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雪重重-第26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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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莫寅伸手指了指前方,小径边上一口井,说:“已经死了,死在了那口井中。”
白景枫朝着他指的方向望过去,果然看到地上突出了一口井,透着丝丝阴寒,心里蓦然涌起一股强烈的不详之感。转过脸来,正巧撞见白莫寅隐在竹影下的面容,那淡淡的不带一丝情感的眼神,陌生得可怕。他忍不住后退半步,绊到一颗石子,身子一歪,却被身边之人扶住。
“二哥”
“夜深了,我们回去吧。”
白景枫抬起头,对方也静静地看着他,神色如常,耳边是晚风拂过竹林的沙沙声,静谧安宁的月夜里,刚才的一切仿佛都是他的错觉。在他的刻意遗忘中,这件事便逐渐淡出他的记忆。
两年后的夏季,白莫寅独自打马到郑州替父亲办事,白景枫从未接触过庄中事务,所以对于父亲交代那个人办的事,他几乎毫不知情。他只知道二哥办完那件事后,并没有直接回御景山庄,而是辗转去了洛阳,在那里停留不过数日,便匆匆赶往了西域。
他至今不知在那段时间里究竟发生了什么,竟会让一向淡漠如斯的人如此急切地赶去一个遥远且危险的地方,白莫寅一直以来所追求的东西,他始终看不太明白。当别人误解他妄图取代大哥成为御景山庄的主人时,他也从来不辩解,但白景枫知道,二哥并无此意,他并不是喜欢权势的人,更不愿意与人争夺。
白景枫如此笃信,尽管他从来不敢当面质问兄长。
他记得父亲曾经感叹过:“莫寅那个孩子,谁也猜不到他在想些什么。”那个时候父亲的身体已经开始逐渐衰弱,说出这样的话,完全不是他平日里的风格。父亲向来是一个强硬而决绝的人,而那一次,白景枫却明显看到了父亲略微泛白的头发,以及神色中不易察觉的苍老。他心中蓦然酸涩,于是说道:“爹,这次二哥回来,或许会在家中多呆些时日,爹若是累了,除了大哥二哥,景枫也可替爹分忧。”父亲摇头不语。
第二十四章 相近不相知 (三)()
没有人知道白莫寅两年前为何要匆匆赶去西域,又在那边做了些什么。他只知道,直到一年后,那个人才再次出现在洛阳的半江楼。那时正值二月,冬雪渐融,初春将至,柳枝开始抽条,天气却是咋暖还寒。他受好友邀请至洛阳相聚,在半江楼的门口,抬起头的一瞬间,看见了那个熟悉的身影白衣似雪,凭栏而立,面色清冷至极。
半江楼的头牌舞姬槿月静静的坐在他的旁边,低头不语,轻抚琴弦,十指白皙如青葱,姣好的面容上带着安静的微笑和淡淡的忧伤。
然而,他却始终没有机会听他提起关于西域的哪怕只言片语。这成了他心中的一个结,并且固执的不愿去面对。白景枫想了想,终于还是有些迟疑地对父亲说:“我有一次在玉竹园见到了二哥,他”他斟酌了一下言语:“他从那边出来,似乎心情十分不好。”
他大约知道,玉竹园是家中的一处禁地,于是话刚说完,他便有些紧张地看向父亲,唯恐自己的话触怒他,毕竟年幼时提及这些,父亲总会生气。然而这一次,当他看向父亲时,父亲却已经将视线投向窗外,静静地看着一片烟波似的扶柳,许久都没有发出半点声响,仿佛未曾听到他的话一般。
白景枫不了解父亲的心思,说到这里,便适时闭了嘴。他隐隐感觉到一种压抑,在家中蔓延扩张,却不知从何而来。二哥一贯的清冷淡漠,大哥努力的讨好父亲欢心,娘亲依旧日日吃斋念佛,而父亲却突然卧床不起。所有人都以为这是暂时的病症,就连大夫也如此诊断。却没料到,这病拖了不过两年,就要了父亲的命。
