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行-第8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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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样的少年当然不会没人注意,便听有人在身边谈论起来,有知道的便说:“那个是青龙左使程方愈的儿子,今年正好一十八岁,名字叫作程平。光听这名字,可着实想不出会是这么俊的一个少年。”
“不晓得比起顾老爷的孙儿如何。”有人插话道。
“是啊,顾家小少爷如飞也是十八,也是一表人才。”
最先说话那人便道:“要我说,若论长相,程家公子是没得说了,莫说徽州,便是把临安府的王子哥儿都算上,我敢打赌,都没长他那么俊俏的;但若论家世嘛……顾家家大业大,比程家恐不好了百倍。”
“程家却也不差啊。”
“嘿,但他可是青龙教的人,刀头上舐血的日子,你愿把女儿嫁了他?”
“说的也是。”
君黎听着,才发现这些个来贺寿的徽州百姓,其中竟不乏携了女儿前来的。女孩子们个个打扮得花枝招展,有些细看也不在差。不过——难道他们当真觉得如此这般便能令顾家那叫如飞的小少爷一见倾心么?话说回来,这个寿辰,原来对这些人来说,底下却有这么些小算盘。自己这个出家人,当然是不懂的了……
他心里想着,眼睛却没离开门口。这俊美少年竟是当年救过自己一命的程左使的儿子;这个叫刺刺的少女又是谁家的呢?总不会真的是自己姐姐的——怎么可能,十多年前自己在顾家的时候,姐姐分明还待字闺中。
他见滕莹已经到了门口,和程方愈寒暄着,正看得发呆,忽然旁边有人用力一拍自己,喊道:“君黎?你是君黎!”
他就像条忽然被人从水里抓出的鱼,简直不知要如何挣扎辩白。不过,他也不用挣扎了。认出自己的不是别人,正是顾笑梦,这一贯有些“不矜持”的姐姐已经径直上来将他狠狠一抱,道:“都长这么大了,想死姐姐了!”
君黎虽然心里亦是高兴兼激动,但他从来不喜被人指点围观,讷讷地竟是说不出话来。顾笑梦却不管这许多,一把拉着君黎的手便向滕莹迎过去,喊道:“嫂子,你来看看这是谁!”
“姐,别……”君黎下意识地反抗,只希望她莫要再将这相认的事情闹得大了。可是他哪里又抵得过顾笑梦的热情,再加上,滕莹只看了他一眼,也立刻认了出来。
饶是滕莹算是收敛的性子,面上也露出了喜色来,喊道:“君黎!”
眼见程方愈也往里面走将进来,君黎是不想再多一个人认得自己了,忙把头别转,低声道:“我就是来看看义父,你们再这样,我便要走了。”
却不料程方愈和顾笑梦偏偏很相熟,见她拉住一个道士,自然不可能不过来问问。君黎没办法,只好转回头来。还好,程方愈对他的印象似乎不那么深,听顾笑梦说是老爷子以前收的义子,也只是点点头,并没联想起他与昔年酒馆里的小道士有什么关系。
君黎向他行了礼,目光已经瞥见程平和刺刺都站在旁边看着自己,尤其是刺刺,那忽闪的眼神好奇得像是可以吃人。及至发现他又看着她了,刺刺便笑着说:“道士哥哥,又见到你了!”
“没大没小!”顾笑梦轻斥了一声,随即向君黎道:“这是我女儿,名叫刺刺。”
君黎诧异万分,却也不好便此问些什么出来。
顾笑梦当然也看出他的疑惑,却只笑笑,便转头:“刺刺,人岂是可以乱叫的,该叫舅舅!”
