乱清-第43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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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是,瑞常接过他的“说帖”后,却并不即时打开,而是转身递给阎敬铭,说道:“丹公,你看看吧。”
阎敬铭连忙说道:“中堂先请。”
瑞常这才打开“说帖”,一目十行地扫了一遍,然后合上折子,再次递给了阎敬铭。
瑞常的这个动作,再清楚不过地表明:办这个案子,阎敬铭才是真正的“主办”。
阎敬铭看得可就认真的多了,只见说帖写到:
“窃维贿赂之事,踪迹诡秘,永泰不在事中,自无从得其底蕴。但此案户部索贿累累,外间喧传,贿托者,即贿托黄绍祖、毛英章也;关说者,即向黄绍祖、毛英章关说也。巷议街谈,万口如一,是贿托之实据,当问之李宗绶、宋尊邦;关说之实据,当问之毛英章。”
“然则黄绍祖、毛英章受贿非无据也,李宗绶、宋尊邦即其据;永泰非无据而率奏也,人人所言即其据。黄某居部堂之尊,毛某以枢府之要,而大招物议,是为负恩;闻人言而不以奏闻,是为溺职。且科道例以风闻言事,闻言不言,安用此素尸科道为耶?”
“永泰与黄绍祖、毛英章、李宗绶、宋尊邦素无往来,亦无嫌怨,使非物议沸腾,何敢无端污蔑?实为人言如此确凿,故不能不据实以奏。”
不多时,五位会办大臣都看完了“说帖”。
大伙儿都看出来了:这个王永泰,晓得今儿五大臣是来向他要人证、物证的,于是在这个“说帖”里,一口咬定消息来源为“风闻”,提前把门儿关得死死的。
“巷议街谈,万口如一,是贿托之实据”,这个逻辑,异常霸道,接近无赖,但扣死“风闻”,真是其奈我何?而“当问之李宗绶、宋尊邦”和“ 当问之毛英章”,却不能说他讲的没有道理。而且,这几句话还隐含了这么一层意思:你们不去调查犯罪嫌疑人,却来向举发者罗唣,是何居心?
阎敬铭首先发话:“文章是好文章,只是未免失之空泛了。”
王永泰的声音干得像段木头:“科道风闻言事,奏所闻之,向例如此。”
阎敬铭说道:“那么此案中人,行贿受贿,是本人自相授受,还是委托他人过付?这个,老兄可知道吗?”
王永泰说道:“这种事情,当然极其隐秘,外人何从知之?其中曲折,自然要仰赖大人,遣发有力吏员,查访钩沉,使之大白天下。永泰一介书生,何能为之?”
这几句话,反过来将阎敬铭一军,甚是厉害。
阎敬铭并不生气,微微一笑,说道:“老兄太谦了。说来惭愧,老兄奏折里提到的许多事情,我都不知道,真是闭塞得很;在座的几位,大约也没有怎么‘风闻’过。所以,总还要请老兄指教。”
王永泰摇摇头,说道:“物议如此,永泰所知,都写在‘说帖’里了。”
阎敬铭说道:“所谓‘物议’,都有何人在‘议论’?老兄能否指出几位来,也好让我们移樽就教?”
王永泰的声音愈发干涩:“众口喧传,无从指的。”
阎敬铭说道:“那么,老兄还有什么其他的证据吗?”
王永泰说道:“就这么多了,再也没有了。”
这话没法子再问下去了。
阎敬铭把身子微微向后一仰,靠在椅背上,说道:“我没有什么话问了。”
房间里一时沉默下来。
刑部是“承办”此案的衙门,身为正堂,麟昌不能始终一言不发。他憋了一会儿,见没有别人说话,只好开口说道:“大臣名节甚重,贿托的讦责,总要有真凭实据才好。科道虽可风闻言事,但亦不可随意污人清白,老兄……”
麟昌的话还没说完,王永泰便冷冷说道:“究查之后,黄绍祖、毛英章等人,果然清白廉正,永泰自领其罪!不过,现在黄、毛、李、宋几个,查也没查,问也没问,大人就给永泰下‘随意污人清白’的定论,是不是早了一点?”
麟昌登时被噎得满面通红,说不出话来。
阎敬铭微微一笑,说道:“老兄教训的是。好吧,出了都察院的门,我们就去‘查’,就去‘问’!嗯,老兄请吧。”
王永泰躬身一揖,然后转过身子,慢慢地走了出去。
阎敬铭缓缓说道:“各位怎么看?”
瑞常“会办”这个案子,抱定的宗旨,是和去总理各国事务衙门开“铁路会议”一样的:徐庶进曹营——一言不发;麟昌给王永泰抢白了一轮,又被阎敬铭小小刺了一下,也是打定主意,再不开口的。正堂不说话,方鼎锐身为副堂,暂时也不好说什么。
于是,曹毓瑛开口说道:“就请丹翁主持吧。”
见无人异议,阎敬铭说道:“毛英章、李宗绶、宋尊邦几位,自然是要问的,但咱们手里如果没有一点实在的证据,问也问不出什么名堂。这样吧,我回去查一查李宗绶、宋尊邦来京后,是通过哪几家银号汇兑出纳的。查明了,就请刑部传讯银号的掌柜,看看李、宋和毛、黄之间,有无不当银钱往来,然后再做道理。”
麟昌眼角一跳,心想这样一来,这个烫手山芋,不又扔回刑部了吗?