那是一件轰动武林的大事。当时白景枫正邀请了几个朋友到庄内饮酒作乐,歌舞升平之际,这个噩耗就那么突兀地传来,他的朋友们还拿着酒杯,欲醉未醉,舞姬们衣裳半解,面颊绯红。听到消息后,所有人都仿佛定格一般,错愕地看着他,不知如何是好。
一夜之间,整个御景山庄,甚至整个武林都变得人心惶惶。他们讨论的话题无非两个,御景山庄庄主白连城的死因,以及下任庄主的人选。按照规矩,既然父亲没有来得及留下遗嘱,那么长子继承家业必然是无可厚非。但事实上,所以人都已经在很久之前默认了白莫寅的继承人地位。
这让作为长子的白玉枫极为忐忑不安,御景山庄内部各大势力蠢蠢欲动,暗自较劲,一时间矛盾重重,形势复杂,难以掌控。这也是后来白玉枫上位后却急急向紫云宫联姻,以寻求支撑的一个原因。
然而,作为话题中心人物的白莫寅,却对此恍若未闻,葬礼结束后,他消失了一天一夜。白景枫是在后山的一个山崖边找到他的。当时他独自立于山崖边,白色长袍被风吹起,整个人沉浸在一种浓烈的空旷寂寞之中,即使只是看到他的背影,白景枫也能感觉到这股空辽的氛围逐渐蔓延至四周,甚至影响了自己。
这是他第一次明显地感受到白莫寅的情绪,十分的强烈而深沉,仿若要将自己掩埋于此。他心中震动,却偏偏说不出这是一种什么感觉,像是失落,像是难过,又好像全都不是。他忽然觉得,江湖上所有人的猜测和讨论,御景山庄众人的蠢蠢欲动,甚至大哥的忐忑不安,这些诸多的情绪和变动,在二哥看来,似乎都是无关紧要的。他们不安地揣测着二哥关于庄中势力更迭的态度,想尽办法在这个变动中稳固自己的势力,而二哥所在乎的,却似乎根本不是这些。
白景枫犹豫了很久,还是走上前去,与他并肩而立,侧过脸望着他的容颜,迟疑片刻,低低地唤了一声:“二哥。”白莫寅望着远处的山峦,神色漠然。听到白景枫的声音,转过头来看着他,却并不说话。他的眼里藏了许多的事,许多的情绪,可白景枫望进他的眼里,却如同坠入深渊,永远看不到底。他蓦地升起一股惊慌。
他忽然觉得,这个与他血脉相连的哥哥其实离他很远很远,远到他永远都无法触及。
那一日,他终究什么话都没有说出口。
思绪如同一根看不见的细线,将白景枫从遥远的记忆深处渐渐拉回现实,他缓缓停住脚步,若有所思地望向明霄对兄长的了解,他或许都比不上眼前这个人。明宵神色平静,低声回道:“我只是听命办事,主人的心思,又哪是我能猜得到的。三公子,你太抬举明宵了。”
白景枫冷笑道:“难道你连自己做过些什么也不知道吗?”
明宵忽然抬起头来看了他一眼,白景枫面色微微动容,以为他会说出什么来,却没料到明霄神色依旧,音色淡淡地道:“这个恕明宵无可奉告。或许三公子可以直接去问问主人。”白景枫被憋得说不出话来,自知讨了个没趣,便轻哼一声拂袖进了屋去。
屋内灯火很快亮了起来,不过顷刻之间,又忽的熄灭。明宵还未离去,正有些奇怪,却见白景枫已经换了一身衣服风度翩翩地再次推门踏了出来,旁若无人地越过明宵,正欲穿过小道从后门出去。明宵见他似要外出,忍不住停下脚步问道:“三公子,此时已经很晚了,你”
“啰嗦。”白景枫转过身来打断他,“天色尚早,本少爷要出去逛逛。”言罢消失在夜色中。
夜静风清,一身薄衫的岑可宣此时恰巧也踏着缓步回房,脑中思绪不断。
小时候听涑兰说得最多的一句话便是“这有何难”,再加上他那自以为风轻云淡的得意表情,她只觉他整日疯言疯语,自以为是,每每不去理会,现在想来,如此心态在遇见困难时,却是极为有用的。和白莫寅一番交谈后,岑可宣原本混乱繁杂的心,终于安宁了下来,紧接着,她便发现,自己之前的慌张和不知所措,实在是太过小题大做了。
这一次离开紫云宫,本来就危险重重,即便今后寻到哥哥,她所要面临的,也绝不是紫云宫那般衣食无忧的生活。自己的内心,必须要学会变得强大起来才行。
只是关于那个面具男子,她还是觉得蹊跷。那个人的来头显然不他一开始应该是打算劫走她的,可是那人后来的举动以及说出的话,却又好像不想伤害她一样。他会是什么人呢?他的目的又是什么?
