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妆长歌-第5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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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人在侧,还能想起我来,真是难得。”她的目光落在卫子夫脸上,冷笑着转向刘彻,“阿彻,我比起来,怕是已经输了一大截了罢。”
刘彻此时哪还有心思管这些,他只是坚定地伸着手,语气也有些急躁起来:“哪有什么输赢,你先下来。”
她只当他是模棱两可,伸手指着卫子夫,冷笑着道:“你只要向我保证,再不宠幸她,我便下去。”
刘彻担心她的安危,她瞧得出来,可她也瞧出了刘彻隐隐的迟疑。
呵。可他不过才认识这个女子几日?
她心里想被什么划了一道口子,汩汩地往外流着血。比那日她跪在太皇太后面前替他求这个皇位还要疼。
“你先下来,一切等你下来后再说。”刘彻终于开口了,还是模棱两可的回答。
卫子夫脸上的笑意消失了,在人群中郁郁地盯着她。
陈阿娇心里叹息,刘彻啊刘彻,你怎么就看不透这个女子的面目呢。
可她能做的就是用自己的命逼他,她不过是在赌,在他心里,自己究竟还有多少分量。
她笑着,伸手提起自己罗裙的裙摆,一脚将木屐踢开去,她的笑意半分也没有渗到眼睛里,只有满心满心的悲凉。
“阿彻,你若再宠幸她半分,我便从这儿跳下去。”她坚决地道,“向我保证。”
“阿娇,别胡闹!”刘彻往前走了一步,渐渐变得焦躁起来。他本就是年轻气盛的性子,难免缺少耐性。
陈阿娇凝视着刘彻,他终究还是不愿说一句,放弃卫子夫。
这样的摇摆不定,对她来说,其实已经算是选择的结局了。
她的心被人重重地划了几道口子,她很疼,也很想结束。
她冲着刘彻露出一个极淡极淡的笑来,轻声道:“是么。。。阿彻,我懂了。”
她转过身去,轻盈地跃起,裙裾飞扬,像是一只翩然翻飞的蝶,将自己重重地投入水中,炸起巨大的水花。
宫人们的尖叫声响彻云霄。
(七)阿娇,别哭了()
如今过去二十年,她再忆起当年那时略带些孩子气的,鱼死网破的决绝,从心底慢慢泛起一点点轻柔的酸意。
她如今也时常在窗下,听打扫的宫人们闲话,说如今卫皇后盛宠,或是宫中哪个美人夫人,又为陛下诞下了皇子公主。她听在心里,已由衷地为他高兴。
她初初有这种想法时被自己吓了很大的一跳,她以为,自己终究还是不爱他了。
可他又在她梦里陆陆续续地出现了许多年,她渐渐地也明白了。
她不是不爱他了,只是她早已断了他对她还有半分回顾的念想。带着这种刻骨的绝望,才能毫不保留地,静默地观望着,再不自伤。
她又有些叹息,她这辈子彻头彻尾地栽在他身上,也算是值了。
可那时,她笃定地以为他如同她一样,深切地爱着她。是以才能这样有恃无恐的仗着他的偏爱为所欲为。
大汉历朝历代从未有过这样的事儿,尊贵的皇后娘娘在众目睽睽之下,因为拈酸吃醋,生生跳进池中意欲自尽。
她爱的浓烈,也断的决绝。丝毫不顾大汉朝的体面,也半分未顾及到他的脸面。
若说他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真正厌弃她的,怕是从那刻便开始了吧。
可当时,他还是奋不顾身地随着她一道跳入池中,死死地将不会水的她托起来,任宫人们七手八脚地依次跳进池里慌乱地将两人一并捞起。
“陛下。。。”宫人们早已慌乱了阵脚,倒是卫子夫率先反应过来,冷静地上前命人去请太医来,又伸手去擦拭刘彻满脸的水渍,柔声道,“陛下衣裳都湿透了,先去换换衣裳罢,以免过了风寒。”
陈阿娇迷迷糊糊地微微睁着眼睛,从细细的缝隙中,看到卫子夫满脸的柔情。
她不知怎么的,忽然就哭了。
或许是她心里很清楚,只是还不愿承认。从那一刻起,她就输了。
刘彻有些烦躁地摇摇头,伸手抹着她脸上的水渍,将她披散着,沾了水而黏在脸上的长发拨开,轻声唤她:“阿娇,听得见么?”
