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马-第3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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袁晋鹏问:“向东怎么回事?你没有打电话告诉我。”
周自远连忙叫屈:“我昨天到省报送稿,晚上十点多钟才回来。今天上班才听说,正想打电话邀你晚上一起去看看向东。”
“下午就去,怎么要等到晚上?”袁晋鹏说。
周自远说:“周书记说要好好宣传向东见义勇为的事迹,地区报社和电视台的记者马上赶过来,我怕要陪他们一下午。”
接着,两个人东拉西扯聊了一会儿。周自远牢骚不少,说天天想破脑袋“编”稿子,月月辛辛苦苦去省报送稿子,还要带上土特产,否则有可能所有稿子石沉大海。一年两个头版头条的任务更是压得人喘不过气来,苦不堪言。临近中午,袁晋鹏估摸周秋水回来了,向周自远告辞,去周秋水办公室。
见是袁晋鹏,周秋水微微一笑,亲切地说:“晋鹏来了。”说罢,抬了抬手,示意袁晋鹏在对面坐下。
袁晋鹏一脸愧疚:“周书记,这次我们给您添麻烦了。”
周秋水点点头:“年轻人嘛,难免麻痹大意,一定要吸取教训,以后多加注意,现在农村的情况很复杂啊!”
袁晋鹏觉得周秋水这么说是责怪自己处置不当,心有不甘:“协税的事我很少过问,没想到闹得如此不可收拾。”
周秋水听出袁晋鹏的弦外之音,正色道:“乡党委书记主持乡里的全面工作,把总关。财税虽然是乡长主管的事情,但涉及农民负担、涉及稳定,就不是单纯的财税工作。你在乡镇工作也有几年,应该有这样的敏感性。前年的八·一九**,你是知道的,说起来也是小事酿大的嘛。最后省委孔书记出马,带着武警来,才解决问题。”
周秋水意犹未尽,稍稍停顿一下,接着说:“说句实话,我之所以不大愿意把你放到书记的岗位上,一是没有比较合适的乡镇,二是觉得你还要历练一下。要当好这个班长,除了能力强善于带队伍之外,关键要善于处理复杂的农村矛盾。我也知道,你们很难。分税制之后,先要保国税。多数地方根本没有什么税源,培植税源不是一蹴而就的事情。逼得你下死力气收那些农业税、农林特产税、乡统筹、村提留,否则你们没有办法给老师给干部开工资。干部还好一点,老师没有工资,肯定要闹。你们的确很难,这就要水平啊。钱要搞上来,还不能激化矛盾,尤其不能出大事。去年国庆前,中央狠狠地处理了一批拼死拼活干工作的农村基层领导。党中央也知道县、乡干部委屈,可事关这么尖锐的干群矛盾,你叫中央如何取舍,只能委屈我们嘛。”
袁晋鹏觉得,周秋水看问题入木三分,有人情味,不似往日那副模样,心中有些疑惑。转念一想,自己今天主要探探口风,不能只顾聊天,忘了正事,于是说:“周书记,不管怎么说,我们党委、政府要为这件事负责,我心甘情愿接受纪律处分。”
周秋水说:“你能够主动认识错误、承担责任,我感到很欣慰。当然,至于如何处理,要看调查组带回来的情况,召开专题会议研究。不管怎么样,希望你吸取教训,增长见识和能力。也希望你不要灰心,安心工作,争取创造优良的工作业绩,让县委对你放心!”
从周秋水办公室出来,袁晋鹏心中暗喜,脚步随之变得轻盈。看来,情况没有想象的那么糟糕,不必惊动谢建平、刘贞吉。
在家吃罢午饭,袁晋鹏忽生倦意,便躺到床上,没过几分钟就呼呼入睡——好久没有睡一个安稳觉了。一觉醒来已是四点多钟,于是,翻身下床,到厨房洗一把脸,感觉十分舒服。不由得想起一副对联“眼界有尘三界窄,心头无事一床宽”。接着,从公文包里翻出那本《国画》,细细品读。这本书,他前一段时间读过一遍,觉得意犹未尽,稍有闲暇总会不由自主拿出来翻一翻。他内心深处忍不住把自己和书中的主人公朱怀镜再三比较,朱怀镜的未来是怎样的呢?自己呢?
