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人神棍-第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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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不知过了多久,檀生双手如灌铅,好像有大石块撞击着胸膛。她在水下努力睁大眼睛,奋力向前游,被抓到就是死路一条,她的豆腐坊,她的教书先生,她的官妈妈,就什么都没有了!
她的重生不可以还没开始就夭折了!
像是过了整整一个时辰,又像是才过了片刻,檀生摸到了大石,气喘吁吁地探出水面,大口大口呼吸,没过多久,官妈妈也攀住了大石。二人躲在石头后面,檀生一颗心好似要跳了出来,她能透过水面的倒影清晰看见五百余米的那团旺实的火球!
当然,还能听见船上不绝于耳的江西话骂娘,主要问候对象是船老大的老母。
果不出所料,船老大与那三贼人确有勾结。那三人天寒地冻的,极赋敬业精神地守株待兔这么久,结果连根毛都没捞着,自然毛躁。
一毛躁,就开始狗咬狗。
当然,主要咬船老大渎职。
刚上船,船快沉了;想来票大的,连人带银子都给烧了——那三人一口咬死是船老大不经心,漏了灯油,才把船舱里那对在睡梦中的穷酸娘俩给烧死了。
借机水遁?
这对见识又少,又穷,还不自量力做着官家梦的娘俩儿哪来的心智烧船水遁呀!
官妈妈哆哆嗦嗦地踩水,瞳孔里清晰映照着那团火球,转过头来,见自家姑娘半侧过脸紧贴大石向外看,面色苍白却神容淡定,好像。。。是在津津有味地听戏?
官妈妈隔了半晌方迟疑道,“姑。。。姑娘…”
“诶。”檀生回过头来,脆生生答应。
官妈妈咽了口唾沫,“你是怎么知道今儿晚上有水匪劫船的…”
檀生默了一默,才道,“若我说,我会算命,妈妈信吗?”
信!怎么不信!
姑娘说有水匪,水匪就来了。
姑娘说要灯油,船就烧了。
姑娘那么神,她说她会算命,那她就一定会算命!
唯一的疑问是,姑娘,你这项技能啥时候学的?
掺杂着火星的夜北风扶摇直上,横冲直撞地从官妈妈的耳边呼啸而过。
官妈妈识相地闭了嘴,算了,这等小事还是等她们踩上陆地后再谈论吧。
“噗通”四声。
白蓬船火势渐大,已有几艘正航行的大船围拢一探究竟。
三个水匪和船老大身份见不得光,慌忙之中,接连跳下江水,朝水匪来时的那艘小船游去。
四人口中的骂骂嚷嚷和互相埋怨,却一直没停。
檀生兴致盎然地听,听着听着,整个人陡然脊背一挺。
官妈妈听不懂江西话,却敏锐地察觉到檀生的异样,一下子也紧张起来,赶忙将小姑娘拢在了怀中,轻声安抚,“乖。。。等他们走了,咱们就游上岸…”
官妈妈话还未完,便有一大团亮光绕过大石,直楞楞地照射到官妈妈与檀生藏身之前的水面上。扁叶小船剪影映照在水面,船上之人扭身高呼长唤,“快来人!那船上还有人活着!”
高呼后,扁叶小船一桨三米划得飞快,不一会儿就到了檀生跟前。船上有三两少年,留髻着麻布衣,规规矩矩地在腰上扎了条粗布带子,借光见礁石下有一位妇人和一位年少的小姑娘,当即伸出手来,“来!快上船来!”
官妈妈大喜过望,被那小厮一把拖上小船。
檀生眼神机警,瞅着那小厮一动不动。
小厮“啧”一声,嘿笑起来,向后一指,“我们是那条大船上的,我家老夫人见江上起了火,叫我们来瞅瞅咋回事儿!”
