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雪重重-第118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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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尸体应该还在洞口里。”他听见两人似乎如此说过。
他们应是来寻找此人的,他瞧见寒越和岑可宣衣服上未完全洗净的血迹,恍然大悟道:“是你们杀了人?”他已经解开了身上的绳子,段先生的尸体便落在了草丛里,被高高的草木掩盖,只能依稀看见,小僧人颤抖着不断后退,不知绊住了什么,一不小心跌倒在地。
岑可宣忙解释道:“不是我们,我们是来……”那小僧人却根本不听她说,自个儿颤抖着说:“我要告诉方丈去!我要告诉方丈去!”一边说着一边爬起身来,就要往寺庙里赶。
岑可宣吓得不行,生怕把事情闹大,迈开腿要追,谁知有人比她更快一步。只听见“刷”的出剑声,寒越忽然拔出剑,从他后颈处刺去。
瞬息之间,快若闪电,毫无反应的余地。那小僧人还未来得及发声,一下子倒在地上,再没有了生气。
干涩的风拂过丛丛草木,连带着两声蝉鸣,令空中的气氛越发凝固。岑可宣望着瞬间变成了尸体的小僧人,头皮一阵阵发凉,从头顶又蔓延到四肢甚至脚趾,全部变得麻木僵硬,她的腿竟然迈不动分毫,出口的话语也生生咽在了嗓子里。
那担惊受怕的小僧人,不过误会了他们,在今早不幸撞见了他们,却得到了这样的下场,他是何其不幸,何其无辜?倘若段先生知晓了,又能否安心呢?
在那一刻,她竟然不敢去质问他。
她终于意识到,寒越是一个杀手,从来视人命如草芥。
“就将段先生葬在这槐树下吧。”寒越收回剑后回头说道。与之伴随的,是长剑入鞘的声音,干脆,果决,毫无迟疑。他说话的声音非常平淡,仿佛什么都不曾发生,他甚至没有意识到自己的行为有何不妥。
那株槐树苍翠茂盛,遮天蔽日,岑可宣仰头望着斑驳错落的枝叶,稍微眯起酸涩的眼睛,终于点了点头。
没有寻到石碑,便用旁边捡来的木块为碑,没有笔,便用随身携带的那柄匕首,一笔一划雕刻而上,岑可宣握紧手中利器,却迟疑了好半天,没有刻下半个字。“那便这样吧。”她自言自语般说了一句,旋即收回匕首,站起身来。
他们最终为这位段先生立了一个无字碑,因为不知道他全名如何称呼,又是何方人士,唯有无名无姓,埋葬于茫茫天地间。
“唯愿明音寺的佛音,能为段先生带来片刻的安宁,希望段先生长埋此地,能不受外界半分的叨扰。”
可是,那不幸死去的僧人,又是否会告知佛祖,祈愿佛祖不再庇佑他呢?
