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行-第368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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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凤鸣才道:“也非是我一直不肯与你们说,只因有些事——这些年我自己都一直想忘,若非用极大的力气,下极大的决心,作许多的准备,真无法去回想,更无法说出来。”
“几时你比我还会心里藏事了?”夏琰道,“什么事要藏得那么深——连我和秋葵都不肯信么?”
“信信信。那么——你们也别催我。容我——边想边说。”
“你慢慢说就是。”
沈凤鸣又发了一会儿怔,方道:“彻骨——的确是我师父。不过他不喜欢我叫他师父。就像你同凌厉——没有师徒之名,但师徒之实却跑不了。”
他深呼吸一口。“当年,我大概七八岁光景——我爹死了之后,我和我娘离开洛阳,随一些逃难的人一起,一路南下,到了大宋境内,辗转了好几个城池,最后到得徽州。我娘觉得此处已是大宋腹地,应已安全,便打算在那一带住下来。不过她想要一处安静所在,只我们娘俩,她好教我背诵云梦之学,在城里自是难寻,是以后来,我们又走了些路,寻到了不远的一处村镇。”
“……‘残音镇’?”夏琰道。
沈凤鸣眼皮抬了抬,大约是默认了。“那日我们在途中遇了几个无赖纠缠,虽说那些人不足道,叫我娘赶跑了,可隔不多时,便来了十几个打手报复寻衅。固然仍不是我娘对手——但这次,我娘受了伤。
“我扶了她,好不容易到那镇上,天却早黑了。当时哪里知晓这镇上住的多是黑竹的杀手,只因怕有伤惹人怀疑,又担心再遇上那些人的同伙,我们十分小心谨慎,趁着夜色,也没叫人发觉——也是凑巧,黑竹正有“大任务”,整个镇上也没几个人。我们走了一转,是觉得这镇子十分古怪冷清,可只道是镇民睡得早,也没放在心上,发现有家后院门没闩,我娘说我们悄悄在这院里睡一晚,天不亮就走,想来不会给人发觉。
“我们就躲在那后院棚子里,到了天快亮,我起了来,模模糊糊看到——这院里另一头还种了一小片菜,可那菜应该很久没人割了,已经开始枯死。我便生了胆子,摸到屋里探看,果然这屋子根本没人,若照那些菜来看,家里应空了很久了。
“我娘夜里没休息好,伤势反而重了,一时也走不得路,我们便歇在那屋里。那家里米面还有不少存余,床上被褥也都完好——真不像是被遗弃的屋子。但我们也顾不得许多,有这些也省得出门了,一连几日拿人家存粮度日,又将后院的菜刨出来,挑能用的煮来吃,将新菜籽撒在地里。十来天,我娘伤势才有了好转,但始终没有左邻右舍来问过一句。我们便思量长住在此了。
“但便是在我们已将那里当了自己家的时候,有一日午后,忽听见外面巷子里有人高声唱歌。起初我们也未当回事,外面也不是没有高笑喧哗的时候,有声音也不奇。可那人唱到门外,忽然便推开门闯进来了。我们就坐在前堂里,登时吓了一跳。
“那个人——摇摇晃晃,好像喝醉了酒,我们望见了他,他还没望见我们,只顾唱着歌,从天井里趔趄闯进来。我娘连忙带我起身避到侧墙阴影处,想堂中暗些,他酒醉之下,或许便注意不到两侧。果然这人一径进了前堂,直对着那堂底的墙壁,唱一阵,喝一阵酒。他唱的是徽州乡调,我只听懂了两句,‘人生实难,死如之何’。后来酒喝完了,他对着那面墙大哭,喊道:‘兄弟!兄弟!我来看你了啊!’”