还有那个范玉卿,他到底是清醒着的还是胡乱在发酒疯?若是清醒着,他自然晓得逃跑,然而若他本就已经喝醉,却还有那样的身手,更说明他武功厉害,应该不会有什么危险了。若是下次碰见他,还是要郑重道声谢的。虽然他未必记得。
一边想着这些事情,一边慢慢踱回屋内,夜幕已降临,低着头,细碎的脚步声在夜里显得极为清晰。刚至门口,伸手触及朱红门扉,却在那一瞬间忽地顿住。她好像听见了什么声音
干涩的风吹过脸颊,掠起几根发丝,她无暇顾及,只觉心中一紧,疑惑地转过头去。屏住心神,四下扫视,竖起耳朵仔细凝听。
喀喳。喀喳。声音并不大,却因为四周的宁静而显得十分突兀,从某个隐蔽的地方传来。
岑可宣仔细辨别一番后,心口立马就颤抖了一下,冷汗也冒了出来如果她没有听错,这声音,竟是从后院墙角边的那口井中传来。
第二十五章 传说之井()
半夜红光乍现,落入井中十日不死的妇人。岑可宣的脑中突然就浮现出之前听过的那些传闻。心道:莫不是真有什么蹊跷?她无法压制住内心的好奇,一步步朝那个方向走去。
传说中的井就坐落在后院西面的一个角落里。整个院子不算大,墙边一个偌大的葡萄架子,藤蔓随着竹架倾垂而下,更是绕到了井边上,井口的缰绳也看不见丝毫水泽——想来这井已经多年没人敢去打过水。
岑可宣不敢妄动,仔细观察那井,刚才的喀喳声已然停止,岑可宣心中虽然惊恐,却实在好奇不愿离开,正犹豫着要不要上前一探究竟,忽然间瞥见井口闪出微弱的红光,正是从那井底而来。
在漆黑的夜里格外清晰,仿佛有什么妖物正藏在那井中。
心口的跳动瞬间变得混乱。
此刻虽未至深夜,这院子却异常寂静,碍于前些年的传闻,怕是没有什么人敢夜间独自来此。先前饶是好奇没有多想,岑可宣此时却吓得四脚发软,眼见四周景色暗沉,黑影憧憧,透着一股压抑惨淡之色,模糊的树枝在夜风中摇动,带着令人恐惧的森冷阴暗。
她不禁连连后退,一个转身往房间跑去,耳边瑟瑟冷风,呼呼作响,脊背寒凉,汗液也同时流下。不料没跑出多远,迎头撞上一个模糊的黑影,来不及收住脚,她和那黑影贴着身子齐齐跌倒在地。
“啊!”岑可宣惊呼着倒地,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那个影子也被她撞到,发出同她一样的惊呼声,在寂静的夜里瞬间炸开,惊起了原本已经栖息于树枝的飞鸟。一时间,羽翅连续扑打的声音纷纷响过头顶,四散到黑暗遥远的天际。响动声激起的嘈杂,同时也驱散了她些许之前的恐惧。
岑可宣揉着腿,努力张大眼睛,正想看看撞到的那东西到底是人是鬼,紧接着而来的一句颤颤巍巍的“小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