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那蝉那把剑-第509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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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陌灵的手指微微颤抖,仿佛这薄薄的两页纸有千斤之重,嘶哑开口道:“盖闻书曰:不见是图。又曰:视远惟明。夫智者恒虑患於未萌,明者能烛情於至隐。自古圣哲之君,功业著于当时,声明传于后世者,未有不由于斯也。今事机之明,非若不见,而乃不加察,请得以献其愚焉。”
“本朝太祖高皇帝,当郑末乱离,群雄角逐,披冒霜露,栉沐风雨,攻城野战,亲赴矢石,身被创痍,勤劳艰难,危苦甚矣。然后平定天下,立纲陈纪,建万世之基。封建诸王,巩固天下,如盘石之安,夙夜图治,兢兢业业,不敢怠遑。不幸太祖皇帝宾天,奸臣用事,跳梁左右,欲秉操纵之权,潜有动摇之志,包藏祸心,其机实深。刀构陷诸王,以撤藩屏,然后大行无忌,而予夺生杀,尽归其手,异日吞噬,有如反掌。且以诸王观之,事无毫发之由,先造无根之衅,扫灭之者,如剃草菅,曾何有然感动于心者!诸王甘受困辱,妻子流离,暴露道路,驱逐穷窘,衣食不给,行道顾之,犹恻然伤心,仁人焉肯如此?”
“我奉藩守分,自信无虞。不意奸臣日夜不忘于怀,彀满以待,遂造显祸,起兵见围,骚动天下,直欲屠戮然后已。当此之时,计无所出,惟欲守义自尽,惧死之臣,以兵相卫,欲假息须臾,然后敷露情悃,以祈哀愍,冀有回旋之恩,滂沛之泽。书达阙下,左右不察,必求以快其欲。”
“是用传檄远近,咸使闻知。倘有血性义士,号召义旅,助我征剿者,本王引为心腹,酌给口粮。倘有抱道君子,痛奸贼之立于朝堂,赫然奋怒以卫吾道者,本王礼之幕府,待以宾师。倘有仗义仁人,捐银助饷者,千金以内,给予实收部照,千金以上,专摺奏请优叙。本王德薄能鲜,独仗忠信二字为行军之本,上有天地,下有鬼神,明有浩浩青河之水,幽有前此殉难各忠臣烈士之魂,实鉴吾心,咸听吾言。檄到如律令,无忽!”
韩瑄面无表情,一言不发。
屋内屋外针落可闻,暗卫统领脸色苍白,微微低着头。
不知过了多久,韩瑄缓缓开口问道:“这是牧棠之写的?”
陈陌灵的头更低,轻声答道:“是。”
韩瑄轻声自语道:“牧棠之说庙堂之上有奸贼,,蓝相已经告老,老夫如今是内阁首辅,主政朝廷,也就是他这檄文上所说的奸佞之臣了?”
陈陌灵额头上渗出冷汗,不敢有半句言语。
韩瑄双手扶着躺椅扶手,缓缓坐起身来,“既然檄文都发出来了,那东北是反了?”
陈陌灵低声道:“回禀阁老,东北三州宣布自立,内里情形暂且不明。”
韩瑄喃喃自语道:“自太平元年以来,由蓝相多方布局,针对东北牧氏实行隐秘削藩之举,一是削减东北右军开支,二是派遣主政官员前往东北三州任职,掣肘牧氏,蓝相笑言这是温水煮青蛙之策,需用一甲子的时间的慢慢布局,将牧氏这颗毒瘤从东北三州拔除,使东北三州成为我大齐的东北,而非他牧氏的东北,如今看来,这只青蛙还是忍不住从水里跳了出来。”
陈陌灵低头不语。
韩瑄重重叹息一声,“西北有林寒,江南有萧瑾,如今又添了一个牧棠之,张无病、禹匡不可动,查擎又反叛,可用之人还有谁?”
说罢,韩瑄颤颤巍巍地从躺椅上起身,“来人,更衣!”