刺刺啊了一声,改口道:“舅舅。”
君黎有点不知该如何回应。旁边程方愈已笑起来向顾笑梦道:“有你这么年轻的娘,还真是难办。”
“好了,这里人多。”滕莹笑道,“君黎一贯怕羞,瞧他话也不说。他也就和老爷亲,快些去见见老爷好叙话。”
顾笑梦应了,便向程方愈父子两个道了退,一行人一径去见顾世忠。
君黎固然在奇怪刺刺的来历,刺刺当然也在奇怪君黎的身份——“舅舅”,也即是说,这个青年道士,是自己母亲的兄弟了。但是从来没听说过这样一个人,她不免感到有些怪怪的,一路只是跟在后头不住打量他。
君黎从来不喜欢走在前面,若是可以,他倒希望走在最后。可惜他每放慢步子,刺刺必也放慢步子,便如恶作剧一般。他没办法,明知在被她用那双眼睛剥皮拆骨一般看着,也便只好让她看了。
顾世忠一个人坐在书房里。外面的热闹,并不是听不到,只不过年纪大了,终究有点累,没了一一招呼的力气。他自己原也不主张将寿筵摆大,何况不是大寿,何必自找麻烦。
只可惜,这几年家业竟是做得大了,有些事情就逃不掉。
一行人走了过来时,老管家将将从顾世忠房里退出来,想是将上午的贺礼单子清了,一并给老爷过目。顾世忠只扫了眼,放在一边。说好了下午与晚上才是自己要好的亲戚朋友相聚,一早来的,反不过是些可有可无之辈。
房门开着,君黎远远地就望见了里头花白头发的老人。他只觉心里一酸,右手就不由自主地握紧了紧。
老管家已经向顾笑梦等行了礼。顾世忠知是女儿来了,心头一喜。这个女儿自从嫁去了青龙谷就很少回来,一年见不到几次,办一次寿筵能见到女儿自然是最为开心的事情之一。不过这一回的顾笑梦并不似往日般撒娇,只是大踏步走进来,喊了一声爹,便道:“你看我带来了谁!”
顾世忠便笑:“必是刺刺。”从这语调里,君黎听得出刺刺在老人这里也十分受宠。
“刺刺是来了,不过还有呢?”顾笑梦笑道。
顾世忠已经看到了君黎。
他嘴唇忽地就一颤,好像要说什么,却竟说不出来,就这样看着他。君黎上前两步,俯身就叩了下去:“君黎见过义父!”
“君黎……”顾世忠微颤着矮身,将他一把搂住。“真是你……真是你……”
君黎不敢抬头。他听得出他话里的哽咽,那种因为欣喜而起的哽咽,半分不假。他一时竟也会想哭,因为他从没想过如许多年后的今日,这一家人见到自己竟没有半分怪责,从姐姐到嫂子到义父,竟都是真心待自己。当年的离开真的是对的吗?若可以再选择一次,又该如何?
“义父,我……我实在是……”
“你回来就好了……回来就好……”顾世忠似乎知晓他要说些什么,忙忙打断了他,平复了下情绪,起身将他肩膀一紧,大声道:“好,好,这真是我今日收到的最好贺礼了!”他便叫了君黎起来,要仔仔细细与他说话,甚或连一贯最疼的女儿、外孙女都顾不上了。
“爹,您这样未免太自私了嘛。”顾笑梦撒娇道。“我们也要与君黎聊聊天的呀!”
顾世忠便叫众人都坐了,又令人奉茶,一家子人便在房间里说起十几年来的日子。待到听得老道长过世,顾世忠也极是感慨伤怀,连连摇头道:“不料道长竟走得如此突然。”
午筵因开的是流水席,顾世忠令管家请众人自便。顾家要紧把式都在席上陪客,一边还是着人来请了好几次,到最后不得不让小少爷顾如飞过来喊了爷爷,说好多乡亲在等着,顾世忠这才起身。
“倒把如飞忘了。”顾笑梦笑说着也站起来。“君黎和我们一起先用饭吧?边吃边说也好。”
顾如飞显得并不高兴,打量了君黎好几眼。适才顾笑梦在外面让刺刺喊舅舅,他自然也瞧见了,因见几人都往外走了,他便拉住了刺刺,低声道:“表妹,那个人是哪来的?”