她听得一清二楚,可她不知道如何回应。
他为了她奋不顾身地跳下去了,她得到了她满心期盼的答案,可终究她没等到她想要的结局。
旁人是棋输一着,她却是满盘皆输。
她闭着眼睛,眼泪从眼角不停地往外掉。刘彻沉默着,将她抱在怀里,任谁来劝也不放手,轻轻地用指尖将她的泪擦去,却也只是沉默。
卫子夫柔柔地道:“陛下别担心,妾身已差人去请太医来了,娘娘吉人天相,想必不会有事。”
她听在心里,刀砍斧劈般的疼。
她从前从不觉得自己自惭形秽过,可在这样善解人意的卫子夫面前,她显得格外的无理取闹,不可一世。
她自己都厌恶的模样,如何能求刘彻喜欢呢?
太医来的极快,宫人们也抬来了轿辇,只是刘彻执意要先去椒房殿,到底旁人也不敢进言,只得从着陛下的意。
“陛下。。。”轿辇在轿夫的呼喝声中应声而起,卫子夫站在轿下,身上还穿着刘彻命人连夜赶制数日的绮罗衣裳,楚楚可怜地仰头望着刘彻。
刘彻淡淡地道:“你先回宫去罢。朕得了空再去瞧你。”
他说着,握紧了阿娇冰凉的手指,她的身子在他怀里轻轻颤抖着,往日的飞扬跋扈早不知跑哪儿去了,脸上浓烈的妆也被池水冲散了,只剩下清白的一张素面,格外动人。
卫子夫咬了咬唇,欲言又止。
最终,她只是躬身行礼,柔声道:“望陛下注意身体。”
陈阿娇虽合着眼睛,可周遭的声音却尽数落进她的耳中。
她本以为自己会有得胜的快感,可不知为何,竟是悲伤更重一些。
或许她从那个时刻就意识到了,刘彻的爱是她求来的,卑躬屈膝的爱到底能维持多久呢。
可刘彻一声一声的轻唤却是真实的,轻柔地飘进她的耳中,越发催出了她满脸的泪。
她合着眼睛,动也不动。除了那浅浅地呼吸,竟像是死了一般。
刘彻抱着她,纵然身上湿漉漉的,可她却觉得温暖无比。
他低低地在她耳边絮絮地说着什么。
他说,阿娇,是我不好。我听你的,再不宠幸她半分。
她闭着眼睛,只是流泪。她方才的纵身一跃已经用尽了她全身的力气,再没有半分能留出来回应他这巨大的牺牲。
他轻轻伸手搭在她流泪的眼睛上,低声道:“阿娇,别哭了。别哭了。”
她止不住,只是终于很轻很轻地摇了摇头。
他叹了口气,捂住她的眼睛:“我真见不得你流泪。”
他的声音温柔而和煦,带着一往如常的暖意,心里方才还在汩汩流血的伤口,只为了他这一句话便瞬间愈合如初。
她心里默默叹息,信他吧,只要从今往后,再没卫子夫这个人,她再不会同他计较。
可到头来,她总算明白了。
不是她的,终究不是她的。
(八)阿娇,我自觉愧对于她()
长夜漫漫,灯火阑珊。
天色浓重如墨,一片漆黑里头隐隐还透着几点星光。
陈阿娇躺在冰凉的青石砖地上,剧烈地咳嗽着,鲜血顺着她的脸颊一直流到地上,有些倒流回喉管里,呛得她越发咳嗽着喷溅出来。
她大大地睁着眼睛,身子却是软绵绵的,也没力气再动了。
那时刘彻对她说什么来着?
