轸花辞-第16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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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思雨坚决不同意:“不,我这次来谁都没告诉,你莫要告诉任何人,我不想牵连她们。“
林日昇思索一阵,灵光一现,点头道:“我晓得,你放心。不然你就住到云汐的旧居那里去,虽然破旧些,我找匠人补补,又安全又隐蔽,我也能时常去看望你,你看可好。”
陈思雨犹疑了一下,确然没有更好的办法,只得先听从他的安排。当然这也源于她对他百折不悔的信任。
林日昇仕途路上并非天纵英才,对朝堂斗争亦是半知半解,但他贵在踏实用心,他不会耍心机玩计谋,他只想把每件事踏踏实实地做好,譬如说营救陈老爷子,别人大约会从纷乱中看清局势,或明哲保身,或兼济天下,或浑水摸鱼,或专研经营。而他却在冥思苦想之后用了一套令官场老手都啼笑皆非的思路,选了一条最艰难却最真诚的道路—他想凭借自己的医术治好皇帝的头痛之症。踏实认真的人总想釜底抽薪而非扬汤止沸。
于是他去太医院借阅皇帝头痛治疗的记录,查看药方,研究病因,在同僚的暗地嗤笑中像一头勤恳、努力的老黄牛,任劳任怨、无怨无悔地坚持着他心里认定的事。
半个月之后,在得到皇帝的同意之后,他第一次在皇帝熟睡中为他诊脉,施针。太医院中年轻医生认为他不自量力,年迈大夫认为他自讨苦吃,但那些恶意的猜测和无趣的非议却丝毫不了他的步伐,因为当他全心全意投入一件的事的时候天地万物在他眼前都消失了,他脑子只分析着病情,他的眼睛只注视着他的病人,他的手里只有他的银针。
他不求自己的真心能感动天地,只要能感动皇帝便是对他最大的回报。当皇帝第二次召他进宫诊脉的时候,他知道回报来了。
他一边替皇帝按着颈后穴道,一边轻声问道:“陛下,不知这般推拿活血之后,您有没有觉得头脑放松一些?”
李承勋闭着眼睛,坐的笔直,偶尔会因为穴道的酸麻而蹙眉,但每一次舒展眉头,都觉得一直压迫他颈椎的沉重头颅仿佛被林日昇托举起来悬在空中,那好似被绳索紧箍的脑袋也被他剪断了束缚,舒适而轻松。
他很享受的喃喃道:“确实减轻了不少,你的手艺不错。我怎瞧着你颇为眼熟,就是记不得你的姓名了。”
他的肯定给林日昇莫大的鼓励,他便安心地顺着自己既定的思路双手有条不紊地在穴道上压按,他满头是汗,顾不得擦拭赶紧回答皇帝的问题。
李承勋眼睛一睁,思索一阵,恍然大悟道:“朕记得了,你是淑妃的侄子,是林昶的儿子,顾辰的女婿。你倒是继承了你爹悬壶济世的好医术啊。”
林日昇气喘吁吁道:“不敢,臣微薄之技,只求陛下龙体康健。”
李承勋拍拍他的手笑道:“你这份孝心怕是连朕的儿子们都没有。”
林日昇惶恐地忙道不敢。
李承勋却心情大好地哈哈大笑。
林日昇见皇帝此刻心情好,正是求情的好时机,便有些紧张地说道:“有病还需问医,那些神魔迷信、旁门左道是不可信的。”
李承勋笑着摇头道:“此话也不尽然,道家炼丹求长生,邪魔侵体、勾魂夺魄之时还是有的,这世上不也有你们医家治不了的病。”
林日昇有些急了,也顾不得礼仪,用袖子抹了一把头上汗水问道:“这么说陛下当真相信一块玉璧竟能治疗头痛顽疾吗?可医家只信望闻问切,草木之药。”
李承勋的笑意戛然而止,忽然沉默,表情瞬间严肃起来,口气也带了三分厉色:“我倒还忘了你与顾家结了姻亲了。世人都到医者仁心,说来好听。你不也是个有私心的,想替你大舅子求情。”
林日昇心道大事不妙,都怪自己操之过急,便自觉停下动作,撩衣跪下,请罪道:“臣不敢,臣妄言有罪。顾朝珉窃取玉璧,想来他还不敢如此大逆不道,但失察失职之罪确是其罪当罚。臣是想求陛下念在陈震上了年纪,从轻发落。”
他动作一停,李承勋立刻有些支持不住,歪身靠在椅背上,诧异问道:“你竟不为你大舅子求情反倒替外姓人担心。”
林日昇坦诚相告:“不瞒陛下,微臣亲母是陈震的义女,臣也是替母尽孝。窃玉一事无论牵扯到谁,都应与他无关,否则他便不会主动将玉璧献给陛下了,想来他确实是担君龙体,想要为君分忧。若是陛下一定要严惩陈恩,臣愿替罚。”
李承勋故意试探他,威严问道:“如果朕要判他死呢?”
