俪曌-第1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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望着少女那犹若冰雪般坚毅的眼神,衣饰素雅的中年美妇终而轻叹一声,神色亦在不觉之中凝重起来,“越是平静无波的庄严之处,越是远没世人看起来那么纯粹简单。子女出类拔萃固然是为人父母首当其冲的心愿,可如今做一个无为皇子,便是泽珉存于当下最好的选择……”
贤玥眉头深锁,脑内一时间竟晃过了许多或生或熟的面庞,傲气逼人的大公主、端庄温婉的庄懿皇后、如日中天的世家权贵们……
究竟源于谁的胁迫,使素来率性单纯的泽珉不能如以所愿?
泽珉虽自小喜爱嬉闹,时不时还得惹些麻烦事,可这么多年来相伴成长,在她心中亦与亲弟弟无异。思绪千回百转,贤玥心内更是堵得难受,正欲开口向姨母追问,殿门之外却登时响起了不轻不重的叩门声。
不过须臾,半夏沉稳的声音亦遂之传了进来。
“娘娘,四殿下和五殿下过来看您了。”
望着身旁神色仓惶的贤玥,沐曼嫣亦是柳眉轻蹙地轻启唇道,“让他们进来吧。”
电石火光间,贤玥骤然站起身来,下意识地便往后退了几步,并朝着一旁的沐曼嫣躬身轻言道,“姨母,我想先行告退了。”
“那便去吧。”
眼见着素来行事沉稳无缺的贤玥,此时竟如同做错事的孩童一般的仓惶模样,沐曼嫣的心中到底掠过些许不忍。再是稳重乖巧、温婉懂事,她也只是一个涉世未深孩子,那日的万千叮嘱,于她而言是否过于沉重了一些……
随着晋德妃的一声允诺,殿门登时被缓缓推开。贤玥心下忐忑地敛起其坠地的墨兰披帛,躲于一旁不甚显眼的云纹铜柱之后,打算等其一席入座之后再悄然离去。不想泽珉眼尖,随意地侧身一瞥便望见了垂首于殿角边静默无语的她。
“玥姐姐,你怎么在这里?”
眼见众人目光皆朝她投来,贤玥只得徐徐迈步而出,并佯装镇静道,“方才过来附近寻些东西,这下便回去了。”
泽珉一时亦忘了向沐曼嫣请安,回身几步便神色关切地朝着贤玥走去,“前几日去寻你,他们都说你病了,见也不让我见一面!”
贤玥神色淡漠地点了点头,却全然不敢将目光投向不远处的那个众星捧月的身影。
“那你今日可好些了?呀,你的手怎么还是这样冷?”
泽珉正说着,便一把执过贤玥隐于广袖下的手。他们自小一同玩闹,其实这本也算不得什么,可如今殿内人烟甚多,贤玥自然是极为仓促地抽开了自己的手。
“玥姐姐,你今日怎么怪怪的?”泽珉一怔,继而疑惑地回身望向端坐于正座中的沐曼嫣,“母妃,莫非是你责骂她了?”
“玥儿素来比你乖巧懂事,母妃哪有责骂她的道理?”沐曼嫣掩袖轻笑,遂之起身慢慢向殿角一侧走来。
泽珉半信半疑地将目光投回贤玥,贤玥心内隐隐有些着急,便朝他挤出宽慰一笑,“我没事的,你陪着姨母聊天罢。我须得回去了,否则砚上的徽墨都要干了……”
“那你路上当心些,白日里落过雨,回去的卵石路上有些滑。”
贤玥心底骤然一暖,点头应过便几步上前,朝着几步开外的姨母和寂泽修款款行礼告退。在起身的那一瞬,她终究是没忍住地将目光投向了寂泽修。不想他却只是漠然地望着她,犹是平日里一副倨傲模样,仿佛与她从未与她相识一场。她的心底猛然一痛,可生怕下一瞬便被人瞧出了端倪,于是忙忙地回身往殿外走去,却不想没走几步身后却忽然伸出一双手将她拦住。
“对了玥姐姐,这个还没还给你。”泽珉几步上前,将袖中取出的小小的物什放入贤玥手中,“前几日便想给你这个,奈何却见不着你。”
花戒!竟是她的宝石花戒!
