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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部分

嫁娶记-第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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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夕阳以烈火熊熊之势将漫天的日光云影倾向人间,让小小的院落如泼墨般丰满秾艳。苏岸正在杏花树下继续腌菜的工作,头也不抬,只漫声道:“你来了,先找地方坐。”

    他说着,身姿矫健地将一块洗晾干净的大石块压在浸泡在水中的菜上,然后利落地用麻绳苫布一层一层地封存,动作直如行云流水挥洒自如,一看就是常年劳作轻车熟路的。

    陆水横找了个小凳子在矮桌旁坐下,苏岸弯腰用力勒着最后一个扣结,边吩咐苏皎皎道:“皎皎,上茶。”

    苏皎皎一溜烟钻进屋了,陆水横打量着素朴的小院和劳作的苏岸,欲言又止。

    苏岸很快洗了手脱了外面的罩衣坐在他对面,陆水横指了指那腌菜的大缸说道:“你都亮出身份了,还弄这个作甚?”

    两人对着空桌子,苏岸道:“这个是要带进京的,毕竟我卖了这么多年的酱菜和酒,总得让你们这些故旧相识尝尝不是。”

    陆水横笑眉笑眼地索取道:“那你多给我点,锦衣王沈重的酱菜,定然有市无价!”

    苏岸道:“你怎么不说锦衣王沈重做的酱菜,多少人看着它吃不下饭去!”

    陆水横朗声大笑起来,小小的院落四处充盈着他的笑声。苏皎皎换了衣裳端茶出来,见陆水横笑得玉山倾倒的样子,狐疑道:“哥,你们说什么?”

    她说完在一旁低头倒茶,延颈秀项,姿态婉然。

    苏岸看了她一眼,端起茶来喝。

    这丫头换了一身浅紫的罗裙,衣襟裙裾绣满了折枝蔷薇与彩蝶,是她十三岁生日他花费“巨资”特意买给她的。

    穿出待客很美丽得体,但在初春的暮色里有点单薄。

    陆水横在笑,苏岸不动声色地将手边的蓝布长衣披在苏皎皎的肩上,苏皎皎觉得肩上一沉,哥哥特有的气息和体味漾上鼻息。

    她不自觉便亲昵地偎过去,苏岸伸手揉了揉她的头,他刚捧过茶的手也是热热暖暖的。

    “哥,我们晚上吃什么?”

    苏岸道:“你陆大哥不是外人,我们平日吃什么就做什么,多出一份就是了。”

    陆水横听了这话忙嘱咐道,“一定有菜有酒,我和你哥十年未见,定要把酒言欢一醉方休!”

    苏皎皎有点惊愕犹豫,苏岸微笑。

    “怎么了?”陆水横后知后觉地问。

    “我不喝酒,”苏岸一句否决不容再议,“我家里也不许喝酒。”

    陆水横错愕惊讶,一时脸上不可思议的表情被夕阳的光影定格住,这是他重见沈重以来听到最淡然最惊心的一句话。

    我不喝酒。

    谁不知道锦衣王沈重劫财无数、杀人如麻、嗜酒成病。

    陆水横这才惊觉,沈重变了。

    十年时光,沧桑的痕迹在他身上一丝也无,但是他整个人已脱胎换骨。

    曾经年少时,他如同一把静水无声的刀,纵然沉稳内敛,但寒气锋芒震慑四座。

    如今。他一如邻家大哥,泉眼无声惜细流,人畜无害。

    陆水横屏心敛气,见面时刻意的喧嚣骤然沉静下来。

    夕阳沉没,烧透的云也变成了浅灰绛紫,夜色苍然降临。

    晚饭过后,苏皎皎在杏花树下设了桌椅,点了灯,农家的小院顿时显得静谧祥和。

    陆水横内心有几分忐忑,话语间不自觉带上丝小心:“沈大哥,这次东南金矿案牵连太深太广,圣上想让你出山主局。”

    苏岸道:“他这次想要人还是要钱?”

