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女齐妃-第20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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乘军,在声势浩大的晋军打击下,景公不得不承认还未到挑衅晋国的最佳时候,下令撤兵。秋冬交替,齐军就像是空中飘浮的羽毛,悄悄地随风而去。
“两位公子,君上急宣公子林去大殿。”叔喜急着跑进来,打断了正在教学剑术的兄妹二人。自公子林知道妍姬噩梦不断又有学剑的心思后,得了空便会来陪她练习一会儿。
“既是急宣,兄长快去吧。”
妍姬目送公子林离去,待到晚上知道了晋侯急召公子林的缘由。
“重伤,有多重?”
“怕是撑不过去了。”
妍姬一阵脚软,千万兵卒都好好的,主将怎会被暗算伤重呢?这个时候士鞅要是死了,他国必然趁虚而入。虽然一直痛恨士鞅,可妍姬现在却真心期盼着他能挺过这一关。
后几日,宫中医者几乎全被派到士鞅府邸,对外宣称是为晋侯研究长生之法,实为倾力给士鞅续命。妍姬拿出了阁里多数珍贵药材,连同千金难求的桂芝送去了士鞅府。
春天,万物复苏,生命力重回大地之时,在晋国朝堂活跃长达半个世纪的执政正卿士鞅却走到了生命的尽头。酸枝木高床之上,医者在眼前拼命挥手,士鞅毫无反应,无望地睁着眼,望着前方百鬼狰狞,群魔乱舞。奇怪的是他们没有发出刺耳的尖叫,而是如学士般出口谦顺,一遍遍念叨着:“鞅也,居处恭,不敢安易,敬学而好仁,和于政而好其道,谋于众不以贾好,私志虽衷,不敢谓是也,必长者之由。”更奇怪的是,这段话言辞恳切,在士鞅耳里听着却比丧钟更甚,忽然大口急喘,满面血红,发出奇怪的呻吟声,在痛苦中断了气。
“兄长亲自领兵?”
“范氏家中刚出变故,智氏负责镇守新绛,赵氏、中行氏身处卫国,韩、魏两家另有任务,这一战我是最合适的人选。”
公子林拨开妍姬拦在前方的手,跳过她担忧的眼神,领着军队出发。前方等着他的是说要退兵却突然出现在夷仪的齐国大军,当消息传来他便知道自己大意了。当日齐军不是退兵,而是在晋军眼皮底下潜伏进了夷仪,等待士鞅去世——晋国六卿更换,最佳的攻打时期。不战而退的齐军不是怕了,而是在为即将的彻底爆发积蓄力量。
不安之时,他的脑中闪过一个念头,眼睛霎时发出兴奋的光。这么重要一战,你会来吗?如果。。。。。。这一次我不会输给你的。
他想着即将战场之上可能遇到的那个人,想到终于不是憋屈的马场赛马而是堂堂正正的战场交锋,身体开始战栗,跳下马车,纵身越上惊雷马,腰间佩剑闪烁,脸上容光焕发。
那是渴望鲜血、渴望厮杀的眼神,闪烁野兽撕开猎物身体时贪婪、焦急、兴奋而冷酷的光芒,妍姬感受到指甲嵌入肉里的疼痛,咽下想说的话,看着往日遗世独立的公子林眼中万丈豪情,又将目光移到他腰间的剑上。果然,夏昌的主人,夏日之日,心中怎会不想奋战疆场、逐鹿天下呢?
脸上挂着祝福的笑容,妍姬脑中勾勒出惊雷赤云再相逢的画面,回到霁月台,直接进了后院。她屏退婢女们,亲自给小红马刷毛,只觉眼睛一阵酸涩。还未缓和过来,又是叔喜急冲冲跑了进来,大喊着姬云飞不见了。
“兄长刚走,他这又是要闹什么,身边人都怎么说的?”
