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宋风烟路-第1778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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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是说,那只是万中之一的谣言罢了?他是不是该与宋军绝对互信,他们不会那样龌龊?可是,他们从九年前就是那样的不分青红皂白!
“谣言罢了,常大人,宋匪找不到人归罪,想象力兀自丰富。”白天,他必须守口如瓶。被诬陷不是背叛的理由,那时他还想尝试着做好一个细作,如果有可能的话……
夜晚,艰难困苦,既为了渎职自责,又为了不属于他的罪名焦虑,那边的烂摊子全都没法收拾,这边的责任担负又悉数找了上来,愁绪千重,心思凌乱,此身仿佛非他所有,与窗外的风雨一样飘摇。
一声微响,无人听闻,他却意识到,有个绝顶高手潜入了他暂时寄居的民家,阴霾天色,非得擦亮一丝火光才能相互看清,他的前途、他的心,其实都和这火光无异。
“程掌门?!”他不知以什么心情来面对程凌霄。
终于等到程凌霄来,却没想到等来的不是审判,而是判决,倒是和宋军的表现吻合——
“将有关‘掩日’和‘惊鲵’的一切,全都交还给我。”程凌霄冷厉开口,不容余地,对一个可能变节的细作,多事之秋如何能留有半点余地。
“我……”他无法辩解渎职,但“我不曾变节……”
“我也不希望你和前一个‘掩日’一样,你是我亲口向盟王举荐的。”程凌霄语气中全是舍不得,怎么可能不给他机会辩白,“我今日不杀你,是因为我觉得变节与否,该由你向盟王亲口解释,由他先行判断论处,但在此期间,若海上升明月再出半点差池,必然将你杀之而后快。”
因为邓唐死难同胞无数,作为全部证据对准的罪魁祸首,他被最欣赏他的人亲手逼出了海上升明月:“好,我,不会再过问……”也好,悬了这么久的刀,总算由程掌门给了他一个痛快!
他其实也有过舍不得,不是眷恋这细作生涯,而是这为了主公效力、为了家国效命的光荣,奈何他只能被迫接受这个“走”的结局。还能如何?赖着不走?他早该明白的,他再怎么想留下,宋军哪怕说过万分之一的“惊鲵就是莫非”,他也断然做不了海上升明月了。
秋意愈浓,晨雾迷离,南阳全境飘起细雨,此间人事仿佛仙境,失去了一切价值的他驻足在这民家的竹屋上,远望着那些陌生的、曾流离失所、又其乐融融的诸色人,一时失神,僵硬转身,透过窗回看屋子里还没睡醒的雨祈。
雨祈,或许你说的才是对的,该致力于天下的一统、种族的相融,应放下国别的偏见和仇恨,那么我,确实就不能再当细作,不该对那个位置有留恋。雨祈,你是希望见到太平盛世的女子,怎会希望我继续敌视和欺骗你的父亲?此刻的我既然再无别的使命,就当为了你,为枉死的无辜们,将郢王他救出来,归向眼前这般的情景……
故土牵挂,袍泽之情,又当如何?可是这几个月,他竟和郢王府的人们也产生出了过命的交情,教他这样的至情至性如何可以割舍……那天清早,他自觉魂魄被那一幕朦胧的秋雨抽离,竟然排宕开了前些年的凌云壮志,也模糊了从前有人夤夜为他挑灯补衣的记忆。他只知道,他接下来的价值没有其余,当务之急正是为了雨祈救郢王。
一阵冷风骤然吹过,似是来自八年前荒原上的长江边上,冲撞得他胸口隐隐作疼——
“我抗金的动机是什么!是为了在别的民族面前能够骄傲地抬起头,骄傲地告诉他们我是一个堂堂正正的宋人,而不是亡国奴!”他的抗金理想,确实不只是这样一句宣言,可是,这却是他抗金的根基,失去它,完全站不稳!抗金都不可能了,又怎能当细作?
