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雪重重-第9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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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他到底去了哪里?”燕双双一脚踢在一个家丁身上,气得面色发红,“姓张的到底躲到哪里去了?不敢来见我们了是吗?”他们南方一行损失如此惨重,又没要他张家赔钱赔命,不过要个说法,这姓张的居然躲着不见,燕双双已经气到浑身发颤了。
那家丁早被打得鼻青脸肿,眼睛处肿得眯缝成一条线,哆哆嗦嗦地吓得缩成一团,只摇着头说不知。
“你倒是忠心,再不说实话,信不信我杀了你!”燕双双“刷”地一声拔出剑来。
“双双!”范玉卿跟杜筱珊齐齐开口打断她,生怕她当真做出事来,杜筱珊更是眼疾手快地合住了她出鞘的长剑,道:”不可见血!“燕双双只好气呼呼解释道:“我吓吓他的。”说完狠狠地瞪了那家丁一眼,见他仍旧不开口回应,又忍不住上前踹了他一脚,谁知那家丁闷哼一声后,竟然晕了过去。
“他……他不会死了吧?”见到此景,张家人没敢吱声,倒是双燕镖局一个叫冯小马的人小声说了一句。
张家其余家丁护卫个个在旁,因武力不敌,本就已经不敢吭声,听见这话,更是吓得噤若寒蝉了。燕双双也没料到这出变故,连忙上前探了探他的鼻下,感觉手指温热,仍有微弱气息,这才松下一口气,回头解释道:“只是晕了过去,我根本没下重手。”
杜筱珊和范玉卿相视一眼,长叹一声,也是无可奈何。
双燕镖局到底是开门做生意,要点名声的,总不能在此杀人放火,寻不到张家公子,竟一时没了主张,只望着张家一堆瑟瑟发抖的家丁和那些被他们打伤的侍卫,手无足措起来。整个张家大厅内,两方人或气势汹汹,或颤颤兢兢,围着数排,站了一大圈,杜筱珊和燕双双皱着眉正经危坐于其中,满面愁容,范玉卿懒洋洋靠在柱子上,虽不至于焦虑,但也颇为不知如何是好。
静默片刻后,燕双双忽然一拍桌子,道:“要不咱们就住在这里不走了,我就不信那姓张的一直不回来。”
冯小马连忙赞同道:“不愧是师姐,我就说一准儿能想个好主意!”
众人蓦然回神,这才仿若醒悟,竟个个称是,果真住了下来。
张敏之之所以一直躲在宅内不肯见人,倒不是怕了那双燕镖局,而是有些事情,他实在不好交代清楚,又想不出合理的办法应对,只有将脑袋一捂,当缩头乌龟了。他眼见那双燕镖局的来人越发失去了耐性,便知道再拖下去定要出事,于是寻了个夜黑风高之时,偷偷从宅后一处小门溜走,逃出了洛阳城。
剑笙自三月前便离开了洛阳,不知身在何方,明煊又在护送木盒回城那夜,被一名来历不明的女子所伤,眼下看来,他张家倘若想要硬扛,一时根本不好抵挡,他只好一拖再拖,避开作罢。他捂住脑袋一路逃到了城外,心里暗自思忖着,这一躲,暂时回不了洛阳城,又因走得匆忙,且害怕被发现,连个像样的马车也没乘,又不敢去住太过显眼的客栈。
“也不知他们何时才肯罢休!”他一面暗暗埋怨着,独自躲避到洛阳城外的一座小庙,也是天公不作美,外面忽然雷雨大造,无奈之下,只好在庙里寻了个角落躲雨,暂时过夜。这处破庙常年无人,四处的角落里蜘蛛网交叉缠绕,又或偶有乞丐过夜,自是老鼠蟑螂不少,张敏之自小住惯了好地方,此刻躺在胡乱堆起的一团谷草上,只觉得浑身瘙痒,极不自在。他禁不住站起身来抖了抖身子,想缓解不知何处来的瘙痒,却不知踩到个什么,脚上一滑,差点摔了一跤。
“什么鬼东西!”骂骂咧咧地用脚掀开地面的谷草,低头一看,才瞧见是个缺口的破碗,定是哪个过夜乞丐的东西,他心中嫌弃极了,一脚踢开,这才再次捂住身子往下躺好,仍觉得不大舒服,一个人不时在身上摸摸索索的,折腾一番后,竟觉得疲惫,不自觉睡了过去。(。)
第一百三十八章 金蝉脱壳 (二)()
“难为我这么担心你。”涑兰背着岑可宣入了屋,因手上不方便,门虽开着,但入门后,还需他极不自然地用脚将门关好,这才多少抵挡住夜间的冷风入侵。岑可宣歪歪扭扭地落地站定后,涑兰又扶着她一瘸一拐地坐在屋内的长凳上。屋子里就一张四方木桌子,长凳围在桌边,然而岑可宣却是背对着桌面的方向坐的,因而一抬头,便瞧见松手的涑兰长长吐了一口气,正挑着眉毛看着她,似是很遗憾地道:“结果既没少胳膊也没少腿的,看来是白担心了!”