刹那间贤玥差点轻呼出声,但不过须臾,她便极力自持地垂首离去。迈下殿外的层层石阶后,她的步伐越来越快。
此刻明明是失而复得,可心中为何会那么难受……
她几乎忘了,自己和寂泽修的牵绊,都源于这一枚于她而言意义深重的戒指。几次的融洽相伴,竟使她忘了维系于他们之间的便只有这枚戒指!
四周馥郁的丹桂香气萦绕鼻息,少女倚靠树下,略微迟疑地从袖中取出那个小巧玲珑的鼻烟壶,并将它和戒指紧紧地拢在手中。云雾缭绕的夜色下,她那豆大的泪珠在恍若墨线勾画出的美好睫线处迅速滑落。回廊檐下的锦雀宫灯柔光融融,更衬得她眉目深黑、肤色如雪,一颦一动犹似画中仙。
只可惜如此良辰美眷于一处,终究无人将其睹。
情郁()
还有两日便是此月三十了。
因着这次在重华宫中小住的时日不短,贤玥此番归去所需整理的物件亦有不少。花茵收拾得极为仔细,上上下下地悉心清点,就连一个小小的花钿也不曾忽略了去。
这几日陛下偶感风寒,龙体稍有不适,挽歌便由此被唤去太极宫内伴侍。贤玥的性子本就有些冷淡,加上近日挽歌亦不在,这两日下来整个人竟是愈发沉默了,终日只知伫立案前习字作画,且而这几日所做字画,摆来已有半寸之高了。
庭中忽而传来一阵纷杂,内室的门即刻被人用力推开,贤玥连头也未曾抬起,便知又是泽珉火急火燎地来了。
“玥姐姐,我可真是太不痛快了!”
贤玥不言,亦未搁笔,只是抬起眼来满面沉静地回望着屋内犹带气喘的泽珉。
“父皇刚在太极宫内下了旨意,竟将西凉来的李漱公主许给三哥做王妃!这实在太忽然了,我才随四哥奉旨出宫办事两日,回来便出了这等荒唐事,我瞧八成又是皇姐入宫在父皇耳边吹的风。”泽珉边说边顺手从条案前拈来贤玥一本较薄的字帖,忿忿地对着自己扇起了风,“皇姐简直是欺人太甚,反正我是断断不会喊那番夷女子一声嫂子的!”
贤玥的手一抖,蓝田玉管的白云羊毫随即从纤指中落下,案上轮廓已成竹廊水墨霎时被添上了一块极为突兀的墨痕。前两日还在窗外庭中隐约向自己表达心意的那位温润君子,竟将要成亲了。半年前,表姐莲妆下嫁于二殿下泽勉为妃。而如今,年方二十的泽郇亦将行嫁娶之礼。如此一来,想必将满二十的四殿下,离那大婚也所距不远了吧……
泽珉见贤玥芙面苍白、秀唇紧抿,一时间不禁有些许担心,“玥姐姐,你没事吧?莫不是伤心地过了头?”
贤玥也不反驳,只是无力地摆了摆手,继而垂首犹带惋惜地将被墨迹所浊的画卷轻轻叠好,放置案下一旁。
望着贤玥一副显而易见的失神模样,泽珉大腿一拍随即惋惜声道,“哎,我也知道你和三哥投缘,听了这破事儿心里定不好受。可事情既然发生了,你便想开些,别再难过了。对了玥姐姐,你还未曾一五一十地和我说过呢,那一日你从疏影阁中急急归来,跑到韵琴斋中去做什么?”
花茵方才阖上木窗,回身却见贤玥已然动手研磨,自是一副不欲作答的模样。她有些担心五殿下觉着唐突,于是连忙从花几旁绕过身来,指着鎏金矮柜伶俐声道,“表小姐,您看日前瑞贵妃赐的赤红珊瑚盆栽可要带回去吗?”
贤玥抬首轻瞥了一眼,复而摇了摇头,随即又从身后的花梨小案上取来一张新的生宣。
花茵又打开鎏金矮柜,捧出一个镂刻云芝瑞草的沉水木盒不紧不慢道,“那前几日娘娘唤迎冬姑姑送来的那叠蜀锦帕子呢?”