“她是怎样的蚍蜉撼树,竟要去与你的理想对抗?”雪舞曾问过他。他却一直不知道,雨祈根本没摧毁他的理想,而只是将之向下兼容……经此一役,他不仅对邓唐的同胞感愧,更是把南阳的郢王府金兵视为己任,或许,程掌门与他区区一面,也是看透了这一点才坚持将他推开?
近十年来恍如一梦,无路可循因果难觅。
不管是常牵念所说救郢王要紧,还是程凌霄所言势必向主公澄清,上天都给他指点了一条再明显不过的路,趁着常牵念卧薪尝胆隐居在此,他去江淮,找林阡辩白,与故人冰释,绝不背不该背的罪。
在那之后,他还应该得到一把暌违数月的断絮剑,使他的战力恢复到足以去战曹王、救郢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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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月廿五,乌古论庆寿以骑兵八千攻枣阳,李思温、鱼张二苦战一昼夜后,溃不成军,被长驱直入不说,还险些全军覆没。箭如雨下,粉碎边缘,忽然侧路杀出一人一骑,持刃滚扫,席卷而去,乍看竟是“盟王的无法无天”,然而定睛一瞧,策马的却是那女扮男装的柳闻因,手中提携的武器也不是林阡饮恨刀——
那又如何?寒星枪照样威猛得追命夺魂,先对着漫天箭矢左右涤荡,后又借战马之神威,冲着那乌古论庆寿发起挑战,不让须眉,何以为惧!
“柳姑娘好枪法……”莫如持断絮剑从旁掠阵,看她扎招迅猛、绞式流畅、扫势威风,自然为盟军兵马放下心。
“莫夫人也不赖!”柳闻因一笑,英气逼人,她今夜才随天骄到中线战场,之所以会这么及时地前来救局,是因为金军中有人事先知会了天骄,才令她可以熟知此间地形、有哪条小路可抄,也同时清楚乌古论庆寿的武功路数、有哪些破绽可击破……
不过她自然不知,那人不是别人,正是魁星峁上就差点被天骄说服的黄鹤去;亲生子女惨死眼前而救不得,未来主公从头到尾就猜忌,感到前途无望、又想落叶归根的他,神奇地从这一战开始把立场转回了南宋,居然当起了无名无分的间谍来,实在是天骄来到河南的第一份厚礼。
黄鹤去说,这一战,他只求乌古论庆寿、移剌蒲阿和完颜君附死,给他的吴越和石磊报仇,要求一致,自然与盟军一拍即合。黄鹤去还说,他想通了,就做张辽、贾诩,哪怕吕布、孟达。
徐辕喜出望外,也不免叹息:失去个莫非却得到个黄鹤去,这两父子的路是交叉的吗?
徐辕、越风千里奔袭,却是为救援青城四弟子如今所在,彼处,早已不是邓州,而是金军高手最为林立的光化。
第1449章 铸苍雪玄兵;染赤血黄沙()
光化,那已是襄阳北门户,南宋军兵注定背水一战。
中原大乱何时起?碎月流江摇万里。阴云变,浊风旋,旌旗蔽天,鼓角动地,烈焰摧雄关,惊梦五更寒——
完颜匡虽然只派左翼提控完颜江山率五千骑兵攻夺光化,这五千金兵却堪称个个精锐,比纥石烈执中那支要强悍百倍,其中更有十个以上的超一流高手,邓州之战便曾大破青城弟子剑阵,今日宋军伤病累累、不及当夜实力雄劲,金军要面对的,实际只是一个程凌霄而已。况且这五千人也有勇有谋,很快便帮完颜江山作出分割包围、分而歼之的决断“半数合击那姓程的老者,一旦将之钳制,其余摧枯拉朽。”
因此,尽管完颜江山与洛轻衣交锋后数日都剑伤难愈、无法亲自上阵,却都携策于心稳操胜券“单是垂拱而治,亦能对光化如履平地了。”
那时若从半空俯瞰,整个光化都在夜幕中半明半灭,漫天烽火与遍地铁骑一起不停地冲着北面城门倾灌、洗刷……作为宋军应战主帅的程凌霄,早先就被金军有意识地诱引到和阻隔在了阵地前沿,难以回救——
原还只是五十多先锋驱奴攻城,令程凌霄不得不为了救人陷阵,到后来却有千余兵戈集结合阵,对他内攻、外围,连消带打,才令程凌霄醒悟中计身陷重围。随着时间的推移和战场的白热,金军兵阵像盘绕的蛇豕,不见长度增加,只见圈数变多,因此人数虽没涨一个,能量却绷紧到可怕……
这种井然有序、并不盲目的人海战术,旨在将对象堵得水泄不通,任你有再高再强的武功也不得不闷在这铁桶。换旁人,早就被一人一口热气给憋死,程凌霄却是个能自造时空、剑境空明之人,令人惊撼地从一而终都从容不迫、忘我超尘。见只见他袍袖中古朴锋芒岿然以一化千,或以圆形阵势圈揽最近的十余人,或以七星剑阵冲斥稍远的百余人,实气、虚影,纵穿横贯在一众金军的头顶,过程中他好像都无需呼吸换气!