立刻有侍女捧着官服进来,服侍韩瑄更衣。
陈陌灵诧异道:“阁老可是要去内阁?”
韩瑄摇头道:“老夫不去内阁,老夫要入宫觐见陛下。”
此时此刻,韩瑄作为大齐朝廷百官之首,看似是大权在握,呼风唤雨,可实则却是如履薄冰,胆战心惊。
内阁首辅,一个辅字,辅佐的是谁?自然是当今皇帝陛下。
若是一意逢迎皇帝,这个首辅自然好做。一门心思和稀泥,也不算难。甚至就是结党营私,都不算难,真正难的是扛起朝廷,乃至于天下这个重担。
天下苍生,何其重也?
自然要如履薄冰,胆战心惊。
就像一个持家的媳妇。
上要侍奉公婆,中间要照顾夫君,下有一群儿女要考虑。
谁是公婆?自然是皇帝陛下,都说伴君如伴虎,天威难测,一个不慎,便要引来祸患。
谁又是夫君?是那些心思复杂的同僚,无论是共事之人,还是下属,各有各有所求,各怀私心,交结成一张大网,任何人都逃不出去。
至于儿女,则是天下的黎民百姓。百姓,是最感恩之人,也是最忘恩负义之人,近则不恭,远则生怨。
身处其间,如何不难。
韩瑄换好官服之后,乘轿前往皇城。因为他是首辅,可自由出入宫禁,一路畅通无阻地来到甘泉宫前,然后被拦下了脚步。
司礼监首席秉笔张保站在甘泉宫的宫门前,对韩瑄恭敬先是恭敬一礼,然后说道:“阁老,陛下有旨意,要清修半月,任何人不得打扰。”
第一百七十五章 立秋十天遍地黄()
韩瑄踉踉跄跄出了甘泉宫,回到内阁,然后被一群等待在此的公卿围住,七嘴八舌问道:“阁老,可曾见到陛下?”
韩瑄摆了摆手,止住众多询问之声,轻声斥责道:“大白天的都挤在内阁做什么?都没差事了?都回各自的衙门去!”
“陛下已经知晓此事,不必忧心。”
“来人,去请大都督过来议事。”
内阁中的众多大臣散去,有内阁学士领命去大都督府请魏禁过来。
魏禁来到之后,韩瑄屏退众人,使内阁中只剩下两人。
韩瑄平复了一下自己的心情,开门见山说道:“想必大都督已经知道,东北的牧棠之终于还是反了,而陛下却正在闭关,不肯见任何人,也包括我这个内阁首辅,只是东北的局势不能不管,不能放任查擎的二十万大军入关南下。”
魏禁骤起眉头:“这些年来内阁和大都督府屡次找借口压缩东北右军的总兵力,可东北右军仍是有二十万之众,如今之计,只能派遣中军前往布防,只是一旦如此,帝都必然空虚”
韩瑄咳嗽了一声,“只要挡住了东北大军,西北有张无病,江南有禹匡,就算帝都防守空虚,也无人能兵临帝都城下,帝都自然无忧。”
魏禁是善于行险之人,当年他的成名之战就是偷越阴平,直取锦城,此时以为将者而言,想得更多,只是他也没有太好办法,而局势又是刻不容缓,所以只能同意韩瑄的提议,“如此也只能让赵无极的中军移驻山海城。”
韩瑄点头道:“我待会儿就让兵部发文,也让内阁票拟,准许赵无极总领齐州等地军政大权。”
魏禁起身道:“既然如此,魏某先行告辞。”
韩瑄拱手道:“有劳大都督。”
待到魏禁离开之后,韩瑄毕竟是个八十岁的老人了,难掩自己的疲惫之色。
李士奇快步走进内阁,轻声道:“阁老。”
韩瑄以手撑额,问道:“南归他们走到哪里了?”