    陆水横斟酌了一下:“淮扬甄家这几年日益猖狂,但是甄贵妃得宠三皇子年幼,圣上不想大动干戈。”

    苏岸遂淡淡笑了:“断其羽翼,保其性命,甄家这些年在朝堂上没少铺路,贵妃得宠,他这不是不想大动干戈,是圣心莫测,没人敢出这个头吧。”

    “这不,”陆水横语结,“这不正好有你捅了这个天嘛。”

    苏岸道:“也是,反正我回京面圣也不能两手空空,就顺便给他送个礼吧!”他说完沉吟片刻,“谁跟你来了?”

    陆水横的眸子倏忽闪亮,言语中几分得意:“雷放,他也想来找你,可他被圣上密令只能先藏着身。”

    苏岸莞尔,轻叹:“两万龙虎军,还说他不想大动干戈。”

    两人谈话并没有避讳苏皎皎,苏皎皎正听得似懂非懂,陆水横突然转过头,凑过去很关切地看着她道:“皎皎你小时候敢哭吗?”

    苏皎皎狐疑地挑高了眉毛。

    陆水横这才发现,这女孩子明眸皓齿,冰雪般容色逼人。

    论姿容身量,这女孩儿尚嫌青葱稚嫩,可正是因其云影半开小荷含苞,清浅已足艳色初露,才别具一番光华潋滟,越发引人采撷而动人心欢。

    难怪她惹出那么一场祸事,让销声匿迹已久的锦衣王出来祸乱天下。

    再看一眼眉淡如水人淡如菊的苏岸,陆水横的心不由一动。

    只是当年一别,白云苍狗岁月倏忽,苏岸的心他已不敢揣测。陆水横于是挑着兴致继续逗苏皎皎:“当年你哥那名号,可是小儿止啼万马齐喑,别说一般的官员百姓,就是亲王公主,一听沈重来了,也是鸦雀无声针落可闻。就你这么一个小不点,在他身边还敢哭闹淘气吗?”

    他话说着,手指就在苏皎皎的下巴上轻轻捏了一把,很是有几分兄长的喜欢宠溺。苏皎皎下意识想躲又没有动,脸便悄悄红了。

    苏岸在一旁不由笑了一声。

    “你笑什么?”陆水横这般问着,苏皎皎正好回答,“可我常常跟我哥哭啊!”

    苏岸在半明半昧的月色中有几分懒洋洋:“阿陆,你儿子今年六岁了吧!”

    一语惊破芳心。苏皎皎无端羞耻,莫名失落,少女的情愫形如点水轻若游丝,转眼在无声月色中消散消弭。

    苏岸揉揉她的头,对陆水横道;“时候不早了,你一路奔波早点歇去吧。”

    于是灯落人散去,很快夜色幽浓万籁俱寂。

    大祸来临。

第二章 大礼(二)() 
苏皎皎一睁眼,四周皆是红彤大火。苏岸已然用湿透的棉被将她裹进腋下,用湿冷的帕子掩住她的口鼻,一边沉声喝道:“皎皎别怕!”

    苏皎皎有点懵。

    苏岸挟裹着她冲向火海。

    灼热,窒息,她像一条出水濒死的鱼想挣扎透气,但被哥哥的胳臂勒得不能动,很痛。

    等她缓过来瘫软在地,望着烈焰熊熊,才后知后觉到危险和诡异。

    太过安静了。

    除了火燃烧的声音,四周静寂如死。

    火烧得已然蔓延过墙,但是没有尖叫,没有呼救,没有慌乱嘈杂的脚步声。

    好像是做梦。

    然后很多人一下子涌进来占了半个院子。

    苏皎皎被苏岸拎在一旁,傻愣愣地看着穿戴整齐的官差有条不紊地救火,深夜春寒,浑身*的她不禁打了个寒颤。

    苏岸将她搂在臂弯,侧身伸手,有人将衣服递给他,他将苏皎皎披裹住。那是件厚厚的棉披风,苏皎皎窝在里面很快停止了哆嗦。

    救火的队伍迅速高效,很快烈焰扑灭,四处是呛人的浓烟。

    苏岸咳了两声,身边有人恭敬行礼道:“沈王爷去那边避一避。”

    “不了,”苏岸挥退身边人,将苏皎皎交给同样一身狼狈的陆水横,“阿陆,你带皎皎去换衣服。”

    这边邹捕头从外面疾步闯进来,行礼道:“沈王爷,纵火犯见行迹败露,举刀自杀了!”