沈凤鸣说到这里停了停,举起面前酒杯,饮了一口。
“那个人就是彻骨。”他续道,“他哭的‘兄弟’,是这屋子原本的主人。”
他再饮了一口。“后来得知——这屋子的主人,自然也是黑竹的杀手,一个月前就死了,独自做任务时失手,连个运回尸体的人都没有。他可能也算不上黑竹多紧要的人物,但他救过彻骨的命,可惜彻骨因为有‘大任务’在身,直到大半个月后的这天才回来镇上。黑竹死个人是常事,自不会与大户人家那样,要哭上几个月的灵,此时距离这人下葬已过去许久,这屋里再也没人会想起过来,彻骨当然没想到还会有别人——也是喝得醉了,只顾了自己高歌痛哭。我和我娘一时也无处可躲,只能在一旁这么看着。
“我也不知,是不是我无意中动了一动。就忽然有那么一下,彻骨觉到了我们——我那时根本看不清,他手里如何有了匕首,又如何整个人便近在咫尺,那动作,一瞬时就已不像个喝醉的人。我母亲虽然身手也佳,但绝不能与一个杀手比快,她只来得及将我护在身后。
“彻骨以匕首指着我娘。那时我们还以为他是这屋子主人,我母亲便与他告罪,说是惹了麻烦,受了伤,流离至此见无人,才暂借檐下居住,如是有扰,我们立时便走。我当时怕得很——我没见过如此鬼魅般出手,也没听过我母亲这么紧张的语气。而且近看他双目通红,一身酒气,根本无有一点正常人的样子,也不知能不能听明白我娘的话,万一撒起酒疯来,我们岂非大是遭殃?
“这彻骨还当真撒了疯,一句话也不说,就将他匕首钉入那墙里,只差几寸便碰着我头发。我还未回过神,他口里却又唱起了歌来,就好像——就好像已没将我们还当了存在,转头顾自走了。初时我们未敢便动,后来听歌声远了,才知他真出门去了。
“我与我娘惊魂方定,思量是该离开此地,可见彻骨如此身手,已知此处不寻常,想到上回几个无赖便能令得我们受了伤,若碰上一干似他这样的,哪里能是对手?便也不敢在白日里出门,只收拾了东西,等着天黑。
“可是天还未全黑,彻骨却回来了,提了些食物来,放在桌上。他酒大概是醒了,见我们要走的样子,便说外面不太平,既然是遇了麻烦,不如留在这里。还说这镇子凶气森森,外人寻常不敢来。我和我娘面面相觑,也不知他是何意思,我娘问他这镇子上都是些什么人,他也不答,抬头见那匕首还在墙上,便过去拔了来,放到桌上,说,镇上大概也没人会来这屋里。要是真有人来了,看到这匕首,也不敢为难我们。”
“彻骨那把匕首……”夏琰听到这里,开口道,“我听说,当年他的匕首遗失了。那照你的意思,其实匕首是……”
“遗失?”沈凤鸣哂笑,“没有遗失。从那天起,匕首就一直在我这里。我也不知——他是出于一种什么缘故,从没与任何人提起过我们,当然也便只能说,匕首是丢了。”
四三六 对酒当歌(四)()
沈凤鸣说到这里叹了口气。“当年的彻骨是黑竹数一数二的杀手,但江湖上却不闻其名,若他的匕首能有凌厉的乌剑一半名气,我们也当识得他这身份了。他没说,我们也没问——人与人有时便是很奇怪——前一刻还足称畏惧戒备,后一刻忽然不必细问就莫名信任起来。若定要说个理由,当年的我,遇到这人竟在我们余粮将尽时送来吃的,自是视他为最大的善人。加上,我心中一贯向往学武,突然得到一把匕首,虽还不会舞弄,心里却着实欢喜,对他自是再无敌意。”
“他也没问你们的来历?”秋葵插言。
“没问。”沈凤鸣道,“心照不宣——各自分寸,也算得种礼尚往来吧?只不过,后来想来,若当时便问了清楚,或还更好……”