李士奇道:“回禀阁老,小阁老前不久来信,已经抵达湖州,如今按照行程来算,差不多应该快到陕州了。”
韩瑄轻轻点头,然后呢喃一声,“陕州。”
一支数百人的骑兵护送着一支车队来到陕中城外,领兵的骑兵统领与西北军碰头交接之后,率军返回湖州,这支车队则是被一位西北将领接手,带领车队入城,直奔早年时陕中行营掌印官的行辕。
从马车上走下一名女子和三名男子,这名将领毫不犹豫地单膝跪地,恭敬行礼道:“末将参见公主殿下、平安先生、次辅大人、小阁老。”
说来这名将领还算是徐北游的熟人,姓李名嵩,早年时与徐北游有过一面之缘,徐北游从江南去往帝都途径陕州时,也跟他打过不少交道。
萧知南望向李嵩,“李将军好久不见,别来无恙?”
当初萧知南去往丹霞寨的古战场,随行人中除了端木玉和那条地头蛇外,再有就是以李嵩为首的三名李氏子弟了。
天下说大也大,说小很小,李嵩本以为与公主殿下一别之后,此生再无可能目睹天颜,没曾想竟是在这种情况下又一次见到了公主殿下。
只是与上次不同,物是人非,曾经有望迎娶公主的端木公子已经在诏狱中自尽身亡,反而是那个曾经给他们领路的年轻人,已经是堂堂帝婿,满朝上下尽称小阁老。
人世无常,不过如此。
萧知南笑了笑,“起来吧。”
李嵩起身,恭敬道:“启禀公主殿下,都督大人忙于战事,无法脱身,特命末将前来,还望公主殿下见谅。”
萧知南不以为意,平静道:“国事为重。”
徐北游背着大大的剑匣,环顾左右。
修士中有善于望气之人,而到了地仙十八楼的境界之后,一法通则万法皆通,徐北游已是临近地仙十八楼境界,此时他不去望气,以鼻“嗅”之,便可闻出隐隐的杀伐之气。
西北的战事,不好打啊。
韩瑄之所以要在大半夜起身前往内阁,是因为西北的战事极为胶着。
这次草原的攻势之猛烈,要远远超出预计,都说草原不足以抗衡大齐,此言不错,毕竟大齐坐拥天下,人力物力都远非草原可比,但有一个前提,是大齐以举国之力来对抗草原。韩瑄给萧白的进言中已经说过,要先平定江南之乱,然后再以举国之力战于草原,草原自然知难而退。可如今战于草原的仅仅是西北一军和西北一地,其他地方尚且自顾不暇,自然无法分出精力去驰援西北,所以就变成了以西北一己之力抗衡草原各部举族之力的局面。
哪怕西北左军是大齐最精锐的一支大军,哪怕张无病是当世名将,此战仍是打得极为艰苦,也极为惨烈,在短短的十余天时间中,双方围绕林绵一地,陆续投入兵力达十余万之巨,展开数次主力决战,各自死伤惨重。
有不通兵事大臣曾在内阁议事上问过,为何张病虎不据城而守,而是要在城外与草原骑军野战,岂不是以己之短攻敌之长?
其实平心而论,拥有重骑的西北军在骑战方面,丝毫不输于草原骑军,而所谓堡寨体系,必须要有一支敢于野战的骑军,如果说一个个寨堡是一个个珠子,那么这支骑军就是串联起一颗颗珠子的线,只有这样才能连城一张珠帘,若是不敢出城野战,只敢龟缩与寨堡之中,结局就只能是被人各个击破,所以张无病不得不战。
既要战,则必须要胜。
张无病此时已经不在中都,而是亲自领军,驻扎于林绵城外三十里处,与之随行的,还有西北军各级将领。
各大禁军各自有自己的谍报系统,一般挂名于斥候之下,所以张无病很快就收到了徐北游等人抵达陕中的消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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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言不发的张无病怔怔望向帝都,流露出忧心忡忡的神色。
陛下驾崩,新君登基,帝都局势不明,朝局不稳,又有江南之乱,东北之变,似乎所有的局面都不利于大齐。至于西北这边的战局,林术和林寒已经分兵,由林寒主力攻打林绵,而林术则是率领精骑三万余人奔赴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