    待苏皎皎收拾整齐回到小院的时候,院子已经一片乌黑狼藉,残存的屋架上青烟袅袅。

    月色清幽,唯杏树依旧,繁花满枝。

    苏岸靠在树上,肩上披着一件素锦披风,形容三分落寞,却已威仪具足贵气逼人。

    苏皎皎突然怯步。

    “皎皎。”苏岸侧过头唤她。

    苏皎皎望着淡淡月光中苏岸静静的侧颜,心生敬畏。这不是她熟悉的哥哥,给她的感觉,就仿若他在高高的云端,而她卑若尘泥。

    “哥,”苏皎皎走过去,低下头。

    苏岸伸手抚摸她的头顶,揉了揉。

    苏皎皎不知为何鼻子有点酸,眼眶发热。

    “怎么了?”苏岸问。

    “我给你闯祸了。”

    轻若蚊呐。但是苏岸听到了。

    如果之前苏皎皎拒不认错是觉得自己有理,但现在见识了苏岸的气度排场,见识了这一场大火的杀机重重,她就是再傻也知道,因为自己一时的莽直冲动,破坏了哥哥已有的生活轨迹,将他推向了他早已厌离的身份和难以预测的危险境地。

    “傻瓜,”苏岸低低笑了一声,“想什么呢?哥哥不怪你。其实这样也好,皎皎从小到大跟着哥哥,没吃过好吃的,没穿过好穿的,也没玩过好玩的,雕栏画栋,声色犬马,人世间的种种繁华富贵皎皎一样也没有经历过,这回做了锦衣王的妹妹,尽可以享受挥霍,哥哥都供得起,也可以任性不讲理,哥哥也不怕得罪谁。”

    苏皎皎“噗”地笑了,抹了把眼泪嘟囔:“谁不讲理了……”

    苏岸的手指拢在她的眉目之间,笑意盈盈目光清灿:“不过皎皎你记住了,你要进入的红尘富贵场,暗地里的卑鄙阴险令人发指,你不可再与人争锋斗狠,逞强使气,能答应哥哥吗?”

    苏岸说这话的时候,天高月小,杏花细碎的落英在轻飘。看苏皎皎下意识“嗯”了一声,苏岸于喉间发出声含混的笑,将苏皎皎从手边纳入肩怀。

    他的呼吸在她的头顶,那一刻云淡风清。

    “皎皎乖。以后和哥哥一起,哥哥带着你来往权贵间,混迹名利场,谈笑间巧取豪夺,杀伐中彬彬有礼,做一个富贵闲人,别人望尘莫及,你自安之若素。”

    被裹在他宽阔温暖的怀抱中,闻见他清新淡雅的体息,彼时懵懂,多年后苏皎皎再想起,方知那实在是一场美丽诱人温存软暖的情话。

    第二日启程,房子只剩断壁残垣,院子也凌乱狼藉,他们走时轻车简行,苏岸也没吩咐人收拾打理。

    毕竟是生活了十来年的地方,苏皎皎有几分不舍,在马车里好久没有说话。

    苏岸见她打蔫,问她:“怎么了?”

    苏皎皎欲言还止。陆水横在一旁打趣:“她一定是心里有了意中人,这突然走了,连句告别的话都没说上,心里难受得紧了吧!”

    苏皎皎抬头怒视他,陆水横哈哈笑,凑上前道:“来跟陆大哥说说,是谁家小子让我们皎皎魂不守舍的?”

    “讨厌!”苏皎皎推了他一把,欺过身愈发挨紧苏岸。苏岸却只笑着,揉揉头安抚她。

    只是被陆水横这一插科打诨,苏皎皎的离愁别绪也就荡然无存,她扯着苏岸的衣袖切声道:“哥,我们还能回来么?”

    苏岸问询地看向她。

    在两个哥哥的关注下,苏皎皎怏怏地说:“我舍不得那个院子,您说那棵杏树有百八十年的了,那架秋千还是我八岁生日时您亲手做的,打磨了两天,亲自上的漆,还刻了花纹、还有我的名字呢!”

    她索性摇着苏岸的胳膊:“哥你叫人回去把秋千拿来吧!”

    苏岸被她摇晃着,微微地笑了。

    陆水横不屑地嗤笑着:“我还以为被谁,原来是你哥哥啊,一架破秋千,将来他闲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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