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不言仙-第2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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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映泉不知该说些什么。
解释不久前用宝册陷害她的事?似乎没什么好解释的,事实就是自己的确那么做了,没得逞。
问她究竟藏着什么秘密?傻了吧?她怎么可能会说?
终于,沈映泉叹息:“兰师妹,多谢你了。”
“不必。”二人到了木门前,兰不远从腰间摸出钥匙打开青铜锁,将沈映泉扶到桌边坐下。
“你屋子钥匙给我,我去帮你取身干净衣服来。你换了衣服再上ˉ我的床啊!”
一刻钟后,兰不远换上干爽的衣裳,撑着青色油纸伞,拎一只木箱,把沈映泉的衣裳全搬了过来。见沈映泉行动不便,兰不远一脸无所谓,帮着他换下湿透的外袍和中衣。
沈映泉怔怔看着忙碌的兰不远:“师妹,你是当真不怕人说闲话。”
兰不远嗤道:“他们啊?看我不惯,却又无可奈何,只能恶语伤人——这群没用的家伙,我有兴致了,便回骂过去堵得他们无话可说,没兴致,便不加理会。哪值得往心里去?”话里话外,也有些劝慰之意。
“倒也是。”沈映泉摇头笑道,“有本事将你赶走的,都没空议论你行事如何。”
“那,”兰不远坐在沈映泉对面,体贴地为他倒上一杯冷茶,问道:“你说留下我是因为还有用,是想利用我对付我干爹一家?现在你还有这个打算吗?”
被戳穿了隐秘心思的沈映泉已经惊讶不起来了。他实在是想不明白,以前的自己究竟是有多瞎,才能把面前这头妖孽看成一颗可以轻易玩弄于鼓掌的棋子。
如今瞎了一只肉眼,心眼倒是明亮了。
沈映泉苦笑道:“既然你都知道我在害你,为什么还要救我?”
“冤家宜解不宜结嘛!”兰不远大大咧咧将腿支到了桌面上,脑袋微微前倾,又问,“为什么呀?师兄我很好奇,就凭你的本事,夜里下山一趟,灭了何家满门,似乎也不是难事?你为什么要煞费苦心,搞那么多事?”
沈映泉目光微闪:“你救我,莫非就是为了解答心头的疑惑?”
兰不远噎了下:“不!你怎么能这样曲解我善良的心算了,你不懂我,我不怪你。”
其实好像就是那么回事?
“好吧,”沈映泉歪歪地倚着桌子,沉吟片刻,说道:“当年,天子坠崖,何济生的曾祖父采药经过,救了他一命。天子伤愈、登基之后,想要重赏这位何氏先祖,他却只讨了京郊良田和房舍,从此成了悠闲自在的富农。何家后人经商,朝中大小官员心中有数,处处给予方便,到了何济生这一代,已成了远近闻名的富户。”
“何济生这名字好生耳熟?”兰不远皱起眉头。
“你干爹!”沈映泉有些无语,“何济生与当时离宗长老、大庆国修士第一人曾天真的女儿曾玲两情相悦,得双方家长同意,顺利成了亲,很快,就生下一个男孩,取名何临渊。”
沈映泉脸上露出一丝恍惚的笑容。此时的他,右半边脸风华无双,左半边脸形如鬼魅,极为诡丽。
兰不远默默地想:“临渊、映泉。沈尚书收养了他,给他取这么个名字,似乎另有深意?”
