屠狗-第87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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姬天成听了又是摇头,笑道:“你在汝州,当地佛门极盛,不说佛理精深、因果透彻,总也该耳濡目染些才是,却不知哪里学来这等歪理,那你说说,你府里那个又是哪门子因果?”
“太子殿下指的是我新收的那个供奉?他么,品行是差了些,来历也见不得光,然则臣弟在南方要压制佛门魔门连同一众杂七杂八花样繁多的教门,夹带里的人才实在有些捉襟见肘,见他好歹有些修为,且也是邪魔之类,正好以毒攻毒,这也是不得已而用之。”
“再者今次佛门北来抢食,背后自有父皇撑腰,这行情一旦看涨,我以前做的有些事就有些不受待见了。可若是搁在以前,佛门只想窝在南方惹是生非的时候,那可就得两说了。臣弟就藩汝州,对佛门若是没有这么个不亲不近的态度,只怕父皇也不放心。”
这话就颇有些诛心了,太子与兰陵王都没接口,权当没听见。
说来也怪,若是别个皇子敢当众口不择言,被人借机在天子面前参上一本,只怕下场堪忧,现今嫡脉兄弟七个,不是没人吃过这个亏。偏偏姬天养自幼如此,也没少被人参劾,而天子小惩大诫,竟是从未深究,堪称异数。
本来以姬天养的微末出身和偏激性格,封王已是天幸,万万与夺嫡无缘,谁知他不知何故圣眷不衰,又加之才干优长,在汝州干得有声有色,顺带把同样封国靠南的几个兄弟压制得不轻,此次甚至能奉密诏入京,赶上了这场大朝会。今天之后,怕是整个朝野都要更加高看他一眼了。
就见姬天养颇有些自怨自艾地抱怨了一通,忽又面色一正,竟也学着姬天行先前的样子一拱手,向太子微微躬身,一本正经地道:“汝南亦多谢太子殿下教诲,臣弟因这个口无遮拦的毛病,没少被父皇敲打。如今的情势,虽然咱们兄弟几个都是心知肚明,然而太子殿下仍肯好言规劝,只这一点,臣弟就深感盛情!”
太子见姬天养言辞恳切,不似作伪,连忙也虚扶一把,笑道:“愚兄惭愧!只是若无这点胸襟,只怕父皇早将本宫的太子之位罢黜了!”
姬天养顺势直起身来,满脸苦色早已烟消云散,轻声一笑:“只不过,汝南愚钝,怕是要辜负皇兄的好意了。且不说禀性难移,当年若非臣弟‘口无遮拦’,自说自话要把自己个儿过继给真定王叔祖,又怎能得王叔祖赠予琅琊剑?真要谨言慎行,臣弟可活不到今天!”
他掰着手指比划道:“若臣弟记得不差,十几年前被封郡王时,在嫡脉里排名第八,当年还被人称为天子第八子,可到了如今,竟然就成了世人口中的第三子了!或老或病或伤或横死,足足折了五位皇兄!”
“十几年间,年年都不断有新人充斥后宫,在兰陵之前出生的孩子也不算少,计入嫡脉的加上兰陵也仅四人,入不敷出啊。说起来,我姬室气运之隆,周天之下再不做第二族想,诸皇子但凡有点胸怀野心,成就宗师并不太过为难,可怎么就都活不长呢?臣弟可是听说,江湖上有种炼制毒虫的法门,叫做养蛊……”
第九十三章 大阏氏()
“慎言!这也是咱们该议论的?”
见姬天养边说边又抬头往天上看,矛头隐隐有所指向,太子姬天成禁不住面露薄怒,沉声道:“方才还劝你离那些个邪魔外道远些,免得耳边尽是些乱七八糟的悖逆之言,养蛊这等混账话也是你
漫天的青光金雨,将浩荡青冥映照得极是美丽,然而任谁都知道其中的凶险。
兰陵王姬天行见气氛有些僵,便岔开话题道:“说起皇姐,我回京也有些日子了,去她府上却总见不着人,也不知在忙些什么?”