他目视方鼎锐,意有所询。方鼎锐向他微微颔首,示意“我晓得了”,然后转向阎敬铭,说道:“是,谨遵丹翁的吩咐。”
麟昌不晓得方鼎锐葫芦里装的啥药,只好依旧一声不出。
“回去查一查”,不过是阎敬铭的幌子。前文说过,阎敬铭已经掌握了李宗绶、宋尊邦在京“汇兑银两”的银号的底细:一共有两家,一家叫“顺日祥”,一家叫“乾通盛”。
这两家银号的名字泄了出来,除了黄绍祖、毛英章之外,还有一个人也着了急,这个人是宝洌А�
*(未完待续。)
第三十九章 交个底儿()
大凤翔胡同,恭王府。
恭王和宝洌ё呓靶》孔印钡氖焙颍醯牧=丫诶锉吆蜃帕恕K母伤氖陌烁龉桃丫己茫送猓褂辛礁龈呓潘РAП恢餮蠛炱咸丫啤�
见二人进来,六福晋闪过一边,微微福了一福,然后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严严实实地带上了门。
所谓“小房子”,是恭王书房里边的一个“套房”,只能从书房进入,另外一边则推窗面水,没有任何“壁角”可听,最是隐秘。这个地方,只有恭王和人商议最机密的事务,才会启用。而有资格出入“小房子”服侍的,整个恭王府,只有通房丫头出身的六福晋一人。平素,连恭王福晋都不会踏足这个地方的。
屋外寒风凛冽,屋内地龙烧着,温暖如春。宝洌б黄ü傻凇笆峄巍鄙希嗣鎏痰哪悦牛刂氐赝铝艘豢谧瞧�
恭王轻轻转着手里的高脚水晶杯,缓缓说道:“佩蘅,你跟我交个底儿,安徽军费报销的案子,你到底有没有插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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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说自己“插手”,也不说自己“没插手”,而是为户部有司的行径辩护,等于间接承认了:安徽军费报销案,我“插手”了。
说明一下,户部设十四个“清吏司”,以省名命名,管理本省及邻近省份的钱粮事务。这十四个“清吏司”中,没有“安徽司”,安徽的事务,由“山东司”负责。
宝洌帐芑呗福迨职不毡ㄏ福⒉怀龉醯囊饬稀9跻嗖灰晕︿'的行为有多么不堪——谁不收钱啊,他奕收的银子,比之宝洌В欢嗖簧侔伞6︿'虽然“闪烁其词”,毕竟也算“坦承其事”,足见相互信任之深,恭王内心反颇为欣慰。
至于是不是真的“应报应销”,则基本是个“见仁见智”的事情。
阎敬铭“到部”之前,户部的各种规例极其混乱,不但存在无数漏洞,还有许多自相矛盾的地方。用哪条规例,不用哪条规例,是甲是乙,是此是彼,是神是鬼,全在司吏的一念之中。
军费报销尤其如此。军兴之时,何为军需,何为民用,以当时的财务技术手段,本就不易分得清楚。加上省里面多会趁机“加塞”,把正常情况下很难报销的费用往军费里面塞,使得当时各省的军费报销,几乎都是一笔烂账。
司吏的“自由裁量权”太大,使军费报销成为腐败高发、甚至必发的渊薮,这一点,当国者是心知肚明的。
打平洪杨,轩军是第一支报销军费的部队。当时,关卓凡受了周家玉的指点,将轩军挂上“京营”的牌子,军费分成两块,军饷一块,直接在八旗俸饷处备案记档,根本没经过户部;枪炮子药一块,则按照一厘四的盘口,叫户部的蠹吏赚了大约四万多银子去。
户部在轩军身上刮到的油水有限,个个摩拳擦掌,等着后面的大头——湘军一系上门“讲数”。湘军的军费,不是轩军的几百万两银子可比,那是上万万两的“大活”,即便按照给轩军的“优惠价格”——一厘四的盘口,也有一百几十万两的银子可以落袋平安。
打完了仗,前线拿命去拼的人发财,在当时算是天经地义。但户部这班蠹吏,躲在大后方,一分力也没有出过,却要从将士们的嘴里抢这么一大块吃食,莫说曾国藩们不痛快,连恭王也觉得不妥。
更重要的是,在军费来源上,湘军和轩军大大不同。
轩军的军费出自关银,算是完全由朝廷养了起来。人家湘军的军费,大多数都是自己筹来的;只有其中“协饷”一块,解由未被兵的省份,算是政府的财政收入——但那也基本是曾国藩等统兵大员,拿自己的面子,和解饷省份的主事者“讲交情”要来的,朝廷在其中,实在没出过什么大力气。
军饷既由人家自筹,在你户部这儿不过报个数字,凭什么要让司吏们挑剔堪磨,无缘无故发这么大一笔财?白叫统兵大员们咬牙切齿,朝廷还落不到一两银子的好处!
于是恭王做了一个极其大胆的决定:在母后皇太后万寿那一天,颁发“恩谕”,“军兴以来,各省军需支出,毋庸报销”;不过,“自本年七月初一以后,恢复旧制”。
这道上谕一出,各省督抚,同声颂圣,恭王自己也大为得意;只是户部上下,自然如丧考妣,背地里翻着花样大骂“鬼子六”,是不消说的了。
这个事情,发生在轩军赴美期间。回国之后,关卓凡得知此事,也颇为恭王的魄力赞叹。
不过,正是因为没能够从打洪杨的军费报销中,拿到什么大好处,户部于其后的军费报销,变本加厉,至有安徽军费报销案索贿十五万两银子的“天价”。
这新一轮的军费报销,主要是因整编绿营而来。关卓凡的要求是,轩军负责各省绿营的整编训练,但不能接各省绿营的烂账;在轩军接手之前,各省绿营这一块,必须有一个清晰的账目。
户部以为机会来了,磨刀霍霍,准备大宰肥羊。
没想到“出师不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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