“公子,小公子怕是悄悄跟二公子去了。”
混账,妍姬心中一下子只想到这个词。长时间的紧张状态她已经够难受了,现在若是叫她看见姬云飞,真有直接扇他耳光的想法。听叔喜讲完姬云飞是如何向晋侯、公子林等人请求上战场,如何策划了自己的出逃,妍姬冷冷丢下换掉姬云飞所有寺人婢女的命令,直接骑上小红马在宫中飞奔起来。
叔喜酿跄着跑去叫仲喜、采兰二人,采兰牵出院中剩的另一匹马,赶紧去追,可她虽为习武之人,却不像妍姬擅马。那时候的马没有马鞍和马镫,只一根缰绳和薄薄一层马鞯,十步之内便摔了下来。她一边咒骂着自己,一边不顾疼痛冲进屋内和其他二人草草收拾一番,要了马车追出城去。幸运的是,她们在出城最近的驿站,看到了小红马。三人口中念叨着感谢老天,跑着进去找妍姬。
仲喜远远看到姬云飞身上好几处包扎的痕迹,关切问道:“小公子这是怎么了?”
妍姬气得口齿打架,说话有些打哆嗦道:“以为在马场混了几年就能骑马四处跑了,差点把命都丢了。”
她追出城门不过数里便看到了摔下马、倒在血泊里无人问津的姬云飞,抱起来他无意识地哼唧、口中有血还不停吐沫子的样子让妍姬感到比把心揪出来、捏爆了、剁碎了还要疼千百倍。
姬云飞嘴里有伤口,一说话就会流血。手抖着递上一块竹片,上面刻着求妍姬让他去夷仪的字样。
“都成这样了还想去,在阿姐心疼死前你干脆一剑刺死我算了。采兰把他给我带到马车上,咱们立刻回去。”
采兰面对眼前满身是伤的小孩,不知从何下手。
姬云飞倔强的又在竹片上刻字,妍姬一把夺下刻刀:“是想伤口裂开吗?”起身向着门口一小卒大吼:“不知道拿笔来吗,你的命还要不要了?”她擦干自己的眼泪,看着姬云飞哭红的眼,哽咽道:“罢了,你这样子受不了马车颠簸的,咱们今天不回去,就在驿站歇一晚吧,采兰、仲喜,你们好好照顾着,叔喜跟我出去。”
妍姬进了另一间没人的屋子,锁上门,盖在被子里大哭起来,任他头晕目眩、任他胸闷气短也不管,哭得实在发不出声了,从被子里出来,对叔喜道:“该准备的准备好,我们明早出发去夷仪。”
“公子”
“多和你姐姐学,这种时候就不要再说什么了,好好准备吧。”
叔喜恭敬地退出去,妍姬又钻进被子,那孩子,他想当晋国的好公子,当这世间真正的儿郎。。。。。。
第二十六章 赤云惊雷()
世间说为百姓而起的战争万万,打着为百姓幸福而战的旗号,伤害的正是无数厌恶战争向往和平的无辜百姓。妍姬看着一路拖家带口、疲惫不堪却不敢停下、疯狂逃难的人,闻着空气中混着沙尘、鲜血和腐肉的味道,连带着昨日骑马过猛的难受劲一起,直犯恶心。
夷仪的消息在几天前就被完全封锁起来,没人知道那里发生了什么。到了夷仪边界,采兰探访发现了齐人的防线。齐人设防,那晋军呢,是被阻击在了其他地方还是?兄长他。。。。。。姬云飞还在昏迷中,妍姬不敢再让采兰离开,考虑再三,命令仲喜和采兰留下照顾姬云飞,自己带了叔喜前去打探情况。
之前仲喜从逃难的人口中问得了通向城门的小道,妍姬、叔喜换上不起眼的旧衣从小道绕过齐人两道防线,在比人还高的草丛里慢慢靠近夷仪城。最巧不过天意,妍姬不知道这片草丛即将成为见到自己最亲哥哥最后一面的地方。
正午,太阳更加毒辣,草丛里各种虫子也变得躁动起来,有那么一刻妍姬感到自己的腿上、背上都有虫子在爬,甚至在咬她。她没法控制眼泪往外流,只是嘴巴死死闭住、身子不慌不乱的缓慢前进。不能哭、不能发出声音、不能有大动作,这有这样才能不被不远处的齐兵发现。叔喜也拼命忍耐着,身为婢女,主子能忍的,自己只有更能忍。像是心有灵犀,两个人心中都升起一个可笑的想法,再苦再苦一点,或许公子林在另一边就更顺一些了。
妍姬、叔喜蹲在原处等进草丛的齐兵走远后继续向前,不久,听到了声音。那不是士兵进入草丛的声音,而是人群的嘈杂声,她们知道这片草丛马上就到尽头了,而根据她们行进的方向,那个尽头就正对着夷仪城门。这嘈杂声是被赶出城的百姓的声音吗?