天空不知为何下起了蒙蒙细雨,她跪在碑前,悲痛突然而至,令她无端地开始流泪。
“我们会就此别过吗?”视线朦胧间,她望着眼前的墓碑问道。
很久很久,她才听见身后的人微不可闻地应了一声,轻若拂过的风,被淅淅沥沥的雨声一吹就散。
如此也好,道不同,不相为谋,不如个各奔天涯。
她闭上眼睛,忽然失去了挽留的动力,点点头道:“你先走吧,我想再陪陪段先生。”她双膝着地,目视前方,雨水浸湿了泥土,沾染在拢住膝盖的裙边上,又是一身泥泞狼狈,可她无暇顾及。
身后渐渐起了的脚步声,越来越轻,越来越远,她心中不知为何生出一股慌乱和焦急。连忙回头看去,依稀的雨水中,只能瞧见一个模糊的背影。
陌生,带剑,流浪天涯。那是他已经选择的人生,且不会再为谁改变分毫。
她忍不住张了张嘴,脑海里恍惚浮现那僧人戛然倒地的画面,喉咙竟似哑了一般,发不出任何声音。
她的泪水不知为何一直停不下来,朦胧的雨水中,她想起了那个死去的僧人,想起了曾经的哥哥。
寒越下手的狠戾令岑可宣心中发颤,当初张敏之落水的一幕再次出现在她的脑海中。
他是被岑子非一脚给踹下去的,那一天,怀里还抱着小兔子的岑可宣,远远瞧见张敏之在水里扑腾了几下,渐渐沉了下去,吓得哭了起来。
她看见哥哥冷眼旁观,眼看着张敏之在水里扑腾下沉,竟然没有丝毫要喊人的意思。她终于慌了,哭喊着叫来了正好经过的李师傅,将水中的张敏之救了上来。
无论他心存何意,那次张敏之险些丧命是不争的事实。
岑南青知道后气得大骂“劣子”,让岑子非在祖宗灵位前跪了三天三夜,一出口,尽是“小小年纪便如此胆大妄为,不成气候,如何对得起列祖列宗?”“表面恭顺,实则野性难驯。”诸如此类。
所谓知子莫若父,旁人眼中乖巧听话,懂事规矩的岑子非,在自己父亲眼中,也落了个难以管教的印象。
岑可宣低着头在一边,心里忐忐忑忑,不敢多说一个字。
半夜,她偷偷跑进祠堂,绕过岑子非的身子与他面对面跪着,眨眼问道:“膝盖疼不疼?”岑子非摇摇头,将她冰凉的小手握在手里轻轻搓着:“别着凉了。”他的眼睛在夜里漆黑而明亮,煞是好看。
煞是好看,除了这个,她再想不出别的话来形容那个少年。
他将她的手捧在胸口,在寒冷的夜晚呵着气,想方设法地要去温暖她,当时他的手暖暖的,眼神也暖暖的。那个她日夜思念的少年,宛若漆黑夜色中的一盏明灯,一直一直温暖着她脆弱胆怯的心。
她望着寒越离开的背影,瘫软着身子跪在段先生墓碑前,眼泪如雨落下。
那一刻,她感受到从未有过的孤单和绝望。
第一百六十九章 意外重逢 (一)()
离去时还算衣冠整洁,回来时已是疲惫不堪,满身狼狈。岑可宣低头自视,衣裙上褶皱划痕重重叠叠,即便昨夜清洗过,仍有残留痕迹,更何况今日双膝跪地时沾染的泥土,实在是一身脏乱,一身落魄。想换套像样的行头,伸手往衣内一摸,竟囊中羞涩,无银支付了。
她仰天望去,见雨后放晴的天空没有一丝云彩,宛若碧蓝澄澈的一块巨大的丝绸布匹,无暇,且纯净,然这等出色景致落在此时的可岑可宣眼中,却是另一番意味。
“你也跟我一样,一贫如洗。”她喃喃低语道。
意识到自己如今已经穷得响叮当,她琢磨着该去找找范玉卿他们,不过消失了这几日,约莫回去也找不到人了。她不无沮丧地想着,兴许只有小武还等着我。
“那家伙虽说是个无赖小流氓,可人实际上不错。”她自顾自想道,“冒着生命危险,也要随我来寻找寒越。”对于这一点,她一直心存感激。
这世上少有无缘无故的好人,江湖险恶,人心叵测,这个人人皆知的道理,经历了一番波折的她,似乎仍旧不大懂。
小武当然不会为了她的事情甘冒风险,她却当他为人热情,是个不错的好人,对他无端生出很多信任。而向来坦坦荡荡,毫无所求的范玉卿,出于好意予她方便,更一路护她安全,她却心存疑虑,犹疑不定。
某种程度上来讲,辨识人心的本事,她真的很差很差。
从明音寺后山而下,刚刚入了镇,才发现镇里气氛有些古怪,原本是个安静的小镇,眼下竟好似热闹了不少。两个江湖人模样的家伙,背上别着刀,一左一右走在前面,正自顾自说着话,头也不回地高声谈论,因此也没注意到背后跟了一个亦步亦趋,光明正大倾听的小姑娘。
“白眉老怪出手狠辣,又听不得半点不好。那人不过暗讽了他几句,竟然把人舌头都给割了。那嘴里流的血,掉得满地都是!”说的人一面摇头一面叹息,“见到的人,个个是一声都不敢吱,可真是惨不忍睹啊……”
“他这不就是心里有气没处撒么!”另一人大为讽刺地说,“前不久被御景山庄的人教训得如同丧家之犬,不找人出点儿气才舒坦不是,也就只能欺负欺负这些没名头的!他要是真有本事,何不去找姓白的晦气去?”
