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侠厉天途-第11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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御示安西都护府李大都护,加封一品镇国公,领太子太保衔,着爱卿全权处理安西四镇诸多事宜,如事态紧急,可放弃治所龟兹退往北疆,请爱卿务保存自身军力与吐蕃斡旋到底,以待我天朝有延喘之机回兵西域。天玄都手书。
一气呵成之后,天玄都重重放下壕笔,平声道:“桂公公,着中书省依照此内容拟成圣旨,明日早朝诏令天下。”
桂公公应了一声,毕恭毕敬接过手书,弓腰倒退着出门而去。偌大的南书房只剩下了天玄都一人。
身子一松突觉脑中刺痛连连的天玄都靠着椅背使劲揉了揉太阳穴,略显疲惫的脸颊又多了些许落寞之意。等脑部疼痛稍轻之后,他起身走出书房,只带了两个贴身的小太监,朝皇宫东北角的御花园走去。
一路上看着往来如织的宫女太监侍卫向自己下跪叩首,天玄都却没有一丝优越感,心中百感交集。
为父者,他为了江山社稷送出了自己最疼爱的小公主天以萱,他不称职,不算个好父亲。
为君者,他虽征服了高句丽,开辟了天朝东北疆域,但却将要失去西域广袤的大片土地,这一得一失,细算起来反而不值,他不是个好君王。
一念至此,这位权倾天下、坐拥万里江山和后宫粉黛三千的皇帝反而羡慕匆匆而过的那些宫女侍卫,这辈子只要安心做好一件事就好。
不知不觉来到了御花园门口,天玄都留下两个贴身太监,独自走了进去。
御花园正中央位置有个二层半楼台,名曰兰亭,天玄都步入二楼独自凭栏而望,整个皇宫万千气象尽收眼底。
兰亭正下方是一大片人工湖,堤岸以数之不清的鹅卵石铺就,整个湖面光洁如镜,深可见底。
天玄都下望,看着湖中的倒影竟然痴了,眼中的视线也越来越模糊,那团模糊的光影在湖镜上倒映出了一个蓝衫玄剑的淡雅女子。这二十多年来连他自己都记不清了,这个让他终生念念不忘的江湖奇女子究竟在他的回忆中出现过多少次。若是当初能狠下放下荣华富贵功名利禄,与她相伴一生远走天涯,那是何等逍遥自在,又岂会有如现在这般郁郁寡欢、身心负累。
她,缺他,注定要郁郁而终---因为他是她的唯一。
它,不缺他,初显峥嵘的天朝少了他天玄都依然会繁荣昌盛---因为天朝人才济济,不少他一人。
可是,最终还是赢了天下,却输了她。
曾几何时,即使初登帝位的他耗尽无数人力财力翻遍整个天下,却再也难寻佳人芳踪。
不知何时泪湿了眼眶的天玄都想起了仅用一年多时间便在江湖中名声大振的厉天途,不亏是她的儿子,这身江湖气随她。只是此时的天玄都却未看出厉天途现在正为情所困,这点与他却也有惊人的相似。
厉天途身为京师禁军统领,可在皇宫带刀自由行走。今日他无意间走到御花园,却碰到了回京后他最不想见的那个人。避无可避之下,他只有迎头而上,正要跪下行礼,却被一脸惊喜的天玄都及时扶下,笑看厉天途道:“这几日你也不来见我,莫非一直在因小九的事怪我?”
厉天途静立不语,算是默认。
天玄都轻摇龙首,慢步行于栏台边坐下,话题一转道:“老了,站久了腰都受不住了。”
之后又拍了拍身旁的栏台,如邻家大叔一般朝厉天途招着手,亲切道:“来,坐在朕身边,跟朕说说这次西凉之行。”
厉天途依言坐下,终是忍不住低沉道:“难道生在帝王家,真的就可以一点亲情都不要?”
第191章 西域危机(二)()
天玄都一怔,有多久没有人敢在自己面前如此放肆了,紧接着又是摇头一叹,反问道:“若你是我,你又该如何?”