晚上,袁晋鹏和周自远去医院看望丁向东。丁向东剃了光头,白纱布缠住大半个脑袋,如果不是那别有特色的深目高鼻,他们几乎认不出他。两个老同学的到来,让丁向东心头一热,眼泪在眼眶里转了一圈,险些掉下来。这是委屈的泪水,一个人在受到欺负后遇到亲人朋友的自然反应。他的确感到委屈,一个堂堂检察官,在亮明身份后,不仅没有救护弱者,反而惹祸上身,被打得头破血流。对方还明目张胆地叫嚣“照打不误”,多么猖狂啊!袁晋鹏、周自远一时不知说什么好,只能问一问伤情、身体状况。直到丁向东说三个凶手傍晚时全部落网,气氛才轻松一点。周自远如释重负地说,凶手落网,稿子也好写。
回家的路上,袁晋鹏把下午找周秋水谈话的情况告诉周自远。周自远默然不语,好大一会儿才说:“周秋水的话不一定信得过,他两三次暗示提拔我做宣传部副部长。这么久了,也没个影子!”
袁晋鹏心中掠过一丝不祥的预感,却不愿意把周自远的事和自己的事情挂钩,觉得即使情况不太好,也不至于太糟糕。
第28章 思想盛宴,浮生又得半日闲()
袁晋鹏满以为能够涉险过关,琢磨怎么样让凤岭乡重拾元气,处理结果悄然而至。他被给予党内严重警告处分,免去乡党委书记职务,调任县委政研室副主任,保留正科级待遇。他懵了,迟迟没有缓过神来,一次又一次反思。看来自己出现错判,上了周秋水这个老狐狸的当!真不是从政的材料啊,自己和周秋水关系那么糟,怎么能相信周秋水的鬼话?何况周自远还提醒了自己。周秋水老奸巨猾,先稳住他,免得你四处活动搬救兵。突然手起刀落,一招致命。如果谢建平和刘贞吉双双出马说情,不看僧面看佛面,怎么也得给点面子吧?对他来说,最痛苦的还不是挨处分这件事,而是和周秋水在同一层楼上班,几乎天天见面。当周秋水迎面走来时,你至少要挤出一丝笑容吧,多么别扭啊!这就是佛教“八苦”里的“怨憎会”吗?!这样的日子要熬多久呢?
谢建平、刘贞吉、李中孚和赵昂先后打来电话,无非说一些安慰话。刘贞吉说,年轻没有失败。是啊,虽然受了挫折,毕竟仍是正科级。自己刚过而立之年,即使耽搁几年又如何?山不转水转,你周秋水总不会一辈子在平安县吧?
事实再次证明,袁晋鹏是一个随遇而安的人。他很快适应了这个新岗位,甚至陶醉于由此带来的闲适生活。县委政研室人少事不多,碰到大型会议才协助写些材料。他每日无非读读报看看书,兴之所至,到乡村或企业做一些调研,很是惬意。当然,调回县城后,他接触最多的是柳申。柳申的阅历、思想对他有异乎寻常的吸引力,每一次交谈都让他长见识、受启发。
这天上午,袁晋鹏优哉游哉来到办公室,泡一杯绿茶。正要摊开报纸,却见周自远闪进来,一脸神秘状。上午九点多钟,本是周自远最忙碌的时候,袁晋鹏不解地问:“有事?”
周自远折身回去,关上门,压低声音:“邓城出大事了!你没听说?”
