言相劝,林月沅连哄带骗,最终二人以答应为碧音买一大堆蜜饯点心的惨痛代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