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雨霖霖-第5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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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嘿!”冷琮冲出来,一拳头照着这男子脸上砸下去,把他打跌在墙边。
冷伊也早做好站起身的准备。
冷琮握着她的手腕,又顺着来的路折回去。
“王依,我不会放过你的!”那男子站起身子。
看他一个趔趄,冷琮这一拳头够狠,今天是追不上了。
一阵猛跑过后,总算看得见暂居的那栋二层小楼,在四周平房街市里头,显得鹤立鸡群,心中暗暗松口气。拐进直通家门的弄堂,两人终于慢了下来。
“哼,王一?只有人叫我冷二!”冷琮还没缓过劲来,晃着打疼了的右手,咬牙切齿地说。
“你闯了多大的祸?”冷伊吃惊地望向他,“是追着你去的?”
他愣愣盯着她,嘴张得老大,能塞进两个鸡蛋。
两人同时都把刚刚惊心动魄的场景,从头到尾在心里过了一遍。
“那个男人是冲你去的!”他把雨伞往她手中一塞,“你不得了了,被人满大街地追,还是总司令部里头的军官。”一手点她的脑袋,戳得她一个劲儿地躲。
“我不认得他,他老认错人。”这事真蹊跷了。
“还不只一次?”冷琮又是一惊,可分明觉得他如释重负,似乎证实了被追的不是自己,露出一副想要探听的神色。
推开他凑近的脸,“咱们家有姓王的亲戚吗?”冷伊觉得此次也是认错了人。
冷琮摇摇头“没有”,又拧起眉,仔细思量了一下,敢情刚才是随口说说敷衍的,而后又郑重地摇头,“没有,我们家没有王家亲戚。”他踢了一脚路边的碎石,“你说,这会不会是个富贵公子,错把小家碧玉认作年少结交的红颜,而后死缠烂打的戏本子?”
“你见过有人见着多年不见的情人,一副要吃人样子的?”白了他一眼,什么时候了,还这般说笑。回想起他那句“只有人叫我冷二!”,不禁“噗嗤”一声,“冷二!”
他挠挠头,“不提了,次次考试输给博容,屈居第二,你那十全十美的未婚夫,可把我害苦了!”
冷伊又要捂他的嘴,还没订婚呢,什么未婚夫!吩咐道,“这事别同妈和博容说,免得他们担心。”
冷琮求之不得地点头。
两人刚走到家门口,冷琮突然重重吸了一口气,若有所思的样子,“其实”
冷伊心中一拎,以为他想起什么要紧的事情来,能解了她和那个军官的误会。
他样子很是深沉,“我刚刚看到他的领章了,一颗金色的星,少将啊,下次见着,不妨好好说两句话,也是可以的嘛。”
“嘶!”冷伊不知和他说什么好。
“博容打电话来了吗?”