“便是我了。”沈映泉吐出藏了多年的秘密,身体里似乎有股劲儿泄了出去,也像兰不远一样,松松垮垮倚在靠椅上。
“我五岁那年,何济生被一个烟花女子勾去了魂魄,从此流连花楼,到了后来,干脆将那女子赎了身带回家中。我娘每日以泪洗面,盼着何济生回心转意。他偶尔也会良心不安,到我娘院中稍加抚慰,却是虚伪客套,没有半点温情,且还容不得我娘抱怨、见不得我娘哭泣。我和娘只要稍微流露出不满,便正是遂了他的意,以此为借口,月余见不着人影。”
“我娘哭过闹过,终是不舍得离开他。而何济生忌惮我外祖父,也不敢公然宠妾灭妻。直到我七岁那年,外祖父失踪了。何济生当即翻了脸,写下休书”沈映泉右眼通红,拳头捏得“咯吱”作响,生生又咬碎了左边两颗牙。
许久,他终于平静下来:“我娘投了乌江。过完头七,何济生大宴宾客,将那个伎女扶了正。便在那一日,我被人装进布袋,扔到了水里。我听那拍岸的涛声大抵也是乌江罢。是要我们母子团聚么?”
沈映泉抬起一只独眼,目光炯炯:“兰不远,你说,我的报复该是不该?”
“该。可是你为什么要利用宝册来报复呢?”兰不远不解。
沈映泉挑了挑眉:“灭他满门倒是容易。可是灭了之后呢?皇帝想起何家祖上对他有恩,定是唏嘘感怀,下旨风光大葬,说不得还给个什么封号,若是再有史官美化几笔,岂不是千古留名?这样死,太便宜他了。我娘九泉之下,如何安心?我定是要让他在死前身败名裂!”
兰不远啧道:“都说最毒妇人心,看来男子狠起来也不遑多让。”
沈映泉但笑不语。
“那是谁把你从江中救起?”
沈映泉摇了摇头:“他并没留下姓名,只是指点我,某地将有大官的轿辇经过,让我拦轿鸣冤。”
“这个大官,正是你现在的‘爹’沈尚书?”兰不远纳闷,“你比我厉害,混了个‘亲爹’。”
第40章 风雨歇()
“沈尚书为什么要收养我”
沈映泉自嘲一笑:“说来也是巧极了。沈尚书藏在烟花巷的女子,其实生下了一个男孩,刚巧那一日,事情叫沈家老太君知晓,令他打发了那个外室,将孩子接回府中。不想正妻孙氏带着人尾随在后,见那外室生得娇美,当即妒火攻心,令人用棍棒将其活活打死。那男童见母亲被打,上前相护,却被击中后脑,脑浆迸裂。”
沈映泉似笑非笑:“夫妇二人回府途中,被我拦了轿。为了应付老太君,便将我带回府中,顶替那个外室子抚养长大。而我,利用新的身份,正好可以亲手报仇!”
“原来是这样啊”兰不远解了心头的疑惑,便有些兴致缺缺的样子。
她好奇的不过是沈映泉为什么要坑她,至于他的身世如何凄惨、如何扑朔迷离,她却是懒得费心去关注了。
兰不远打个呵欠:“所以,从一开始你要对付的就不是我,我只是一块刚刚好出现在你复仇路上的石头,你打算捡起来,砸破何济生的狗头就对了。”
沈映泉哭笑不得:“师妹说话实在是风趣。”
“你后悔吗?”
“什么?”
兰不远眨了眨眼睛:“原本可以轻轻松松取他狗命的,可现在你成了废人,再没有能力做这件事情了。也许,你会眼睁睁看着他寿终正寝,活得比你好一百倍,你不后悔?”
“不会。”沈映泉浅淡地笑了。
他笑起来,原是清风朗月一般,好看极了。但此刻,左半边脸形如骷髅,眼睛处只余一个幽深的黑洞,抿嘴一笑,因着左边没有了嘴唇,便露出两排将掉未掉的牙。
他说“不会”,乍一听,仿佛在说“不会后悔”,但看他的脸,完好的右脸上那个阴诡的笑容,却是和左边的半幅鬼面怪异地契合,望之叫人遍体生寒,便会晓得,他其实说的是“何济生不会寿终正寝”。
兰不远又打一个呵欠。
“大师兄啊,你这旧仇未报,又添新恨哪。”
“你说尹金华?这件事”沈映泉目光微闪,“兰师妹,你怎么看?”
