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雪重重-第70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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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越推门之时,这少年便懒散地睁开了眼睛,他用手肘撑起身子斜靠在床榻上,然后便开始上上下下仔仔细细地打量寒越,那眼神极为露骨,毫无顾忌。直到确认了什么后,他才收回视线,打着呵欠道:“来看看你死了没。既然没死,那我就走了。”说着便站起身来。
寒越从见到他那一刻,一直沉默地停在了门口。此刻听少年说了这翻话,他才微不可闻地蹙了蹙眉。十日前的那个夜晚,他本打算完成一庄任务,住在碧柳园的岑可宣,据说是紫云宫宫主的义妹,将要嫁给白玉枫的女子。为保任务万无一失,他潜伏在碧柳园外,竟很快等到了下手的机会。
但出乎他意料的是,他迎来了人生中第一次任务的失败。
身体上的旧伤着实拖累他,令他差点命丧当场,殊不知,在明宵欲了结他性命之时,一个来历不明的人救了他。这个人,便是眼前的少年。虽然他当时几乎昏迷,却依然隐约知道,那少年以怎样惊人的速度将他带离碧柳园。向来以剑术出神入化而闻名江湖的明宵,竟然没有任何反击的机会。
这个看起来小小年纪的少年,何以有如此令人无法想象的能力?他到底是什么人?又为什么要救他?寒越低头思索间,那少年正与他擦肩而过,不过半步,却又不知为何将身子往后移了回来,若有所思地道:“你有话想对我说?”光影下尘埃浮动,他浑身上下都带着慵懒气质,此刻稍稍偏头看过来,却令寒越意外发现,这少年的瞳孔,竟然也是紫色的。
这人从头到尾都太不寻常。寒越静默片刻,道:“你为什么要救我?”那人稍稍抬起头,眼里露出些微笑意,毫不避讳地回应道:“我与你出生的家族,颇有些渊源。”寒越眉峰一蹙,待要说话,那少年却打断他:“不过除此之外,我对你无可奉告。”他依然维持着微微侧身的姿势,脸上的表情似笑非笑,给人一种懒懒散散,极不可靠的感觉,但说出口的话,却恰好回答了寒越心中所想。
寒越自小算是孤僻难近之人,却未知遇上这少年,竟被堵得说不出话来。他低着头不语,许久,才缓缓道:“无论如何,你救我一命,我便欠了你一个人情。”这点为人的准则,他还是有的。
“哦?”那少年扬起眉毛,有些意味不明地道,“这么说来,你还想还我这人情了?”寒越没有说话,却算是默认了。“既然如此。”那少年忽然说道,“碧柳园的那笔生意,你就此放弃怎样?”这倒令寒越颇感意外:“你要我放过岑可宣?”
那少年随意地点了点头,似乎已经不想再多说,便抬起脚继续朝门外走去。寒越紧紧盯着他的背影,他的身影在日光下,仿佛即将化开,与空气连为一体。那晃动的衣摆,泛紫的发丝,也仿佛并不属于这人世。寒越一时间有些恍惚,终于还是开口问道:“你究竟是什么人?”