冷琮平日里大大咧咧的,可大约是做记者做得很有敏感性了,说起话来直戳心窝。开学这么些日子,博容当真没有来过电话,倒是冷伊让冷琮去过几个电话,问问张家夫人的身体情况。
大家心照不宣,一直不提这件事,冷伊只以为是自己多心了,没成想冷琮一直惦记着。
摇摇头。
“那军官,长得人模狗样的,也只比你哥差上那么点儿——”他又戏谑起来,但见冷伊心事被提,脸色发青,也就停止了玩笑。
有些事情,不说破的时候,可以当不存在,但一经点出,就梗在心头。
冷伊晚上睡不着觉,躺在床上,看窗帘缝隙里漏出来的光,因为下雨的缘故,没有月光,只有一团蒙蒙的惨淡的光。
她觉得不对劲,却又不知道错在哪里。也许张家铺子里的事情太忙了,博容日渐担起家庭的责任,忙得顾不上旁的,也是可能的,毕竟从小一起长大的,没必要那么时时刻刻牵挂着。
这样想着,渐渐沉入梦乡。
凶悍的眉眼,像猎犬像豺狼,他扑上来,撕碎了自己。
惊醒过来,也差不多天亮。冷伊坐起身,靠在床头,心“扑棱棱”直跳,掐了掐鼻梁,那眉眼薄唇,伴着恐惧,是烙在她记忆里,挥之不去了。
拉开窗帘,出乎意料的,见了阳光。前半个月的阴雨,将空中最后些许尘埃荡涤一空,满街的法桐,陡然见绿。
走出家门,院中横着的木杆上,月牙白的旗袍散发皂角的气味,淡黄白兰轮廓在阳光下发光,先后经历这么些事,沾上许多泥水,给娘好一顿数落,亏得后来都没见着那蛮横的富家小姐。
包由冷琮背着,两人一同走出院门,回望一眼,娘正站在二楼平台上晾一条洁白床单,腾出一只手向他俩招手。
“明朗的阳光,是青春的暗示”冷琮微眯眼,回望身后喷薄的朝阳,突然开始朗诵。
“真嘚瑟!”冷伊笑他一下,却没有制止。
这是他大三那年,被评了第一的剧本烈日开篇。
那是中央大学首次举办全校的文学大赛,这第一的本子而后每年的春季汇演,总被拿出来翻演。
于是大学几年,每每春季开学,冷琮总贼兮兮地凑在冷伊跟前,“怎么样?最近你在学校有没变得出名些?你哥可给你长脸了。”
虽然她总说他不知谦逊为何物,张博容拿了多少个第一了,从没见过这么稳不住的,但不可否认,每年,见得大礼堂的幕布揭开,一个旧时家庭的场景摆好,报幕员的一声:“编剧,一八级,冷琮。”她总要无声地笑,怎样都抑制不住那个笑容。
今年冷琮似是不那么招摇,春季汇演演员初选报名都快截止了,他在家里却一个字儿没提,还以为他改了心性,结果他不是不提,只是换个法子提。
“秀绮那个角色定下来没?”他挑挑眉。
冷伊长叹一口气,“今天下午第一轮面试。”
他“啊”一声,冷伊已经做好要捂耳朵的准备,知道他要开始倒竹筒了。
“你们可要好好把关,要知道,秀绮是这个本子的灵魂。这个秀绮要有天生的正义感,自发的同情心”
向街右边一个早点铺子望去,蒸笼刚掀开,白白胖胖的包子乖乖地躺在笼屉里,安静得泛出喜悦。
她递出一角钱,让摆摊的伙计拿了个豆沙包。
“你没吃饱吗?”冷琮张大嘴。
她接过包子就塞进他的口中,“早上粥煮少了,你应该是没吃饱。”
冷琮一手抵住包子一侧的小片苇叶,咬一口,含混不清地说“正好,确实没吃饱。博容好福气,我这妹子倒是体贴人。”知道她是拿包子买清净,他也乐得白得一个糖心包子。
太阳光直直射在鼓楼东侧微黄的墙面上,散发微微的暖气。
“晚上见!”冷琮把包放在她肩上,挥挥手,转身向南面走去,黑色的毛衣略显空荡,被脚步带起的风揉出细小的摆动。
想起娘最近一直唠叨他的大事,二十多岁,连个女朋友都没有,可把家里的舅舅急坏了。冷伊想,他大概是太爱自己写出的秀绮了吧,不住捂住嘴,嗤嗤笑了,继续向西面走去。
春季汇演,汇集了古今中外剧本,不光国文系出了力,英语系也不遗余力。冷伊顺理成章成了汇演委员会的一员,实则不过打打杂,附带在演员的选择上稍稍发表些见解罢了。
所有演员的报名表都交到大二国文系的讲桌上。
冷伊下午下了课拿去小礼堂初步筛选。
一走进国文系教室,就见得讲桌上厚厚一沓报名表,拿在手上沉甸甸的,心中不禁暗暗叫苦,这要面多少次才能最后定下演员。
正走在西大楼往小礼堂的小道上,因前些日子的雨,碎石路略有积水,前方一个教授模样中年人脚下不稳当,差点倒在草坪里。
第7章 风水轮流转(一)()
冷伊急忙从背后扶他,“哗啦”一声,手中一半报名表,都洋洋洒洒散在地上。
她“啧啧”几声,蹲下身一张张捡起,所幸掉的时候还算齐整,叠在上头的表倒是没有大碍,偶尔一两个角被浸湿,就苦了最下面的,两面都是泥水。将它抽出来,在空中抖动,仔细看,脏是脏了些,上头的字倒还都清楚。
对面一个女孩子和她相对走来,也盯着她手中晃动的纸张,“你把我的报名表糟蹋成这样!”她尖叫一声。
冷伊这才注意到她,胸前绣一片灿烂的绣球花,白底的长裙,裙摆蓬松,白纱甚是动人,只是此人却没法让人联想到“动人”二字,又是她!