这口气,听起来酸溜溜有着天大的怨气般,约莫自己就是个没混出名堂的家伙,感同身受罢了。强者恃强凌弱,弱者除了背后嚼舌根给自己爽快,当面却是半个字不敢吭。岑可宣暗暗跟了他们几步,这话里面的内容,倒是立马引起了她的注意。她连忙抓了其中一个人的肩膀,劈头就问:“三清门的人在哪儿?”
那人不料身后会突然伸出一只手,转身之际面色突变,很是警惕地道:“姑娘哪条道上混的?找三清门的人何事?”他瞧见岑可宣身上残留的刀痕和血迹,便认定她也是个老江湖,直问其目的。
岑可宣一愣,心下琢磨着:他们方才说了许多三清门的坏话,倘若我谎称是三清门的人,他们定然不会带我去,反倒会想法子封我的口,以图避免不必要的麻烦。于是只好说道:“我与那白眉老怪有不共戴天之仇,他……被他砍去舌头的人,便是我的夫君。”忍着内心的别扭,她还是胡乱扯了个借口。
这话一出,但凡爱看热闹不嫌事大的人,恐怕都该兴奋了。果然,另一人伸手往前一指,脱口就道:“前面,福来客栈。”
说是前面,她却绕过好几条街才抵达,当她找到这个客栈时,事情早已经了结散场,地面残渣皆已扫尽,店小二忙着清理破碎的桌椅,以及扫去各处的尘埃,正忙得不亦乐乎,上前打听一番,才知晓三清门的人已经上楼去了。
她环顾四周,但见厅内零零星星坐了些人,吃饭聊天,喝酒吹牛,仍有几分热闹的。
据店小二所说,三清门众人上午在此处与人发生了冲突,大打出手,断了对方舌头不说,竟还毫不避讳,仍旧留下来住在此店中。这意思真是再简单不过了,“我就在此处,不服可随时前来讨教。”这等傲慢欺人的姿态,不被人教训,也只会欺压他人,一丘之貉罢了。
除却不久前发生的这番是非,间或又有人提及镇上的牡丹,从他们偶尔吐出的话语听来,竟是错过了洛阳牡丹,到定水镇来赏花的。
洛阳城的牡丹花闻名天下,无人不知,然则定水镇这处,有一个好处是洛阳城没有的,那便是花期的延后,因而路途耽搁,仍有补救之处。可眼下时节,即便是在定水镇,牡丹花盛开的季节也接近尾声了。
“虽说日子晚了些,凋零了不少,风致却仍是有那么几分。”她听见赏花的客人如此说。
“正是,正是。”亦有人随之附和。
岑可宣稍一回想,隐约记得明音寺内山石相间,清泉流泻,莲花翠荇浮于水面,最是常见。但曲折游廊间,确可瞥见园内盛开的牡丹,色泽宛若彩霞,又似繁华织锦,很是惹眼,这还仅是清净之地的寺庙内。
西北方向的牡丹山上,想必更是姹紫嫣红,开遍了整个山野,连就小镇街头,其实仍时有可见。她竟然在一路的折腾颠沛中,忽略了这难得一见的极致美景。
有人不远千里只求一见,有人身在此处,却视若无睹,如今紧要事情一了,略略想来,遗憾之感油然而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