那少年忽的停住,片刻后,转过身来,露出一个转瞬即逝的笑。
“我是谁?”他眸光微微收敛,然后漫声道,“你可以叫我涑兰。”
第一百章 残阳故地 (一)()
小武一觉醒来,觉着神清气爽,舒展身体伸了个懒腰后,才发现周围一?13??寂静,只余下他独自一人。闷热的天气稍稍转凉,清风过处,各种树叶摩擦着发出哗哗的声响,却越发显出这密林的寂静。
人呢?他站起身来,抖落了身上的两片树叶,四下望了望,便朝着不远处的河流走去,这河流为东西走向,穿过密林,流入城中。沿岸走了一会儿,果然看见一个略显娇小的身影正蹲在河边。闻到声响,那少女回过头来,平日生动活泼的面容沉浸在淡淡的金色日光中,不知为何多了一丝柔和,仿佛懵懂无知的少女一瞬间成长起来。
她看清来人,轻快地朝他喊道:“出来这么久了,我们还是先回去吧。”她的身上沾了些水渍,似乎刚刚洗了把脸,面上泛着晶莹的水光。
小武斜斜地倚着一颗树干,目光不疾不徐地将她打量了一遍,明眸皓齿,亭亭玉立,确实安然无恙,神情也还算正常,这才放下心来,斜着眼皮道:“走吧。”也不知道他们跑这么远来这鬼地方耗上一下午,究竟是为了什么?他连着叹了口气:也罢,瞧见她之前那失魂落魄的样子,想必是真的很重要吧。
两人折腾一番后便折返回途,出了密林,才猛然发现他们栓好的两匹马儿早已不知所踪。岑可宣不知所措地看向小武,后者嘴角傲然一撇:“既然我们能牵了别人的马,别人为何不能牵走我们的?”“是你,不是我们……”岑可宣不大自在地纠正道。小武反问道:“难不成方才你没用?”她一下子就无言以对了,别别扭扭地道:“那我们现在怎么办?你总得想个法子。”没有了马,难道他们要走路回去?
她看向他,觉得既然一早料到,想必也该早有应对,小武却微妙地看了她一眼。她扬起眉毛回视他:“怎么?”哪里不对吗?小武却摇着头轻叹出声:“真是受宠若惊啊。”说着,便迈开步子先行朝着来时的方向走了去,岑可宣立马跟在了他的身后。
两人一前一后,不急不缓地走在宽敞的石子路上,路的两旁,一面是不高不矮的山,挨得极近,偶有不知名的花枝飞斜而出,开得茁壮热烈。岑可宣沉默着望向路的另一面,一眼望去却是错落相交的田埂和散落其间的农屋,狗吠声从屋舍里传出,茅舍内已经升起了缕缕炊烟。
岑可宣本就没有吃午饭,整个下午又是骑马又是走路,再加上之前精神恍惚,此刻稍微有放松,便觉着是又累又饿。她望着小武不疾不徐走在前面的背影,忍不住喊道:“我说,你就不能想个什么法子吗?这么走下去要走到何时?”小武转过身来,道:“姐姐,我能有什么办法?你武功可比我好!”
岑可宣实在懒得理会他一会儿姐姐一会儿妹子的乱叫,只道:“你平日行走江湖,总能遇见这些事,就没有解决的好法子?”小武阴阳怪气地道:“真没想到你这么看得起我。”岑可宣顿时就无言以对了,好半天才一屁股坐在一块路边的大石头上,道:“我实在走不动了,要歇会儿。”
小武张了张嘴,下一刻却将视线投到了她的身后,她无意识地回头,并没有瞧见任何特别之处,正欲说话,忽听见路的尽头隐隐传来马蹄车辘声,不过多久,一辆乌篷车渐渐出现在他们的视野中,不快不慢地朝他们赶来。小武上前挥了挥手,那乌篷车便在一声长嘶后停了下来。
驾车的是个老头,穿着粗麻布衣,面色和善,他提着缰绳对小武朗声笑道:“小兄弟可是想搭个便车?”小武喜上眉梢:“老爷子可行个方便?我与妹妹外出郊游,不料马儿被贼人偷去,眼看将至日暮——”岑可宣本在一旁安静听着,此刻却面色微僵,心里想着:小武这做贼的脸不红心不跳,竟然面不改色地喊着被偷了东西。
她实在觉得十足别扭,因而从头到尾都没有吭声,那老头儿却很是淳朴,刚听他说完,也没多想便爽快地挥挥手,道:“上来吧。”不过一会儿,便瞧见洛阳城东外的大路上,一辆乌篷马车缓缓而行,前面驾车的,是两个十七八岁的年轻人,一男一女,相貌均是十分清秀。