“掉进水里了。不碍事的。”面无表情地将那张表单独拎在右手中,没有理会她,径直向小礼堂走去。
她一个箭步,冲到冷伊正要走下的台阶上,张开双臂,“你什么态度?”
冷伊冷笑一声,站在台阶上居高临下看着她,心理上多少有点优势,“我什么态度?你又什么态度?”
她将双臂背到身后,“你做错了事,又不认!”
笑出声来,“这表交上去就是了,你管我怎么处置它。”说着,绕过她,继续往前走,顺便瞟了一眼内容,噗嗤一声,乐了。转过身,满脸戏谑的意味,“你要演秀绮?”
她一副被人偷看了心事似的,恼了起来,“怎么?不能吗?”
“能!”拖长了音,重重点头,“你得过了面试才成。你这样”抿嘴一笑,转过身,继续走。
这招可把她惹急了,快步跑到冷伊跟前,狠狠一撞,“我什么样?我不能演吗?”
冷伊露出个狡猾地笑,两眼望向头顶的天空,回想冷琮的话,“没什么,只是,秀绮这个人物,需有天生的正义感,自发的同情心。你?”上下打量她,“你有吗?”
“你怎么知道我没有”她急得跳脚。
刚巧四点整,小礼堂前六角凉亭里,半人高的铜钟被撞出巨响,响彻整个校园,把她吓一跳,那窘态,同广告纸上捣蛋的孩子有得一比。
“快进去吧,对了,我们想请冷师兄来做评委,你回去同他说一声。”刚巧汇演委员会的会长也到了小礼堂跟前,同冷伊打招呼。
那女孩脸上的表情真可用戏剧性形容,先是瞪大双眼,再就挤出个不自然的笑,追在冷伊身后,连声叫道,“姐姐,姐姐,你认识冷琮师兄?”
冷伊故意绷着脸,面无表情地“嗯”一声,将小礼堂的门“砰”一声合上,想她在门外讪讪的模样,很是有趣。
低头看一眼报名表,土黄的痕迹下,一手娟秀的楷书,程虹雨,居然这么看重冷琮的剧本,真是老天都看不惯她嚣张的气焰,特来助冷伊出口恶气。她靠在门上,心里难得的畅快,程虹雨,你可给我等着。
晚饭,雪白的鱼汤,腾腾热气,直冲天花板上吊下一盏煤气灯,灯泡都蒙上水汽,屋里橘黄和暖。
“我就不去了,同你们这些小孩子混在一起,优势太突出,反而没意思。”出乎意料的,冷琮居然放过这么好一个出风头的机会。
“你一定要去!”下午面试结束,委员会的几个成员还郑重地嘱咐冷伊邀请冷琮一道。
她虽没有夸下海口,但他若不去,倒显得兄妹关系生疏,面子上挂不住。一阵软磨硬泡,他却任她好说歹说,坚持不去。
“你哥工作这么辛苦,学校里头的事就别找他了。”冷伊的娘总偏袒冷琮这个侄子一些,这个时候也不例外。
瞧了她一眼,“妈,哥在学校里是红人,师弟仰慕他的才情也就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