他不知又想到了什么,默然怔忡数久,方醒过神来似地伸手再握酒杯,接着道:“我还记得,那天晚上我娘用他带来的东西烙了几个菜饼,他拿匕首给那个死去的‘兄弟’刻了块灵牌,摆在那面墙的地方。我留他吃饼,他也不吃,放下匕首,摆好灵牌,交代我们偶尔擦一擦,就走了。
“但擦得最勤的其实是他自己——他后来时常过来,将酒祭那人,也顺便给我们带些口粮,免我们母子出门撞见外人的麻烦。我娘虽知不该无缘无故受人恩惠,但却也是为了我——此地的确安稳,能保我无虞,要是离开此地,更不知何时才有这般处所。所以就想等我将云梦之学都背通了之后,再行计议。
“日子久了,渐渐便也不觉得有什么不妥了。我直是在娘胎里就开始听我娘念云梦的那些玩意,小时候许多事情都记不起,偏是那些东西,却背了下来,反复了好几年,这会儿也多记得熟了。我娘只有这一件事上待我最严,但我既能诵背自如,她也渐渐少约束了我。我想要出门她固是还有顾忌,但若有彻骨陪着,她后来也便不管。
“彻骨也不带我走远,大多也是天色将黑,带我在屋顶坐一坐,或是把附近几个屋顶都走一遭,指点给我这是谁家,那是谁家。后来他嫌我走得笨拙,便开始教我轻功。那之后,白天也能带我出去了。
“彻骨教了我三样事情——轻功、匕首、喝酒。我常常想他若能活到今天,看见我现在的样子——是不是会高兴——至少不至于丢他的脸,让他太失望吧?可他若真能活到今天,我也不必是今天的我。我多半,也不会在黑竹了。”
“就是说你是——是因为彻骨的缘故,后来才入的黑竹?”秋葵小心试问。
沈凤鸣却没回答,恍如未闻般望着虚空,一时连手中的酒也忘了。“我娘发现我在学武也已晚了。我以为她会说我两句——可也并没说,反而督促我多勤练些,别辜负了彻骨这番辛苦。我那阵子的确兴致很高,彻骨也几乎每日都来看我——早也来,晚也来,与人只说,‘去陪老朋友喝酒了’。但他也有不来的时候——一不来,就是十天半月不见人影。那时候我并不知——他不在的日子是去杀人,还会悄悄沿着屋顶到他家附近偷看有没有动静。有一回他离开得特别久些——足有一个半月。那次他回来,我见他还受了伤,就追问他到底去哪了。
“以前我也顺口问过他一两回,他都含糊以答。那天却第一次回答我们,说去杀人了。
“这个回答实令我震惊。在此之前,我没想过他是做什么的。其实这些事若细想当然不会毫无端倪——也许,我娘早就猜到了?又也许,只是有意避不去想?对我来说,就是那个晚上,我第一次知道他是个杀手,知道这镇子到底是个什么地方,知道我们面前的这个人,我视作师父的这个人——原来来自‘黑竹’——杀死我父亲的那个‘黑竹’。”
夏琰与秋葵听到此处,对视了眼,都没有说话。
沈凤鸣便接着道:“他那次一连去了两三个任务,可能又死了几个人。他回来之后,心情不大好,没回家,径来我们这里,喝了些酒,说了他的身份,讲了许多黑竹的事情,讲了很多黑竹的人,那屋子原本主人的事,也是那晚说的。我娘一句话也没多说,与往日一样,与他一道吃完了饭,收拾碗筷,末了,也与往日一样,说一句,‘凤鸣,送送彻骨叔叔’。我将彻骨送到门口,但那天他没有便走,他转过身来与我说,‘凤鸣,告诉你娘,我方才说的那些,皆是过往。我可以让它们全数留在过往。我可以不再做一个杀手。’我心里一片空白,不知该说什么,看着他,连开口道句别都忘了。他走前将一样东西交在我手里,说,‘你娘戴这个定好看得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