“显然,姓尹的很蠢。”兰不远嗤道。
“嗯?”此刻的沈映泉,就如溺水者抓住了浮木,看着面前兰不远脸上被雨水冲刷出的沟壑,听着她胭脂凋零的红唇里蹦出意料之外的话语,身心的伤痛仿佛减轻了许多。
他大约明白了为什么戏班子里总会有丑角儿,且十分受人欢迎。
兰不远又道:“像他这样的蠢人,那种情形下,应该是不会说谎的。也就是说”她细长的手指轻轻敲在桌面上,“他当真是喂饱了阴墨刺。照他的说法,除非阴墨刺蛰过人,才会再吸人精血,这个说法我也听说过,应该是不错的。那么,昨日今日之间,阴墨刺蛰了谁?”
“师妹莫非已有结论?”
“若我所料不错,被阴墨刺蛰中的人,正是尹金华自己。”
“嗯?”沈映泉双目一凝。
兰不远摸着下巴,慢悠悠点头:“我曾不经意戳了下他的侧腰,当时便觉得他像是被点了穴一般,看我的眼神十分忌惮。若我没猜错,阴墨刺正是蛰了他的腰,但此人显然沉溺于色,腰酸腿软乃是常态,所以他并未察觉”
沈映泉皱眉,坐直了几分。
兰不远又道:“那两只铃铛,的确有问题。我并不只是单纯地报复夏侯亭”
沈映泉有些无语:“那就还是有报复的意思?”
“当然。”兰不远理直气壮,“若不是师兄你拦着,我的小命就断送在后山了,报复他一下怎么了?”
沈映泉默默点头,心道,“万万不可再招惹此女!只不知道此刻后悔还来不来得及?”
“铃铛有阴邪之气,极淡。定是有古怪的。不过更奇妙的是,许云柔的腰带上,有个下垂的环扣,我猜,那两只铃铛原本是系在她身上的。”兰不远眯起眼睛,一副兴味盎然的模样。
“你的意思是,许云柔故意引诱尹金华,然后挑唆他找我生死战,尹金华自觉不是我的对手,便准备了阴墨刺这等邪物,在上山之前,许云柔用阴墨刺蛰了尹金华,一则让他损了战力不得不用上阴墨刺,二来让那阴墨刺空了腹,取我性命!”沈映泉太阳穴旁青筋直跳。
“这是师兄你说的,可不是我说的。我只是看到环扣、铃铛,发现尹金华腰部有异常。”
沈映泉很快冷静了下来:“即便是事实,也是没有任何证据。尹金华已认了罪,这一切,不过是臆测罢了!且许云柔为何要置我于死地?”
兰不远耸肩摊手:“你自己慢慢想吧,我要找地方睡觉去了。”
她把两只手抱在脑后,踢踏着脚往外走。
“”沈映泉欲言又止,终于,淡声道:“给你添麻烦了。”
兰不远已走到门边。闻言,脚下微微一顿,没回头,扬起右手摆了摆。
潇洒利落的模样。
雨停了,阳光从她身体周围洒进屋。沈映泉不禁微微扬起嘴角。
不在意别人眼光,的确会省去许多烦恼。
沈映泉单手撑着桌面,慢慢起身走上床榻。
倒也算是干净整洁,只是隐隐约约总有股霉味挥之不去。沈映泉挣扎着掀开稻草扎的圆枕,霉味更加刺鼻,却依旧不见味道的源头。
他蹙着眉,捏了捏草枕。
“嗯?”
伸手一掏,拎出一本霉味扑鼻的破烂册子。
沈映泉嘴角一抽,随手翻开。
果然是七文钱一本的幼童启蒙书——万字神诀。
“万字”二字模糊不清,看起来像是原本塞在桌脚或是床脚下,然后被强拽了出来,将那两个字磨没了。
沈映泉陷入沉思。
兰不远为什么要把它藏在枕头里面?
莫不是故意用这刺鼻的霉味来时刻警醒她自己?
这个女人果真不简单哪。
突然,兰不远旋风一般卷回屋里,劈手夺过沈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