她皱着眉头,想了又想,终于想起来了。
是了,他说,阿娇,我听你的,再不宠幸她半分。
她终究还是信了他。
其实她没有别的选择。刘彻爱重江山,才会被这朝廷大臣掣肘,而她只爱他,才会为了他心甘情愿地倾尽一切去赌,去求。
到底,爱的人都输了。
她那日弃绝尊严的鱼死网破般的哀求,也不过只是多替她换回了一年的时光。
那时,朝中有人向刘彻进言,说宫中宫女年迈,该适时放出宫去一批,也彰显陛下恩德。
刘彻深以为然,便传令下去,恩赐宫中上了年纪的旧时妃嫔宫女都出宫,回家养老。而她却万万也没想到,卫子夫恰在此时给了她当头一棒。
卫子夫不知用了什么法子,也混在了这批宫女中,这才得了面圣的机会。
后来,陈阿娇问身边亲眼所见的宫女,那宫女说,卫子夫当日未施粉黛,衣裳也格外清素,活脱脱一个病美人儿地模样,跪在刘彻面前哭的梨花带雨,格外惹人怜爱。
卫子夫一面磕头,一面流泪悲怆说,陛下若不喜欢妾身,妾身也求陛下将妾身一并放出宫去罢。妾身每日在这宫里独守空房,等着陛下的车驾临幸,实在太累了。
“然后呢?”陈阿娇心里对此嗤之以鼻。到底是贫贱出身的把戏,只摆出一副楚楚可怜地模样,给谁看?
“然后陛下当即就留了卫美人在未央宫侍寝。”
陈阿娇正在插着花的手指忽然一抖,竟生生将那朵清丽脱俗的花折断了。
“娘娘。。。”那宫女以为自己说错了什么,怯怯地请罪。
陈阿娇浑身都在不受控制地发着抖,目光涣散,竟不知望向什么地方去了。
半晌,她才仿佛刚刚醒过神来,露出一个苦意透骨的笑:“第一次。”
那宫女没有听懂,但见陈阿娇挥手命她退下,便像是得了特赦一般,匆匆打了帘出去了。
陈阿娇垂眸望着自己方才被花枝上的刺划出的满手小血口子,极淡极淡地道:“骗子。”
可她却不曾预见,此事不过只是一个开端。
两个月后的一日,刘彻又来了椒房殿,只是同往日不同,他今日显得格外焦躁不安。
陈阿娇算不得多么心细如尘,可到底跟了他十几年,就算再愚钝,也能瞧出他今日的心不在焉。
她这回没有发脾气,只是耐着性子陪他坐着,偶尔撞上他躲避她的眼神,还能笑一笑。可她心里却知道,此事怕是比任何事都重大些。
过了半晌,刘彻终于迟疑着开了口:“阿娇,我有一事。。。”
“你说吧。”她痛快而洒脱地笑了起来,“你我之间有什么说不得的?”
刘彻深深地望进她的眼睛,她眼角微微上挑,格外的艳丽张扬。
他顿了顿,轻声道:“卫氏有孕了。”
这五个字轻轻巧巧地从他口中飘出来,却如五道炸雷,一个一个地重重劈开她可以思考的脑仁,顺带着将她本就被捅了几刀的心狠狠地戳穿了。
“什么?”她怔怔地望着他,那时一种失望透顶又难以置信的眼神,一直横亘在刘彻从那往后几十年的梦里。
“阿娇。。。”他双手抚上她的肩,有些慌乱,却还是耐着性子尽量冷静地解释道,“阿娇,我自觉有愧于她,昔日将她带入宫中的是我,可如今。。。”
她还是怔怔的,这消息将她劈的晕头转向,她根本连半点思考的能力都没有,只能死死地揪住刘彻胸前的衣襟,撕心裂肺地质问他:“刘彻,你是怎么答应我的?!你当日是怎么答应我的?!”
比她的质问更提前的,是她瞬间泛红的眼眶。
刘彻慌乱地伸手去擦她即将滚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