她们谨慎地往前挪了一些,拨开草丛,透过人群的缝隙依稀看到前方一高一低两排人影。城墙上立着齐兵,二人无法出去,又往回撤了两步,立起耳朵听混乱的碎语声中一个较大的声音变得逐渐清晰。
那是一个少年的声音。
“这就是让你们受战火之苦的罪犯,今日本公子便斩下他们的头颅祭奠大家逝去的亲人。动手!”
话音刚落,“嘶嘶”的马叫声响起,叔喜动身欲跳出草丛被妍姬瞬间扑倒,嘴也被妍姬出手死死堵住。那手上新生的牙印隐约泛着血光,妍姬红着眼向叔喜摇头,看她眼泪滑落,听得得马蹄之声。
接着是有人落马咒骂的声音:“该死的马,养不熟的东西。既然想和你的主子一块儿,本公子就成全你。”
什么东西落在地上,人群闹哄哄,夹带着小孩子的哭声。
“本公子无恙,都动手吧。”
金属挥舞的声音,又有东西落在地上。是人头!妍姬心头像是被冰块砸了一下,身子一抖然后急忙收住,她这会儿已经没有眼泪了,咬着下唇,听着自己出奇缓慢的心跳声和草丛外冰冷的声音。
“来吧,恶人已除,大胆踏过他们卑贱的尸身,进入城门回到自己的家园吧。”
妍姬不知道那人是怎样说出的这些话,是谁集结部队一路杀奔而来,是谁在人家的战略要地布下防线、逼得百姓出逃,现在又当着这些人的面以鲜血示威,逼着他们踩着母国人的尸体回去,还这么张扬地狂笑。。。。。。
天色渐晚,吵闹声逐渐消失,草丛中两个姑娘依旧静静地蹲着,不止因为身子早就僵硬,更因为她们已分不清自己还想不想去城门那头。待城门上的火光全都撤下,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中,叔喜终于侧身倒地,挣扎两下爬起来扶起了妍姬。
看不见的前方,浓浓的血腥味儿引着她们蹑着脚步走去。
马头绊倒了脚依旧僵麻的叔喜,不受控制的身体一下滚出老远。沙哑的声音发出沉闷的呻吟声,突然声音停下,片刻寂静后,妍姬听到了叔喜死一般的呼唤。
“公子。”
声音有着自己的生命和感情,或生机勃勃,或气若游丝,或喜如春光明三月,或悲胜秋风卷叶残,不需文字修饰,只要有声音便能轻柔地、深刻地、缠绵地、毫无保留地传达出来。
叔喜抱起身边的无头尸,眼前是一片黑暗,眼中是旁人看不清道不尽的哀痛与温柔。
“是他吗?”
叔喜没有张嘴,干渴的嗓子里憋憋得挤出了哼声。——他的味道不会错的。
惊雷马嘶鸣之时就知道了,是他,真的,是他。
妍姬从叔喜怀中接过公子林的尸体,空白的大脑里只剩下两个字,冷幽幽地抛出那个词:“找头!”
她紧紧抱着公子林,听着叔喜几番摔倒,拾起东西又丢下,像暗夜里入地摸瓜的小贼,寻找着最大最好的那一个。那一刻,她竟然想笑,大声地笑。。。。。。
叔喜停下了动作,定睛看着手中所捧之物,仿佛在那纯正的黑暗中看得见一样。她的手指上下摸索着,眼睛,鼻梁,嘴唇。。。她摸到几处污垢,小心擦去,若是有光,叫人看见定会以为这是在抚摸什么珍稀的宝物。
妍姬知道最好的那个瓜被找到了。这次她没有从叔喜手中接过,夺走摸瓜人辛苦寻到的瓜,这样的事情想起来有种莫名的悲伤。虽然不合规矩,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