厉天途错愕了,本就对天玄都敬大于畏的他直言道:“若我是你,我绝不会送出九公主。吐蕃四十万铁骑声势虽大,但其优势在野战而非攻城,给他们天大的胆子也不敢进逼有十万精锐羽林军和禁卫军拱卫的京畿重地,只要能撑个十天时间各路勤王大军一到,吐蕃必退。我天朝经过高丽一战,虽经不得舟车劳顿的远征,但打在家门口占尽天时地利人和的城战还是担负的起的。”
作洗耳恭听之状目中赞许之色越来越盛的天玄都对厉天途的话不置可否,只是平静道:“所以,你当不了帝王。帝王从不是英雄。为帝王者,能死一人,绝不死百人;能死百人,绝不死千人。你是在拿天朝的气运做赌注,是置万千黎民百姓于不顾。”
不习惯正襟危坐的厉天途把后背紧紧靠在了玉石栏杆之上,感受着栏杆上那微凉的初春气息,懒洋洋道:“其实,我想说的只是第一句话。至于后面,只是情绪激荡下迸发出的热血之言,陛下当不得真。”
天玄都不觉好笑,竟是头一次见到厉天途有如此可爱之状,学着厉天途模样往栏柱一侧靠了靠,自言自语道:“朕虽然把小九送了出去,但她始终没到吐蕃,不是吗?”
厉天途双手忽地一撑栏台,瞬间站直了身子,垂首打量了天玄都半晌,却看不出任何异样,只得把目光转向亭外的湖面,沉思不语。
天玄都淡淡道:“你不相信朕的话?你真以为我不知道是你救走了九儿?”
厉天途这次反倒镇定了很多,毕竟他这种小伎俩只可骗大众之眼,却骗不了真正的高手,而颜梦雨和王化极都不是普通人。也许,自己当时连颜梦雨都未糊弄过去,那个至今依然还不曾让自己看懂的女人只是假装不知道罢了。至于那个王神仙,人家随意一指就要了自己半条命,还能看不出自己的真身?
天玄都看到厉天途一副备受打击的颓然模样,心里突觉一阵快意,继续道:“楼观王化极一百八十多岁的老真人,比风光了一甲子、气压庙堂江湖的玄机门门主玄机子都大了百年,那是最接近天道的化外之人。若不是朕早有交代,你能挡他一指、轻松劫走小九?梵净山主寂无言虽然天才,但终是年轻,他那三个一百多岁的师叔来了还差不多。”
厉天途无意间逼天玄都说出了如此多关于佛道六门的江湖秘辛,心中翻起惊涛骇浪,经久不息,良久才道:“楼观式微?这就是世人所说的楼观式微?”
天玄都对厉天途的惊诧毫不意外,轻笑道:“世人所见但也不错,楼观香火不盛,门内宝典《太平经》入门容易,但若要修得高深法门难比登天,楼观派三代未出杰出弟子,后继乏力,没落是早晚之事。”
有另一层隐秘身份在身的厉天途不觉感同身受,昆仑神殿辉煌了三千年,最巅峰时期更是引得万众敬仰、八方朝圣,不也于千年之前走到了末路,若不是昆仑奴阿贵以上古秘法将己身冰封千年,垂死挣扎至今,只怕时至今日已经断了香火。
对天玄都误会尽消的厉天途终于还是忍不住问道:“皇上,若是寂无言和我有一人未去,你又该何解?”
天玄都一副胸有成竹的上位者气息,不容置疑道:“九儿十二岁便被我送入了梵净山,寂无言疼爱她甚至远胜于我,所以他不会不去。至于你,既然肯为朱文武独自去西凉面对吐蕃三十万铁骑,又有何理由到最后功亏一篑。而且,即使你们都不去,以王老真人之能也能于神不知鬼不觉中救下九儿。今次和亲之事不为结果,但这个态度要表,这个过场也必须要走。我们天朝决不能给吐蕃任何正当理由去灭掉凉州城的薛让和他那五万天朝子弟兵,十三万兵马,已经去了八万,我若是再不保下这剩余的五万之数,我又何以面对那些将士们在家望眼欲穿的父母妻儿。”
厉天途心道,你若知道陵佑压根都没拿下凉州城的打算,断水断粮也只是为了吓唬天朝,增加谈判砝码,你做的这一切都是无用之功,不知你又该做何感想?