他嘴上虽然不客气,还是去床边帮她将鞋袜带过来,给她放在了地上,见岑可宣已经坐稳,又独个儿慢吞吞穿好了鞋袜,于是也在她对面靠墙壁的地方,寻了个梨花木椅子坐下,只是坐姿随意自在极了,既不端正,也不收敛。岑可宣瞧见他这幅模样,不自觉皱了皱眉头,倒也不是看不顺眼,只是突然间想起了一件往事。
岑子非作为长子,常常跟随父亲外出,因而被教育得行为举止都十分得体懂事,又因不像寻常男孩子爱逞凶斗狠,打架闹事弄得父母头疼不已,因此便常常被人夸赞,万分得长辈们喜爱。倘若将岑子非称为最听话的乖孩子,实不为过。但其实他并非自幼那么规矩的,也曾有过男孩子野性难驯,不受管束的一面。
往大了说,岑子非暗中偷偷做过的恶作剧不甚枚举,只因他脑子聪明,常常闭口不说,或撒个小谎模糊带过,将父母亲蒙混了过去,极少人被发现。但有一次的恶作剧,却有些过头了。这件事仍要从岑可宣说起,岑子非犯过的错,其实大抵都与她岑可宣的怂恿脱不了干系。
岑子非自幼有个十分交好的朋友,便是林家四子林书贤,二人如同手足兄弟,不分你我,同进同出,而时常与他们二人同行的,其实还有一人,则是张家长子张敏之了。但事实上,岑子非和张敏之的关系并算不上多么融洽,只能说常常见面,还算熟悉而已,但那也不至于生出些厌恶或者仇恨。
可是岑可宣却不一样了,她与张敏之之间,却当真有几分孩子间的过节。
那次其实就是因为岑可宣的哭诉,在岑子非面前说张敏之如何嘲笑戏弄她,其中当然夸大了许多,然而岑子非知晓自家妹妹被欺负,当然气不过了,竟在一次城外出游时,一脚将张敏之踹进了水里。张敏之根本不会水性,落水后扑腾了几下便渐渐开始下沉,要不是恰好经过的李师傅极时上前,将他从水中捞起,这才没有酿成大错。
至于岑子非究竟知不知道张敏之不会水性呢?或许除了他自己,没有人知晓。
无论他是否心存歹意,那次确实是差点要了张敏之的命。
事后,岑子非被罚在祖宗牌位面前跪了整整三天,饭也没得吃,最后饿晕了过去才算了事。经过这件事,他倒是规矩收敛了许多,岑可宣也因心怀愧疚,再不敢在哥哥面前胡言乱语,诋毁他人了。
而往小了说,就譬如某些不大讨人喜欢的言行举止。放在小时候,要是哥哥也这么个坐法,是要被爹爹训斥的,说与那街头无人教养的野孩子无二。这当然不是什么好听的话,岑子非有一次被训得面红耳赤,便再不敢如此坐了,因而在大人面前也变得越发规矩懂事。
曾经的岑子非有爹爹管着他,不敢当真随心所欲,肆意妄为,然而这天底下,又有谁能管得了涑兰这家伙呢?他才坐定,便单手随意地端了一旁的茶水来喝,还不忘最后补充道:“我看你很好嘛。”虽然话不大好听,但他的眼里已经尽是笑意了,而那原本被批得十分不堪的坐姿,由涑兰做来,却反倒更是显出了此人的随性和不羁。
“没少胳膊少腿就等于没事?”岑可宣扶在木凳上,听了他的话忍不住嘀咕了一声,“你说得倒是轻松,以为谁都跟你一样。”
