竞月贻香-第15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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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绝不可能,当今朝廷当中能人辈出,皇帝更是绝顶聪明之人,赤龙镇的情况既然如此不合情理,他们自然早已心里有数,却又为何要隐忍至今?以谢贻香对当今皇帝的了解,皇帝那颗疑神疑鬼、风声鹤唳的猜忌之心,以及他那一怒杀人的阎王脾气,当中又有什么理由可以让至高无上的皇帝至今容忍着这一个小小的赤龙镇?
当下谢贻香只得带着满腹疑惑继续往下查阅,又过了一炷香的时间,便已看到最后几个有用的公文抽屉。只见这几个抽屉上贴的乃是“赤龙镇记事”的标签,待到谢贻香将这几个抽屉尽数拉开,顿时倒抽了一口凉气。
原来这几个抽屉里所谓的“赤龙镇记事”,乃是以“年”为标准装订而成的一份份记录,略一估算,竟有上千份之多!当中有两个抽屉中所盛装的还是竹卷,上门竟是以小篆记录先秦时期之事。
眼见这些记事公文以年为区分,可想而知这赤龙镇的历史有多长远。更难能可贵的是,这些历史还被整理得如此完善,有条不紊地存放在了此处。面对抽屉里的这许多记录,谢贻香一时竟不知从哪里入手,难不成竟要一年一年地查阅一遍?耳听远处深巷中传来鸡鸣之声,不知不觉中,竟已是五更天时分,照此看来,自己还要想办法和那吴镇长他们再拖延个一两日的光景,留待明晚再来细读这些记事公文。
当下谢贻香正要将抽屉合上,却听腰间的乱离无端清鸣,继而“嗖”的一声,从刀鞘中自行跳起一寸多高低。谢贻香大惊之下,连忙拔刀在手,心中暗道:“师父所赠的乱离素有灵性,此刻无端自行出鞘,必是周围有危险降临。”于是她便以乱离护身绕出一个光圈,嘴里沉声喝问道:“究竟是何方神圣?为何不敢现身相见。”
然而在桌上那盏油灯的微弱火光里,整洁的衙门后堂里却是空荡荡的一片,哪里有什么敌人的踪影?谢贻香背心里冷汗直出,方才滴落在自己头顶上的那滴液体,本已蹊跷得紧,此刻素有灵性的乱离又自行示警出鞘,可见眼下这看似平静的衙门后堂之中,必定暗藏着自己看不见的凶险。
这一次谢贻香将整个后堂上上下下、里里外外外全部仔细检查了一遍,就连屋顶的横梁也跳了上去,却仍旧没有丝毫发现。幸好谢贻香本就打算暂且结束今夜的查阅,当此情形,更是不敢去细看那些公文,只得小心翼翼地将那几个标注着“赤龙镇记事”的抽屉合上,准备返回公堂中歇息。
然而就在她将要离开的一刹那间,也不知是被那些抽屉上的“赤龙镇记事”五个字所提醒,还是被这衙门后堂中潜藏的凶险所逼迫,谢贻香脑海中忽然灵光一闪,暗道:“在历朝历代留下的记录文书当中,所谓的记事,其实通常都是些无关痛痒的文字。而当中那些真正要紧的事件,或是对当时的局势有着重大影响的事件,因为当权者的忌讳,所以往往是不会出现在记录当中,以供后人知晓。”
一时间,谢贻香也不知自己是从哪里冒出来的这个念头,当即想道:“所以眼下这些个标注着‘赤龙镇记事’的抽屉当中,不管有着怎样的记录,其实却一点都不重要;真正重要的,反而是这里没有的记录。”
想到这里,谢贻香兴奋之下,哪里还顾得上这后堂里暗藏的危险?她连忙转身回去,将那些个标注着“赤龙镇记事”的抽屉重新拉开,根据年份仔细清点了一遍里面所有的记事文书,果然便有了新的返现。