“听说此人会御剑飞行,今日一见,应是真的……”完颜江山远观之际,看他风神超迈,竟相信了流言。
真相却是,魁星峁飞骑,玉皇山论剑,世人都欠了他一个“大象无形”的美名。
不过,程凌霄到底不是林阡那种打起来不顾一切毁天灭地的魔,其奇巧无穷的“御剑术”属于玄门正宗,不可能不计后果地对着这种紧张到随时坍塌的阵法蛮干……所以,即使能对这将近两千人的大阵制衡,也无法仅凭几回合就旋乾转坤帮助光化全城反败为胜。渐渐这“制衡”,更随着宋军的继续南退而变作“抵挡”,天明之前他就惜从先锋变作殿后……
“杀!”完颜江山面色狠绝,虽然正在养伤不能动武,杀起宋军管辖内的那些难民,倒是可以照旧身先士卒。
军威浩荡,却鼎沸不过民众崩腾如走兽,杀气腾空,却震撼不过家家流血如泉沸,鼓声如雷,却惊悚不过处处冤声声动地。
谁会飞檐谁爱走壁?扶羸携幼竞相呼,上屋缘墙不知次,南邻走入北邻藏,东邻走向西邻避。
黄尘紫气,交错凌乱,乱世间人命如草芥,不由己被铁骑践踏,眼看着男人因刀剑身首异处、家园因烟火化为灰烬,那些手无寸铁的女子,便只能接受被污辱或自尽的结局……
“特别美貌的,可以留下来,呈送元帅进献圣上。”完颜江山一早就发现鄂北出美女,战前就称要替完颜匡留心俘虏,此刻光化县中、富贾宅邸内,当真有个足不出户被拖出来的少女红唇若樱,眉如柳叶,眼似秋水,完颜江山麾下这一干高手个个垂涎,却非得强忍着欲(和谐)火令行禁止。
那少女应是个养在闺中的千金小姐,哪容得了他们等候主帅过程中轻佻的动手动脚,虽身体被缚却刚烈之至反身就咬,碰到个脾气暴烈的金兵恼羞成怒拔刀狠劈,一瞬间美丽的头颅就喷溅着鲜血砸去了数尺开外,须臾,整个院落都呼天抢地,那金将既嫌吵又知犯错,当即残暴地发号施令“将他们全都杀了!一个不留!”
屠杀片刻,已有鸡犬不留之迹象,漫天飞血,月寒霜重,那些侵略者的脸上竟显出轻松习惯甚至愉悦的笑。
眼看一府杀完又有二三府,数不胜数的红颜将要在刀下毙命,整个光化都形同人间炼狱……千钧一发之际,突然从百步开外射来仿佛有无数根箭,无一虚发地将最先要杀戮的歹人们全射了个四分五裂,不刻,那群箭术高强之人现身而至,一刻不停地朝着这里大步行进,过程中每个人都毫不耽误地冲金军继续开弓数箭连射……
众金兵瞠目结舌望着这些不速之客由远及近,惊得像丧失了战斗力一样等待宰割,直等到近在咫尺看清楚了领头的是谁,箭矢已穿过心胸再也不能做出任何反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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