“我怎么了?”涑兰停下手,突然抬头看向她。
“你——”她望向那双忽然沉寂下来的眼睛,原本即将脱口而出的话,却堪堪止住。
他是长生不死的神秘人,他是来路不明的流浪者,也是陪伴着岑可宣度过无数个日日夜夜,共同成长的少年。然而,这家伙究竟多大了呢?那双从来都带笑的眼睛里,全是看不透的故事。她常常在心中暗叹:天知道这家伙是人是鬼,仿佛他不会难过,也不会受伤。可是事实果真如此吗?
只稍微那么转念一想,她便渐渐生出愧疚:涑兰心中,就当真是什么都不在意的么?他又有着多少不为人知的隐秘往事呢?“你这家伙向来没心没肺的,怎可能明白我的心情?”这种话,她又如何说得出口的呢?
见她顿时陷入犹豫和自责,涑兰只一思忖,便猜出了她的心思。他也不解释或者安慰她,反倒轻笑了一声,将视线缓缓移向了别处,窗外拂柳依旧,残月悬空,只是再没有那空旷悠扬的笛声传来,整个碧柳园,真正陷入了沉寂。
“我只是……有些害怕。”岑可宣最终如此说道。
“怕什么?”
“所有,所有我不知道的事。”这世上,最可怕的人莫过于未知,以及无法探测的人心,“你能告诉我,我该怎么办吗?”话说完,她才突然意识到,每一次自己慌乱无措时,竟总是习惯于向涑兰求助,好似他能未卜先知,给她一个指引般。
“我告诉你,你会听吗?”
“你说来听听看。”
涑兰仍旧没有看她,脸上的笑意却渐渐凝固,视线也变得辽远,他望着在夜风中浮动的一株柳树,缓缓说道:“要我说的话,何不就此离开?”他不紧不慢地开合着嘴唇说道:“横竖你也不想嫁给白玉枫,如今也算自由了,何不——”
“当然不行!”岑可宣忍不住起身打断道:“宫主说——”
“他说什么?”涑兰似笑非笑地看向了她。
“他说……”岑可宣犹豫了一下,因为原本坚定无疑的想法,一被置疑,她竟然发现自己找不到一个充分的理由来解释自己的坚持从何而来,更何况是说服涑兰了。报恩?任务?或是寻找岑子非?可是,哥哥的下落小武已经答应了去打听,极有可能在洛阳就能有所结果。那么,她执着北上的原因又是为何?
“你就那么听他的话?”涑兰忽然质问道,神色间竟带上些讽刺意味。
“我……”无言以对的一瞬间,岑可宣才渐渐认知到一件事,在紫云宫这些年,他从未瞧见涑兰和宫主说过一句话,照过一次面。眼下见他那副不屑地嗤笑神色,她不由得暗自揣测,涑兰和慕容齐之间,究竟有着怎样的恩怨呢?看他的神情,好似对宫主极为不悦,可是……
分明人人敬而远之的紫云宫,他又是如何来去自如的?据豆岚说,紫云宫在江湖上可不是个能随意进出的地方。曾经偶有胆大武强者在距离紫云宫最近的芙蓉镇上暂住时,不听众人劝告,执意闯进紫云境内,十日之后,人们才终于在在镇外的荒林间发现了他的尸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