原来抽屉里这上千份记录当中,上至先秦楚汉时期,下至本朝开国后的去年,当中的一千一百四十七年,每一年都有相对应的记事存放,却独独缺失了一份不久前的“赤龙镇癸巳年记事”。至于为何会在这上千年的记事中单单缺失掉一年?其中的缘由显而易见,自然是被人刻意毁去了,不愿让这一年记事里的内容被旁人看去。
谢贻香略加推算,顿时便已知晓,这些抽屉里所缺失的那一年记事,恰好是十一年前的癸巳年。
50 刀身照鬼脸()
一时间谢贻香清晰地感觉到,自己此刻已经触碰到了一个至关重要的秘密边缘,心中更是有股极强的预感——只要能将这个秘密解开,赤龙镇里的这一连串诡异事件,便可不攻自破,一一迎刃而解。
当下她强行压住心中的悸动,再一次将这些记事仔仔细细地复查了一遍,结果仍然一样:除了十一年前那份癸巳年的记录缺失,这赤龙镇从古自今的年份记录,都被完好无损地保存于此,甚至连上千年前的秦汉时期记事,都清清楚楚地记录在了那些竹简之上。她不禁回想起那捕快老叶曾说过,这赤龙镇自上古洪荒时期便已存在,如今看来这倒不是假话,自己身在的这个赤龙镇,纵然不是上古洪荒年间建成,至少也是在秦汉年间便已修建完成了。
至于缺失的那份十一年前的记事,或许是赤龙镇的记事人员根本就没记录下那一年所发生之事,又或许是有人故意取走了那一年的记录。无论是哪种情况,其目的只可能是一个,那便是有人妄图掩盖掉十一年前所发生过的事。而这当中嫌疑最大的,自然便是吴镇长和金捕头两个人,尤其是那金捕头。那夜在荒弃的姚家古宅中,他便以鬼神作乱为借口,将自己从阁楼中找寻出的那些尸骨一把火烧了个精光。
连想到金捕头在姚家古宅的焚尸之举,谢贻香随即回忆起古宅中那阁楼底层所供奉的十二个无字灵位,以及二楼夹层里最先发现的十一具尸骨。那十一具尸骨的脸骨上分明带有刀痕,乃是被凶手毁去了容貌,当时经过叶、陈两个捕快以及自己的验尸经验判断,都一致认定这十一具尸骨大约是死于十多年前,眼下再对应衙门后堂里所缺失的十一年前的赤龙镇记事,难不成那十一具尸骨便是死于十一年前?
谢贻香找寻出这条线索,心中顿时豁然开朗,无数的回忆一一从自己眼前飞过,哪里还顾得上这赤龙镇后堂中正在向自己悄然靠近的危险?诡异的梦境、姚家古宅的无字灵位、藏尸的阁楼、花脸黑袍怪客、鄱阳湖畔的迷雾、长生不死、神秘的黑袍人……所有的事情一件接一件,自谢贻香脑海中依次闪现。然而她好几次想要伸手去抓,却始终相差了那么一点点,无法将这一连串事情的关键抓在手里。
这就好像是在黑暗当中浑浑噩噩地摸索了好久,终于发现了一扇可以通向光明的门,却不料到了最后一步,自己分明已经来到这扇门前,她才发现这扇门竟被上了锁。而自己费尽千辛万苦,到头来却始终还是缺少了一把可以打开这扇门的“钥匙”。
这把开门的“钥匙”究竟又是什么?谢贻香焦急之下,嘴里忍不住反复默念道:“十一年前……十一年前……”却不料她越是想得急切,反而越是迷糊,隐隐间脑海里又是一阵一阵的疼痛。依据谢贻香在刑捕房参与的一系列大大小小案件经验来看,此刻正是破案的关键时刻,自己要是不趁着方才灵光一闪之际,找到那把”钥匙“将眼前的这扇“门”彻底打开,往后恐怕便很难找到这样的机会了。
就在这时,又是“波”的一声轻响,谢贻香只觉自己的后颈处随之一凉,显是那不知从何而来的液体,再次滴落到了自己的后颈上面。一时间,她不禁脱口说道:“水……水……鄱阳湖,老爷庙,阴兵舞,混沌兽……没错,正是那鄱阳湖畔的‘老爷庙’!”