只是想想,却未敢明说的厉天途想起了在府中已经住了几日的九公主,试探道:“那皇上,您打算什么时候让九公主回宫?”
天玄都笑了笑,反问道:“爱卿对此事又有何看法?”
被皇帝反将了一军的厉天途意兴珊阑,沉思道:“现在不合适,还是再等等吧。”
天玄都点头默认,忽然长身而起,举目望向皇宫以西的天际线,心有感触道:“西域要丢了!朕已为李大都护加官晋爵,荣登一品,希望他能多为天朝争取一些时间。”
人都要死了,加官晋爵又有何用?对皇帝此举诳人卖命嗤之以鼻的厉天途沉声道:“若李大都护不在了,六万安西兵还能否坚持下去?”
天玄都转头看向不动声色的厉天途,皱眉道:“安西兵乃百战悍卒,军纪耐力都远胜于天朝其他各处,李大都护帐下强将不少,如有不测也不是那么容易散掉的,只是西域少了核心,势必陷入各自为战境地,终是对吐蕃牵制有限啊。”
厉天途等的正是天玄都这句话,语出惊人道:“我想去西域。”
一直款款而谈的天玄都瞬间色变,厉声道:“你疯了!莫说吐蕃正在对西域用兵,安西四镇六万将士根本坚持不了一年半载。就算放在以前,面对西域迥异于中原之地的恶劣气候,朝中也一直无人愿去。你可知道,已年过七旬的李大都护已经连续请辞了三年,却被朕一意拦下。本来朕属意的是与西域毗邻而居的凉州大都督封千里,只是封千里一直以身体有恙推托不受,朝中又有不少大臣帮腔,才就此作罢。其实朕也知道,这封千里哪是身体微恙,不过在凉州做惯了土皇帝,哪还受的了西域之苦?”
厉天途一脸诧异,却也看出天玄都不愿自己前去,但他又实在想不出天玄都不愿自己前去的理由,不由低声道:“皇上,我此去只是要保护李大都护安然,解天朝西疆之危。”
似乎也觉察到自己拦的没些道理的天玄都苦笑道:“若是别的臣子坚持要去,朕只会欣慰,但却没想到第一个主动要去的居然是你,只是你资历尚浅,又无领兵经验,可是有什么非去不可的理由吗?你与李大都护并无渊源,休要拿此糊弄朕。”
第192章 太古遗音()
厉天途深思,脑海中自然而然浮现出面容狰狞的吐蕃轻骑鞭笞流民、以杀人为乐的情形,心里没来由一酸,却又不便向眼前的九五至尊提及,只是语声平淡道:“也许,是为了朱文武和九公主吧。若是此次战事不平,九公主怕是一辈子也难以回宫了。”
天玄都目色深沉了许多,似乎想不到厉天途性情至此,脑海中突然想起厉天途修为高深莫测的皇帝此时也不觉有了些意动,沉声道:“你若执意要去,朕也不拦你,以你的修为若是有意要逃,寻常士兵怕是也拦你不住。但你要答应朕一个条件,务必要活着回来。”
厉天途如释重负,脸上忽然有了笑意,揶揄道:“皇上,如果能活谁也不会想着去死吧。”
天玄都心情大好,哈哈一笑道:“厉统领,朕会一直在京师等你回来。朕的羽林大将军之职会一直为你空着。还有,明日早朝早些过来,我会当堂宣下任你为安西都护府副大都护,代朕前往西域封赏安西众将。”
说罢,天玄都龙行虎步下了兰亭,留下愣神的厉天途在风中凌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