林日昇慷慨凛然,无畏无惧道:“臣也领罚,尽忠尽孝。”
“忠?”李承勋最讨厌看到那些朝臣每每以忠孝傍身视死如归的虚伪面孔,动不动就将他逼到昏聩的舆论浪尖,禁不住厌恶冷笑道,“你替钦犯求情,不惜已有用之身相替,朕失一良臣,还陷朕于不义,你焉能算忠?”
林日昇叩首泣曰:“臣正是为了尽忠。陈震已过七旬,因其世代在杭州一代颇有盛名,今年北郊雪灾,去年新安江洪灾,陈家都出过大批钱粮赈灾,皇上若是斩杀老翁义商,有损陛下圣明,且让百姓齿寒啊陛下。”
李承勋默默地看着他,也不发话,像是听到了奇谈怪论,瞪着眼睛出神。
林日昇只怕下一刻皇帝便判他死刑,便抓住一切机会继续进言道:“何况顾辰肱骨之臣,朝廷柱石,辅助陛下于艰险之中,忠义两全。若斩杀顾朝珉必然震动顾氏一族,搅得朝廷上下难安。还会坏了陛下和太子的父子之情,陛下也应为太子着想,一边是母族,一边是父族,都是太子的亲人,十指连心,太子夹在中间也是举步维艰。若从孝、义、情来看,圣上放过顾朝珉,既是成全了太子的孝道,也是成全了君臣之义,更是成全了陛下对贵妃娘娘的一片深情,请陛下三思。”
他的求情全在李承勋意料之中,但他之后的话全在他的意料之外。他原以为林日昇会说出另一番有见地之言,让他那些难以启齿的,不能言喻的意图通过他机智善言只口替他传达下去。结果,他大失所望。
他不知该夸林日昇忠孝,还是该责备他蠢钝。
他怔了许久,以他对多年风浪磨练出来的金金火眼,对他短短一年多来的官场生涯做了精准的评判道:“朕很久没有听到,这么仁柔的话了。你是个做实事的,在翰林院编书是浪费了,可若将你外放,你却又不懂官场的道理,你不该来做官的。”
林日昇以为皇帝要逐他出宫门,不料李承勋只是扶着额头,懒懒地逐客道:“无须赘言,去吧。以后也不必为此事再来见朕了。”
他还想再言,皇帝却拖着宽大的袍子转身入了内室。他这半个月来的心血和努力全都付诸东流,他有何颜面去见陈思雨,他恨不得一头撞死在这大殿上,只求他能释放陈震。
他趴在地上伤心落泪。赵一礼瞧他也不起身,叹了口气,亲自去扶他起来悄声劝道:“论理这是国事,咱家本不该妄言,只是见不得林大人你如此焦心。顾将军自有他父亲顾辰顾大人去营救,你自可放心。至于陈震,他犯得也不是什么大事,你若心有疑虑该去寻寻身边信得过的聪明人问问。咱家听说您与施佳珩施将军相交颇深,你何不找他商量商量。”
赵一礼像一位慈祥的老翁般安抚了他的心情,感激地对他连连拱手。门外下起了细雨,他婉拒了赵一礼为他寻伞的好意,冒着茫茫风雨归去。
第四十二章 花开无果假潇洒(一)()
不能再瞒下去了,林日昇躺在床上辗转不安。白天赵一礼的话还在耳边回响,他坐了起来。窗外的雷声大作,雷雨交加。顾梦影脸上铺着一层薄薄的红晕,也只是浅浅的睡着,他坐起来后,她也揉揉眼,暗哑地问道:“雨还没停吗?”