当日普陀山潮音洞的前掌门人曲宝书曾向自己解读过这句话,说这句话分别是指发生在鄱阳湖一带的四件神异之事,此刻曲宝书的话语已然清晰地在谢贻香耳边回响起来:“……第二句的‘老爷庙’,则是有些扑朔迷离了,据说是指当年皇帝曾打算在这鄱阳湖畔修建一座‘老爷庙’,到最后却不知何故不了了之……说来也巧,那大约也是在一二十年前,当时天下还未一统,皇帝虽然刚刚打赢李九四,获得了鄱阳湖大捷,继而奠定问鼎天下的基石,却终究还没登基称帝。至于为何要修建‘老爷庙’,穷酸便不知道了……”
没错,那曲宝书肯定地告诉过自己,皇帝下旨在鄱阳湖畔修建“老爷庙”的时候,和“鄱阳湖,老爷庙,阴兵舞,混沌兽”这句话所流传开来的时间倒是差不多,同样都是在十一、十二年前,这分明和眼下缺失的赤龙镇十一年前的记事所吻合起来。要是以“十一年前”这个时间点看作是一条线,从而将赤龙镇缺失的癸巳年记事、姚家古宅里那十一具尸骨的死亡时间以及皇帝下旨修建老爷庙这三件事情串联在一起,那将会是怎样的一个情况?
要知道谢贻香本就是聪慧之人,缺乏的只是经验和历练,此刻既然将这三件事情联系到了一起,顷刻间她便已推断出了一个假设:“十一年前皇帝也不知因为何故,下旨要在这鄱阳湖畔修建一座‘老爷庙’,最后却不知出了什么状况,只得将此事不了了之。而这赤龙镇衙门的后堂抽屉里,之所以会缺失十一年前的那份记事,便是想要掩盖‘皇帝修庙不成’这件事情幕后的真相,甚至也有可能是要将‘皇帝修庙’这一举动给彻底掩盖起来。至于在姚家古宅里所发现的那十一具尸骨,多半便是与此事的有关的人员,所以才会被凶手毁去容貌,在脸骨上留下刀痕,为的便是要将皇帝修建老爷庙一事彻底掩盖起来。”
若是谢贻香这个假设成立,那么眼下赤龙镇乃至整个鄱阳湖畔的一连串怪事,朝廷自然是早已牵涉于其中,甚至极有可能在当年修建老爷庙这件事情上,双方便已或明或暗地打过交道,而且多半是朝廷一方吃了暗亏。所以在无可奈何之下,皇帝才会对这赤龙镇里漏洞百出的赋税一直容忍至今。
想到这里,谢贻香愈发觉得心惊胆颤。眼下自己孤身一人身在这赤龙镇中,可谓是内外无援,面对这般复杂的局面,若是还想替朝廷寻回那批失窃的军饷,无疑是痴人说梦了。倒不如暂且先回金陵,让父亲利用朝中的资源想想办法,从而集结起足够的力量,将鄱阳湖上这一团迷雾彻底吹散个干净!
然而转念一想,记得在当年那撕脸魔一案暂吿一个段落时,师兄先竞月曾在香酽居茶楼上对自己说过:“无知者无畏,是匹夫;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这才是勇敢。”莫非因为看清了眼前局势的复杂,自己便要临阵退缩了么?
谢贻香犹豫间,忽然发现自己手中的乱离不知何时已变得滚烫,似乎这柄神器正在拼劲全力提醒自己:“危险已经迫在眉睫了!”
惊异中她不禁低头望向手中的乱离,但见在乱离那绯红色的刀身之上,分明倒映出在自己头顶上方,正漂浮着一张五颜六色的花脸。由于乱离刀身的折射角度和油灯那微弱的火光,使得这张花脸歪歪斜斜、异常扭曲;而在这张五颜六色的脸上、此刻正微微张开的嘴角处,正垂落下一道粘哒哒的唾液,离自己的头顶不过寸许距离,兀自在半空中轻轻摇晃。
原来方才连续两次滴落在自己头顶和后颈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