坐忘长生-第508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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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哟,好俊的小伙子!”
“嘻嘻嘻,春花嫂的眼睛就是利,一眼就看出小伙子俊了!”
“就好像你没盯着人家的脸盘似的,没看那对招子都快黏在他身上了!啧啧,瘦归瘦,看上去倒很结实,肯定不止二两肉!”
“黄二家的,你家黄二壮得跟头熊似的,晚上还没把你这地耕熟啊。”
几个村妇肆无忌惮地开着彼此的玩笑,眼睛却都瞅着越来越近的小船。只见船头把着桨的年轻人抬起头,清俊的脸上露出憨厚中带着几分羞涩的笑容。
“哟哟哟!”
村妇们都叫开了,性子最泼辣的春花嫂大声喊道:“小伙子,你从哪里来的,又要到哪里去?”
年轻人腼腆地笑了笑,一边将船靠岸:“婶儿,这里是岩上村吗?”
“是的哟!”春花嫂回了一句,几个村妇都热心地上前帮忙拉住绳,栓在岸边原本便立着的木桩上。
“你来我们村做啥呢?看你白白净净的,莫不是哪家的书生吧?”
“我、我不是书生。”年轻人被几个村妇臊得红了脸:“我、我是撑船的,听说这个河断没渡河船了,便想来此营生……”
这话却让村妇们都吃惊了,纷纷摇头表示看着不像。
不过,等年轻人艰难地从船上挪下来,众人才发现他一条腿是瘸的,之前他坐在船上没看出来,这一走路便明显了。
村妇们惊讶之余,免不了露出了带着几分怜悯的可惜眼神,然后就开始从头到脚地打听起对方的来历。
经过年轻人的述说,才知他复姓欧阳,有个与外表极不相称的名字叫柱子,今年十八岁,家里往上数三代都是撑船的,乃是怒龙河上游金沙村的人。
半年前的那场大水也将金沙村给淹了,村里的人大多喂了龙王爷,活下来的十不存一,柱子一家也死得只剩下他一个。
金沙村自然就散了,柱子无处可去,听说岩上村这一带没撑船的了,便想着来这边讨生活。
柱子说着说着就红了眼眶,村妇们也跟着抹了两把泪。都是世代生活在大河边的人,感情都是共通的。
春花婶一拍大腿:“你老子是不是叫栓子,在上游的祈茫山那边撑了几十年船了?难怪得了!看你把船操得那般好,原来是家传。”
乡邻间隔个十里八村都互知根底,柱子也不诧异,只点了点头。
倒是那黄二婶突然跺了跺脚,气愤道:“这世道也不知怎么了!祖上几辈被那些仙家之间的打杀给牵连,整天活得提心吊胆的。好容易安定了些年,不是闹瘟疫,就是发大水,这可怎么活啊!”
“唉唉!”
一时间叹息声响成一片,世道艰难,最苦的就是他们这些凡人。无权无势,看天吃饭,随便来一场暴雨就能浇死几个。
柱子看看左边,又看看右边,有些不知所措。
春花嫂扬起一双布满粗茧的大手,用力地拍了拍他:“没事,没事!老天爷饿不死瞎家雀,我看你刚刚撑过来的时候稳得很,有这门掌船的手艺,大江大河任你去!走走走,跟着婶儿们找村长去!”
村妇们很是热心,纷纷端起衣盆,拉着他往村里去。之后的事情进展很顺利,村长同意了他在岩上村停靠渡船,但要先看看他的活儿。
毕竟怒龙河可不比那些平静的小湖小溪,水流极为湍急,水下还有吸人的暗涡,任你多会凫水也没用。要是船到江上翻了,一船人的性命都可能交待了。
乡下闲来无事,于是几乎整村的人都跑到河边来看热闹。柱子虽然有些腼腆,性子倒是沉稳,驾的船更是稳如平地,引得村人纷纷竖起大姆指,言道从来没见过这么好的,都让人以为不是在怒龙河上了!