这车中其实并无他人,那老头儿本来是叫他们坐到车棚里去,可小武好像不愿平白受人恩惠,坚持要替这老头儿驾车,反倒是把原本驾车的他请到了车中去休息。那老头儿见他既热情又懂事,心里很是喜欢,便高高兴兴地应了他。岑可宣此时与小武并排坐在马车前,他驾车,她却百无聊赖。于是两人一左一右,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
“真是没看出来,你这人还挺够意思的。”坐了人家的车,至少还知道做点事情作为回报。小武颇为不以为意地扯了扯嘴角:“过奖。”还未等岑可宣做出任何回应,便听得他压低声音又不紧不慢地道:“我只是担心若是坐在后面,咱们被人拖去卖了也不知道。”
岑可宣情不自禁地朝后面望了望,有些不大赞同地道:“你总不能把所有人都想成坏人,我看那大爷人挺好的。”小武长叹一声,摇头说道:“小心使得万年船。正所谓江湖险恶,防不胜防。”偏过头瞧见她一脸的不以为意,只好轻咳了一声,故作高深地道:“你将来就懂了。”
岑可宣懒得看他在那儿装深沉,转过脸去看风景了。一眼望去,残阳似血,染遍了整片天空,天空之下,村舍之后,是一片蔓延不断的山峦,如波涛起伏。
岑可宣忽然就想起了小时候哥哥带她去看日出的情景,在月明星稀的凌晨,他偷偷带她离开宅院,去城外的山顶。那时她伏在哥哥的背上沉沉欲睡,只隐约觉着他一步一步往上走,耳边有小虫咕咕的叫唤声,她便模模糊糊地问他:“还有多久才到啊,哥哥。”岑子非拍拍她的背,轻声说:“快了,先睡会儿。”
于是她再次沉沉睡去,鼻子里闻到了哥哥身上淡淡的檀香味,那是在书房呆久了沾染上的气息。小时候的岑子非极度喜爱诗文,甚至厌弃武学,曾被父亲痛斥一番。不知今时今日,已经独自流浪于世的他,又会是怎样的一副模样呢?
无论如何,他的想法,她今日也无从知晓了。
第一百零一章 残阳故地 (二)()
乘着马车,他们速度快了许多,不过多时,便已经进了城。岑可宣正晃?13??腿与小武闲聊,那老头儿忽然探出头来,告诉他们绕路去城北的一户人家。据说他这次回城,替那家人带了些东西。于是小武打马扬鞭,马车转向老头儿所说的地方驶去。
不过一会儿,岑可宣忽然觉得眼前的房屋街道逐渐变得熟悉,似曾相识一般。随着马车不断向前行驶,这种感觉越发强烈,直到远远途经一座大而古朴的宅子时,岑可宣终于喊道:“停车!”小武不明所以,仍旧拉紧缰绳,马车应声而止。
岑可宣全身的血液在一瞬间几乎凝固,失了魂魄一般望着那座昏黄夕阳中静静矗立的宅子。熟悉又陌生,门口两只石狮子依旧并列立于朱红门前,却失了往日的风采。每一次同父母和哥哥进出此门的画面,在她脑海中再次浮出,眼角渐渐蓄满了泪水。
“小姑娘怎知我在此处下车?”那老头子笑着,竟然从车后跳了下来,便要往里面走。岑可宣连忙抹了抹眼泪,这才哑着嗓子道:“老爷子不是要将东西交给谁吗?”老头子拍了拍手里的一个包袱,笑呵呵道:“便是住在这里面了。你们稍等片刻,我去去就回!”
“等等!”岑可宣赶忙跳下车来,跟着追了上去,急急问道:“你要找的人住在这里?”
老爷子一面走一面说道:“是啊,这岑家大宅,原本不是大户人家嘛,想当年在洛阳也算是显赫一时的家族,可惜一夜之间就被人杀了个干干净净。我前些年也以为这里面没住人的,哪知晓,还真有人有胆子住在这里!阴气这么重,也不怕招了鬼。”他一面说着,已经迈入了宅院内,岑可宣恍恍惚惚,一脸焦虑地亦步亦趋。而小武却并未一同上前,只懒洋洋坐在门口的马车上,抬头望着落日,渐渐打起了瞌睡。
九年未曾踏足的家府,院中的一排排桃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