错眼一望,江上火团渐小,火团旁边舶了艘千料大船。
那船帆旗高扬,船上灯火通明,船板上似见有三五家仆来回巡逻,应是官家的船舶。
这官家不禁财大气粗,还乐善好施,一条江上的闲事也要管。
檀生伸出手,官妈妈将她一把拉住,给檀生披了条大毯子。
离近了看,才见这大船铁甲艇头,可掠海破浪,船艄上私兵来回巡视,三层厢房均有梨花木镂空隔板,或雕百子千孙,或雕五福送桃。一列整齐着青绿薄袄的丫鬟五步一隔,低眉顺目地伺候在厢房外,檀生与官妈妈二人登船未引起她们一分注意。
好一个规矩严明的人家。
檀生默想。
官妈妈亦步亦趋跟在檀生身后,不多时便有一着桃粉花袄,细眉圆脸的姑娘迎过来带二人去小间换衣歇息。
如无意外,换衣歇息之后就各自睡下,她的身份是见不到这艘船的主人的,明日抵达南昌后更会分道扬镳,再无相见之时——那么她将永远无法得知那水匪话里的真相。
檀生咬咬牙,一抬头,敛眉道谢后,轻声道,“烦请这位姐姐通报平阳县主一声,小女是江西按察使佥事赵显侄女。今夜遭了水贼,只好烧船水遁。县主慈仁善德,可否派人帮小女追上一追那几个匪类?”
那丫鬟很是讶异,不过片刻,神容便恢复如常,笑道,“还请姑娘稍等片刻。”
没一会儿,那姑娘折转回来,笑盈盈地领着檀生二人向里间走去,伸手帮二人挡了帘子。
檀生温顺颔首,道了声,“劳烦姐姐了。”
“叫什么姐姐呀,婢子名唤丁香,是老夫人跟前的丫鬟罢了。”丁香抿唇笑,动作和婉,伸手做了请,“县主在里间候着赵姑娘呢。”
檀生心里直突突地乱跳,拨了把头发掩在耳后,将绕过帛地渔农耕读屏风,便见正座上靠着一位样貌福善、鬓发掺银的老夫人,一面若银盘、眼似水杏的女孩侍立身侧。
檀生叩拜福身,音容稳沉,“小女赵檀生见过平阳县主,县主万安。扰夫人清安,小女心下万分惶恐。”
“起来吧。”平阳县主开了口,天儿冷,老人家手拢在袖笼子里,神色瞧不出喜怒,“你是赵显的侄女?”
檀生应,“回县主,正是小女。”
平阳县主笑了一笑,“赵显没道理。”
檀生头佝得越发低,自己的侄女在自己管辖的地盘上遭了贼,烧了船,落了水,差点死了,是没甚道理。再看檀生身边就一个憨憨的妇人,连个趁手可用的丫鬟也没有,这更没道理了。
平阳县主未对此再置一言,转了话头,“船上无标识,帆上无家徽。为规避不必要的麻烦,我翁家行船一向隐蔽。你一小小姑娘,又如何知晓这是翁家的船?”
第六章 翁家()
当朝德宗皇帝信仰道教,自称九清道长,尊敬一道人为国师,连带着大昭也开始崇道,不仅摒弃了先前的儒术,还把道家学说捧得高高的。
现今,八股取士虽考的还是儒家理论。只是为迎合皇帝喜好,钻研道家学说的官宦也不在少数。
倒不是说人家墙头草。
换句好听的,这叫识时务者为俊杰。
道儒两家之争,时已久矣,不是东风压倒西风,就是西风强过东风,都是玩百家争鸣剩下的东西,玩得好的人自然能得到重视。
翁壁流就是其中佼佼者。
翁家乃名门世家,翁壁流三元及第,官至内阁辅臣。他的妻室就是眼前这位不到五十的妇人,平阳县主。
平阳县主出身镇国公,为镇国公嫡长女,年少时在京师被誉为“明珠之翡”,可见其出身优渥,十分受宠。十五岁嫁到同为世家的翁家后,翁家老小为人正直,翁壁流不耽于儿女情,后宅中只有正妻一位与几个零星通房,嫡长子翁丹死死盯着内阁,嫡长女翁照嫁回镇国公府,剩下的庶子女皆依附嫡兄生存,平阳县主一生过得一帆顺遂。
当然,也养成了百事不问的娇憨习性。
如今翁太夫人缠绵病榻数月不见好,这叫翁家慌了神——这万一翁老夫人脚一挺,没撑过去咋办?