林日昇心不在焉地“嗯”了一声披衣下床,坐在桌前发呆。顾梦影也睡意全无,也抱膝坐在床头心事重重地望着他,半响忽然落泪。
背对着她而坐的林日昇隐隐听到她的哭泣,转过身来坐在床边,她便一头倒进他的怀里,委屈的泪水犹如瀑布自九天而下,更加一发不可收拾。
林日昇本就心里烦忧,她压抑的哭泣声更添烦躁。他心力交瘁的正需要人安慰,如今却还要反过来安慰别人:“你不用太过担忧大哥了。”
“我知道,爹爹会想办法救他的。”顾梦影埋在他怀里闷声闷气道。
“那你还哭,哭多伤身。”林日昇有些责怪地怨道。
顾梦影从他怀里扬起头来,泪眼婆娑地盯着他道:“我不担心他,我担心你。”
林日昇诧异非常,顾梦影却接着正经问道:“你会离开我吗?”
最近顾梦影经常问一些诸如此类的问题。偏林日昇听到这些问题就会莫名其妙的想要发火,他几次耐着性子敷衍,今日又提。他都焦头烂额了,她还为这种捕风捉影的无聊之事担心哭泣,他只淡淡地丢下一句:“你别胡思乱想了,睡吧,别哭了。”便齐身去了书房。
清晨天一放晴,林日昇就撇下顾梦影一个人骑马急慌慌地出门,顾梦影除了在门口目送他远去之外便是继续重复自己寂寞而单调的家庭生活。
他骑马自施府门前经过,下马一问,施佳珩昨日在宫中值夜到今晨还未返回,他将书信留下嘱咐侍卫定要及时交给施将军。而后他调转马头快速奔城南而去。
楚云汐原来居住的小院已经被林日昇请来的匠人修好,合欢树被移了出去,在原地上又重新栽种了新的树苗。他亲自将屋子打扫收拾整齐,又新添置了一些家具杯碗,他满心欢喜地把这里当做自己的家似得整理地一丝不苟,而后才请陈思雨和肖红叶搬进来居住。长安的陈氏绸缎庄都已关闭,陈洪负责清点,便暂时住进绸缎庄里,陈思雨不想惹人注目,经过慎重思考还是搬到这个掩人耳目的地方为妙。
可惜这个地方瞒得住别人,瞒不住楚云汐。这日当林日昇马不停蹄地赶到这里,开门的居然是绿妍。他惊讶地进了院子,只见肖红叶坐在方凳上正在剥一盆青豆,旁边还有一个空凳,想来是刚才她和绿妍坐在这里。
肖红叶一见他便没有好脸色,把方凳挪向一边。
他尴尬笑笑,屋里陈思雨、楚云汐和严青霜三人正坐在一桌说话。
三人齐齐望向他,眼眸中折射出最真实的情感。不管岁月带给他们多少折磨和困厄,无论他们面对别人还有多少心无防备、推心置腹,但当他们彼此相聚,那种久违了的舒服、松弛、踏实的感觉就会像温泉一般漫过全身的每一个细胞,你愿意沉醉在里面,仿佛瞬间回到了少年时代,那种单纯、坦诚、快乐是最实实在在的,是最简简单单的。
于是他高兴地加入了她们,虽然聊得是悲伤内容。
大约过了一个多时辰,哒哒的马蹄声才从门口传来。施佳珩连衣服都没来得及换,只穿着一身铠甲便来了。
林日昇激动地叫了一声:“佳珩兄。”等了他一天,终于将其盼来了,他慌忙迎出去,拉着他往里请。
陈思雨赶紧站起来去倒茶,严青霜进内室推了个椅子出来。楚云汐没想到施佳珩会来,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