太子瞪了姬天养一眼,收起脸上的愠色,摇摇头:“她还能做什么,你也知道,雉儿她自幼得父皇宠爱,历来是当做儿子养的,不但许她自己开府,招揽食客门生,前不久又准她所请,在原有长公主府卫士之外,新建起了一支千人骑队,叫什么云帚卫的,说是要替父皇掸尘扫土。这不,才一成军她就自告奋勇去京师周围山中清剿猛兽去了,也免得入冬之后野兽无食,窜入京畿害民,想是在山里玩儿疯了,连大朝会都不来。”
兄弟二人又是闲聊几句便停住话头,头顶上已是晴空一片,金灿灿的霞光再次普照万方。
就见殿前广场上,一个身材高大的太监走到中央处站定,手持一根绿柄黄丝、梢头涂蜡的长鞭,当空奋力一抡,长鞭如蛇一般舞动,鞭梢呼啸着,狠很击打在地上,出一声清脆而巨大的响声。
接连三声静鞭响过,三重白玉丹陛上已是鸦雀无声。
大殿门口自有礼官唱赞,当下诸王公大臣整理好仪容,按照品级资历、分文武站成两班,鱼贯而入太和殿。
大殿内宏伟开阔,金龙盘玉柱、白象驮宝瓶,种种威严富贵装饰,被殿外金灿灿的霞光一照,越庄严华美。
殿内以青玉铺地,油润、光亮、不涩不滑,群臣走在上面,低头便看见自己的倒影以及殿顶上的彩画金漆。
很快,众人站定,屏气凝神。
殿中摆了几列瑞兽形状的铜炉,内里飘出淡淡云烟,形体清妙、香气雅正,闻之令人心绪平和。
等不多时,礼官一声唱赞:“天子临朝!”
东西两侧靠墙坐在阴暗之中的乐师们立刻响应,雅乐清正,波及四方。
因是大朝会,太和殿内外,群臣俱皆下拜,而行三跪九叩之礼,万岁之声犹如山呼。
如此良久,山呼与鼓乐皆止,便听上一人道:“诸卿平身。”
群臣称谢,这才站起身来,就见殿中金漆雕龙宝座上已坐了一人,头戴十八梁卷云通天冠,着上黑下黄十二纹章绣龙袍,腰束金玉大带,面容苍老、五官深邃,有虎踞周天、雄视宇内之深重威严,正是执掌社稷神器一百六十余载,令天下群雄低眉束手的当今天子。
他于御座上坐定,四下扫视一眼,脸上看不出喜怒,更无禁城内外盛传的因着暮雨落花而龙体抱恙之态。
司礼太监才要按照惯例前趋,喊一声“有事启奏,无本退朝”,不想年迈天子摆了摆手,径直开口道:“诸卿,今日仓促召集在京诸王公大臣,只为议一件事。”
天子苍老遒劲的声音在太和殿中回荡:“诸卿皆知,自去年以来,西北四镇便6续上报,言道一直在内斗的白戎七姓颇有异动,厮杀更甚以往,到了今年,更是从最西面的腾州向东直到北四镇的剑州边界均有战事。可能有人要说了,戎人内斗,大周可免去许多滋扰,岂非好事?”
他环视众人脸色,摇头道:“曹虎头,你来给大伙儿说说吧。”
“臣遵旨!”