刺刺还没答他,倒是如飞的母亲滕莹回转身来,道:“是你爷爷往日里收的义子,今日来给你爷爷贺寿的,你回头记得喊声叔叔。”
“义子义子的,怎么都没见回来过!”顾如飞嘟囔着。“他也姓顾么?”
滕莹犹豫了下,“该是姓顾的吧……”
顾如飞便又不悦,“说是一个个都姓顾,没一个回来的,一飞还没吵明白算谁家的呢,这回又来一个。”
滕莹便沉了声道:“别说了!”往前看了看,君黎、顾笑梦和顾老爷应该都是没听见,只有留在最后的刺刺,吐了吐舌头。
九 往事扑朔()
席间便只是些往来寒暄。君黎寻了机会,还是悄悄向顾笑梦问起关于刺刺的事来。
“我便知你好奇。”顾笑梦笑道。“刺刺自然不是我亲生的女儿了。”
“那是收养的了?”
“也……不能这么说。”顾笑梦伸手掠了掠头发。“她……是你姐夫早先与旁人的孩子。”
君黎不料是这个答案,啊了一声,心里记得那时姐姐不过十五六,来求亲的便不知有多少,怎么最后是嫁了人做继室?
顾笑梦目光正随着不远处的刺刺,徐徐道:“不过你可不用给我抱不平,这孩子讨人喜欢,便算不是我亲生的,我也愿意带着她。”
君黎随着她目光一起看着刺刺。刺刺的确招人喜欢,周围的人,虽然未见如他第一次见到她那般被惊住,但似乎也都愿意与她说几句话。不说话的时候,她站着,也透着丝静,但那静却并不是死的,仿佛也是种看得见摸得着的气息,与旁边那些文静矜持的女孩子的刻意全然不同。
“怎样,君黎。”顾笑梦似乎看见了他的目光。“你也喜欢刺刺吧?”
“啊,我……”
“其实刺刺这孩子倒是我和你姐夫操心最少的了。”顾笑梦接着道。“因为她到哪里都能好好的,到哪里都有人帮着照顾。论起来,她哥哥反要费心啊。”
“刺刺还有哥哥?”君黎又吃了一惊,心想既然是哥哥,看来也是姐夫和别人生的了。
“嗯,她有两个哥哥。”顾笑梦道。“不过,只有一个在我们家;另一个——喏,你看。”
顾笑梦说着,下巴点了点刺刺身侧的程平——“另一个是平儿,比刺刺大一岁。”
“什……什么?……程左使的公子是……”君黎疑心自己会错了意。
顾笑梦扑地一笑,“这些俗事你多半搞不清吧?平儿是刺刺同母异父的哥哥,父母都没了,才让程左使他们收养了的。我记得那大概是——十二年前吧,他母亲过世,就一封遗书把三个孩子送到你姐夫这儿了。刺刺和另一个哥哥无意是双胞胎,都是你姐夫亲骨肉,就留下了;平儿却不方便留着,最后送了给程左使。”
君黎总算明白过来,想来刺刺的母亲并不曾嫁过来,只是给自己这姐夫生了对双胞胎兄妹;而那一个平儿的爹又另有其人。这其中爱恨情仇君黎自然不好乱猜,只是这些事情自己这姐姐说起来神色如此平常,就好像一点也不在乎自己丈夫和别人有过私生子一样。
他知道姐姐一贯善良,心想必是她见了孩子可怜,又顾惜与丈夫之情,便此接受下来。看她与刺刺的样子,倒也亲密。想着低低道:“既然是十二年前,那他们也有不小了,自己该都知道身世?”
“那是自然。刺刺从小都改不掉,一直叫平儿‘大哥’,叫无意‘二哥’。可是无意倒是我们家的长子了呢,我总担心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