袁晋鹏自嘲道:“我现在不问世事,也问不到,只知道天还没有塌下来。”
“还真是天大的事!听说镇长被活埋,警察被打死。”周自远声音不大,却听得出他内心的震撼。
“啊!怎么回事?”袁晋鹏惊得合不拢嘴。邓城和平安县相邻,山水相连,但行政管辖分属两个地区。
周自远说:“具体不清楚,消息封锁得很紧。和邓城接壤的几个乡镇昨天消息满天飞,不过老百姓口口相传,也不知有没有夸大。”
袁晋鹏端起杯子,嘘嘘吹开茶叶,连着喝几口茶水:“柳申的妹夫是邓城市副市长,他肯定知道得更多。”
县城街心花园总是停着一排排脚踏三轮车,老百姓称之为“蹬士”,大概是脚蹬的士之意。袁晋鹏和周自远叫了一辆蹬士,直奔柳申家中。柳申恰好送客人出来,见他们两人,很高兴,一同到客厅坐下。
袁晋鹏说:“柳部长,难得您亲自送人啊。”
柳申笑了笑:“七十年代在农村交的朋友,孙子读书的事要我出面帮忙,我也不知道说话顶不顶用。”
周自远说:“柳部长出马,还能有什么问题。”
柳申摆摆手:“我现在一介布衣,谁知道人家听不听你招呼。读书问题也不是小问题哦。不是这样说嘛,一等爸爸不说话,二等爸爸打电话,三等爸爸跑上跑下,四等爸爸坐在家里骂。”
袁晋鹏兴奋起来:“怎么说?有点意思。”
“也不是我的原创。一等爸爸是指县领导,他们孩子读书的事,不必开口自然有人打理好。二等爸爸指各局局长、乡镇长、书记,打个电话能解决问题。三等爸爸是能人,到处找关系。四等爸爸最无能,只能坐在家里拍桌子骂孩子不争气。”柳申娓娓道来。
袁晋鹏和周自远相视一笑:“概括得太绝了!”
柳申继续说:“现实总是很残酷,权力在哪里,方便之门就在哪里。不过,谁都有下台的那一天。昨天早上,我去县一中跑步,发现王业勤也加入了跑步的队伍。我和王业勤是三十多年的老同事,一起当县革委会秘书起步。后来,我卡了壳,他步步高升,做了县人大主任。这次,他退下来也就闲了。看到以前的同事一个个加入跑步队伍,我想,不管以前做多大的官,退下来都是糟老头一个。人啊,人生过程风光各异,但起点和终点完全一样,从娘肚子里出来,最后归于一抔黄土。”
袁晋鹏叹道:“柳部长说得太有哲理了!有人说,人过五十就该做减法,走在归零的路上。”
周自远说:“我想起了那句话,英雄到老多皈佛,宿将还山不论兵。”
柳申笑道:“我们这些糟老头子没有谁是英雄和宿将,我说的只是个人感悟,让你们年轻人见笑了。”
“柳部长,您每一次都让我们受益匪浅。有个事我没想通,你说周秋水对我怎么下手这么重?”袁晋鹏问。
柳申说:“说重不重,说轻不轻。正科级还在,愿意用你随时可以转任。听说你是通过别人出面才当上书记,那你到任后上门感谢了吗?”
一句话点醒梦中人。这才是关键,要不周秋水怎么总看他不顺眼。袁晋鹏遗憾地摇摇头:“没有。”
“周书记本来没有考虑你做书记,你硬要去。去了还不领他的人情,不登门感谢——不一定要送钱送礼,他肯定不舒服。这次你又倒霉出这么大的事,他哪里会轻易放过你?”柳申分析说。
袁晋鹏压抑住心中的波澜,淡然地说:“算了,都到这一步了。怪我没有早点向您请教。听说,这次邓城闹出了很大的事,您听说了吗?”。
柳申点点头:“听到一些消息,不知道是不是谣言。说有个农民不满当地政府把各项负担加到农民头上,自费收集整理了中央和省委关于减轻农民负担的文件,复印散发,鼓动农民抵制不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