这次还未等贤玥抬手说罢,泽珉的眼睛便亮了起来,方才犹未获答的问题亦早已丢至一边,“玥姐姐,那蜀锦帕子可是好东西。你若不要便给我吧,改日我便送给泠霜她们去!”
贤玥眸光未转,只是轻轻地点了点头,“好。”
花茵见贤玥终而开口,于是喜笑颜开地顺手拾起地上一叠未被装裱过的画卷,“那这些未理过的字画,您可还要留着?”
贤玥心下烦闷,亦未垂首细看,便下意识地又摆了摆手。
“别丢别丢,这些可更是好家伙。”这回泽珉可真是欢腾了,放下手中的沉水木盒便伸手从花茵的手中将那叠画卷夺了过来,转身几步便塞到了廊外候着的孙喜怀中,“你快将这些宝贝好生端到我屋里头去,日后玥姐姐回去了,应对起师傅来我可真心少不了这些!”
静伫于廊下的孙喜闻言忙忙憨然地点了点头,继而犹若珍宝般地捧着一叠画卷溜烟似地消失无踪。
见孙喜走远,泽珉乐呵地拍了拍手随即便又转身迈入房中。可过了那股子忽来的欢喜劲,他便又想起了方才的愁心事,因而不过须臾,那形貌昳丽的一张小脸便又挂了下来,“哎,其实之前我怕你害羞,便一直未曾告诉过你,其实三哥很早之前便看过你的书画,因此欣赏极了你,前前后后亦向我询过你不少的喜好。可现如今,估摸他连心事都还未来得及和你提起,却不得不娶那个汉字亦不识几个的番邦女子!”
贤玥仓惶抬首,心内一时钝痛不已,手中的画笔再难握稳,只得重重得搁在一旁。愧疚、感伤、自责……刹那间太多莫名的情绪迅速上涌,一双丹凤美眸中早已盈盈有泪,再言声亦有抽噎之意,“泽珉,今后不要和我再提三殿下了……”
泽珉几乎不曾见过贤玥如此失态,此刻连忙上前一步揽过她纤弱的肩臂,“好好,你别难受,我不提了,我日后再也不提了!”
花茵环顾四周,眉头微蹙,复而抬手谨慎地关上了大门,遂之自己亦安静地避于屏风之后。
半晌后,贤玥的情绪平复稍许,泽珉这才谨慎地开口询道,“玥姐姐,你这次回去,日后还会再来吗?”
贤玥怔然,复而苦笑地朝着他摇了摇头。
泽珉见她眸光坚定无比,一时不禁加深了愁容,语气中亦流露出往日里极少表达出的忧愁。
“那我若是想你了,又见不着你可怎么办?”
墨香萦绕的内室之中,一对姊弟在倚在花梨案前相顾无言。虽已身处众人艳羡的帝国云巅,却也有着许多对外尽难言明的无奈。而此刻的他们并不知道,百米开外宫墙彼端,协心湖畔骤起的大风将孙喜捧着的那些犹未装裱过的画卷吹乱一团。
孙喜一时慌了神,想要伸手去抓,却又怕扯坏了那些纤薄的绢纸。正当他乱作一团时,那些轻如羽翼般的画卷,已然吹到不远处那双蟒龙圄纹的暗青色的靴子之下。
寂泽修本是轻易地垂首一瞥,却不想绢纸中的水墨画卷着实令他暗叹一番。画中的线条笔画皆是一挥而就、毫无拖沓,而那全然映于画中的优美山水更是惟妙惟肖、恍若将而破画欲来……
如此功力,亦可谓是妙至毫巅。
“这是哪来的?”
孙喜闻言转身,只见一袭乌金长袍的四殿下正手执一张薄卷望着自己,而那随于之后侍候的一众,皆亦以正色地望着自己。他暗道自己此刻的窘迫,于是忙忙急切地俯下身来,下意识地出口答道,“回四殿下,这是咱们五殿下的画。”
“噢,五弟的画?”寂泽修扬唇轻笑,垂首又望了一眼手中的画卷,倒是没有半分生气的模样,“你倒是和他一样愈发胆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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