那翁壁流立马得丁忧三年,三年后,朝廷上的风不知会变几个方向吹!
翁壁流赶紧吩咐老妻平阳县主回乡伺候,顺便观察江西形势,一有不对,即刻撤退老巢。
翁壁流身居高位,政敌颇多,平阳县主此行完全保密。
前生,江西高门均在六日后才得到翁家回江西的消息,可见翁家之势大。
故而平阳县主突然听见有人指明这艘船的主人是她后,觉也不睡了,总要见一见檀生。
檀生做了三年永宁侯世子夫人,当然对这些豪门秘辛略知一二。
如今的她,却只是个刚来的乡下小姑娘,上哪儿知道这些高门秘辛?
檀生蠢是蠢,职业素养却不能丢。
檀生余光向左下侧一瞥,楠木高几上放了一尊棕铜的菩提佛像;鼻尖一嗅,空气中弥漫着螺子合香,用的底是极醇的檀香,里面掺杂了些许沉水香与雀头香的味道;眼神再往案首一扫,上面铺着一卷还未誊抄完毕的道德经,簪花小楷很是虔诚。。。
檀生许久未说话,官妈妈等得焦急,饶是迟钝如她也感觉到这屋子里气氛似乎…有点…压抑。。。
“水为财,遇水则发。今日小女绝处逢生遇贵人,便可知与这赣水有关。小女突逢劫难,是因离乡背井。而赣江水流由西至东,东起朝日,意为归家,可知这贵人此行是归乡。”檀生轻轻开口,觉得身上裹着的那大毯子实在不利于塑造她仙风道骨的形象,可脱了又冷,只好一边发抖一边淡定出言,“月盈指天宫,坎离属阴,月阴为缺,可知归乡者为女子。”
行业术语忽悠得差不多了,檀生话锋一转,改成恭维,“小女虽生于广阳,可叔父在江西为官多年,家书中常常景仰出身江西的翁阁老姿容高洁。而今夜火灾虽有不少大船靠近,可派小船搜寻江中有无幸存者的只有您…”
檀生微微一顿后,再开口,“所以,小女大胆猜测,许是平阳县主回来了。”
说得有点玄乎。
其实说到“坎离属阴”那里,平阳县主就听不懂了。
一抬头,却见这赵家的小姑娘因落水头发乱糟糟的,面色也素,身上裹着大毯子,瑟瑟发抖的。饶是如此,也能看出这小姑娘身量颀长,五官精致,一双眼睛很亮,像一株长在贫瘠土地里的玉兰花。
平阳县主拿菩提珠子的手向下一放,神情一动,看向檀生,本欲开口,却听檀生后言。
“小女今日看县主,额宽鼻挺,唇晰耳廓,眼目澄澈,可知县主是一名心慈性软之人。再看县主眉骨高,轮廓显,骨相分明,便可知县主高德高智,富贵荣华。”
“哼,若祖母都不富贵了,这天下还有谁人富贵?”平阳县主身侧侍立的那姑娘娇哼一声,很是骄矜,“神棍罢了!”
檀生看向她,又将目光移向平阳县主,嘴角含笑,神容极为高深,拖长了语调,“只是…”
平阳县主身形向前一探,示意檀生继续说。
檀生似踟躇片刻,终开了口,“只是县主鼻头微翘,眉尾杂乱,许是有一二烦心事。小女再观县主发际向后,中心微凹,小女…能否大胆猜测,县主此行与家中长辈抱恙相关?”
平阳县主当下大惊!
身旁侍立的那位少女同样杏目圆瞪,不可置信!
阿弥陀佛!
翁太夫人现处于弥弥之际,这事在翁家是绝顶机密!
连二房三房都绝不知道!
丁忧三年对翁家意味着什么,翁壁流看得一清二楚!
政敌若想从此处动手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