才从北四镇回京不久的枢密院朱衣军机、总理剑、幽、蓟、青四州平狄事曹宪之缓缓从武臣班次前排走出,向着天子躬身一礼。
在大朝会之上被天子以“曹虎头”呼之,足见曹宪之圣眷正隆,前阵子所谓的铁骑征北雷声大雨点小,虽然朝廷对外说是重创了贺兰汗,但内里究竟如何就不得而知,京师里许多不知内情之人还道这回曹虎头要糟,不想今日一见,完全不是那么回事。
不少心思剔透的有心人眼见天子竟让平狄大军机曹宪之来给众臣讲解白戎动向,心中就是一动,抬眼四下寻摸一番,这才现,不知何故,原本枢密院总理腾、甘、凉、并四州平戎事的大军机贺霆威竟然不在。
立即有人低声议论道:“甘州捅出了那么大的篓子,虽说勉强压了下去,贺公怕是……”
众人的目光顿时往吏部的官员们身上投注而去,吏部尚书这等大员还好,三品的侍郎等几名在殿内诸臣之中品级偏低的官员却如芒刺在背,大都选择装聋作哑,厚道些的也只是偷着朝相熟之人摆了摆手。
至于平日里与贺霆威来往较为密切的一些官员,此刻要么同样缺席,要么就是面色如土、噤若寒蝉。
这下大伙儿都品出点儿滋味来了,彼此对视一眼,都是心有戚戚焉。
当今天子向来宽宏,从不计较官员们在殿上的些许小动作,久而久之,群臣特别是站位靠后离天子较远的“小官儿”们多多少少都养成了交头接耳的习惯。
不过今时不同往日,这大朝会才刚开始,似乎就已经倒下了一位大军机,众臣兔死狐悲之余不免有些骇异,连忙各自屏气凝神,听曹宪之继续往下说。
“陛下,诸位同僚,众所周知,自从先皇举大兵西征戎人,驱散其部众、夷灭其王庭,白戎便失了共主、势力星散,单于家族更是一分为三,再加上四个较大的部族,虽名义上对外合称白戎七姓,但实际上就是一盘散沙。”
“然而戎人祖上毕竟是阔过的,所谓百足之虫死而不僵,如今白戎七姓已渐有聚合之势。数日前,凉州牧段光辰、凉州总兵陈庆堂并北海将军李龙城三人联名上奏,言称白戎金帐单于正式迎娶西帐单于之女,两家已有结盟之意,东帐单于及另外四大部族也派出了重要人物携使团到场观礼……”
“甚至有传言说,金帐单于当日志满意得之时曾亲口誓,要让自己的阏氏成为所有白戎人的大阏氏!”
此语一出,大殿中顿时嗡的一声,议论之声大起。
毕竟虽然距离上次西征已有二百余年,但今日之周天格局正是因西征而确立,对于这一点,中枢诸公早有公论,更别提当年的一些亲历者此刻就站在这朝堂之上。
周人对于戎人的厌恶甚至忌惮,不仅见于史册,民间更是世代口口相传,那是刻进了骨子里的,此刻大伙儿一听说曾经雄霸整个北方草原、隐隐压过大周半头的白戎有复起的苗头,立刻就警觉了起来。
当即就有禁军中的一位将军出班,先是向天子行了一礼,继而问道:“曹公,既然是三位封疆联名上奏,自然不会有错,只是……所谓大阏氏的传言可是真的?”
他这样问,自有缘由。
盖因虽然戎人历来视女子与牲畜无异,然而单于的阏氏却是个特例,当年白戎极盛之时,也曾有过大阏氏代丈夫或者儿子行使大权的先例。
曹宪之摇摇头:“尚未证实,不过空穴来风,未必无因。方才诸位都听到了,这位金帐单于的阏氏乃是西帐的公主,若是能生下儿子……正所谓子凭母贵,凭借其血统,将来白戎七姓里最强盛的两家就有可能合成一家。”
“如此一来,虽说金帐单于成为大单于的希望仍旧渺茫,但他与西帐公主生下的儿子却就说不准了。哪怕只是个襁褓中的婴孩,坐拥西帐金帐,一旦有了大单于的名分,西帐公主反过来母凭子贵……却未必不能立刻就做了摄政的大阏氏,号令全民皆兵的白戎七姓数十万骑!”
第九十四章 真正飞扬跋扈之人()
这下朝堂上终于炸开了锅,立刻有人高声道:“曹大军机未免太过危言耸听了,名存实亡的黑狄汗庭不也还有个幼汗在位?可贺兰、祁连、渤海三大王帐各自为政,又有哪个真把幼主放在眼里了?更遑论那西帐公主区区
群臣立刻安静下来,只见一个魁梧的壮汉自武将队列极为靠后的位置走出,脚步沉重,硁硁有声。
“凉州北海郡射雕校尉李北海,参见陛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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