自此,柱子便干起了渡人过河的活计,白日里撑船,夜间便住在船上。收的船资也不贵,一枚铜钱一人,没铜钱的用物抵也可以,粮食、蔬果、野物都不限。
只是河面宽达几里,河水又急,他那小船坐满了也只能载十几个人,所以每日里只得来回两趟,勉强能糊口罢了。如此过了两年,两岸数个村落都知晓了他活好,从来没出过事,甚至愿意从远处赶来坐他的渡船。
河上无事,就免不了摆闲话,于是柱子镇日里坐在船头摇桨,却对十里八乡的事都甚为了解。
哪家添孙了,哪家死人了,哪家婆婆和媳妇天天打仗,哪家汉子背地里偷进寡妇门,听了满满一耳朵。甚至跟这些乡邻熟了,渐渐便有人在家里做红白喜事的时候喊他帮忙,顺便吃一顿酒。
只是每每到这种时候,柱子便心生异样。像是旁观的冷漠,又像是感同身受的感触,他人的生老病死、悲欢离合似轻似重地压在心上,让他常常对着奔流不息的河水怔怔出神,却又分不清自己在想些什么。
好像想了很多,又好像什么都没想,如那水中望月、醉里看花,所有的一切都仿佛隔着一层纱。
他有一种莫名的感觉,自己便该是日日这样孤独却不寂寞地坐在船头,白日渡人过河,听尽人间事,夜晚看水听涛,独自咀嚼那些想不明白的感慨。
摆渡人,用船把人从此岸送到彼岸的人。坐船的人在这一程中产生交集,却在行程结束后沦为彼此生命中的过客。
但总有意外的时候,比如在一程中途悄然逝去,却将魂灵永远遗留在了船上的人。比如不想到达对岸,只想停在河心的人。
柱子原本正专心地划着桨,却觉余光影子一闪,一回头,就见一个年轻的女子冲出船舱,一脸决绝地往河里跳!
那一刻,他也不知哪来那么快的速度,眨眼间就扑了过去,一把薅住了对方的领子!
这时,船舱里其他人才反应过来,惊叫声四起。
“跳河啦,有人跳河啦!”
柱子大半个身子都被拖到了船外,紧急之中用另一只手死死攀着船舱。翻涌的河水猛然高卷,就像看到了猎物一样,要将他拉下河去吞噬。
却见那姑娘抬起头,用仇恨又充满愤怒的目光望着他:“放!手!”
第七百四十八章 人间和亡界?()
跳河的女子看上去大约双十年华,做妇人打扮,身体已然浸没在水中,要不是柱子抓住了她的衣领,恐怕早被湍急的河水卷走了。
虽然目光满是怒恨,但女子整个人都散发出一种灰暗绝望的气息,决绝地喊出“放手”二字。
然后,她便发现抓住她的柱子一瞬间神情变了,变得像是一尊低俯着头无悲无喜的佛陀,或是一位高高在上冷眼看着世间的仙人。
他以耳语般细小的声音,却奇异地压过了翻涌的波涛声,清晰地传入女子耳中。
“你真的想死吗?”
语气毫无温度,冰冷而又无情,仿佛只要她一回答想死,对方就会毫不犹豫地放手!
寻死的女子忽觉遍体生寒,只见对方紧盯着她的双眼突然起了变化,右边的黑眸变得更加漆黑,仿佛什么光也透不进去。
如此可怕的景象吓得她一激灵,甚至劈开了她满腔绝望与愤怒蒙蔽,心神恢复了两分清醒,惊惧的脸上有了一丝犹豫。
就在这短短一瞬,她只觉自己身体一轻,已被另外几只手抓住,却是几个终于反应过来的村人都赶来救援,七手八脚地将人重新拉上了船。
女子全身湿透,一头乌毛凌乱地贴在脸上,显得狼狈不堪,缩着身子瑟瑟发抖。几个大娘立刻围上去,一边扯着她往船舱内走,一边唠叨。
“你这个小娘子,怎么能寻死咧?”
“有什么想不开的,跟婶儿们说说就能解了,也莫要跳河啊。”
“啊,这不是桃树村李家的儿媳吗,你、你……唉!”
进船舱前,女子偷偷从人群的缝隙瞄向柱子,却见他已经又坐回原位摇起了桨,神色平静,那只右眼也十分正常,仿佛从来没离开过一样,仿佛那句近似耳语的“你真的想死吗”只是她的错觉。
等她的视线离开,柱子抬起头,不明所以地摸了摸自己的右眼。
那时他与那女子的头离得极近,于是很清晰地从对方惊恐大睁的眼睛中看到了自己眼睛的变化,同时还有一股凉意在右眼眶流转。
这让他感到了几分的恐惧,不由得想起了某个传闻。
摆渡人说起来只是个撑船的,但因为他们是把人从此岸送到彼岸的人,民间便有些传说,说他们还兼顾着在人间和亡界往来的使命,穿梭于阴阳两界之间。
他原本是不信的,但今天自己身上的变化,却让他多了些不确定,既害怕又疑惑。
他自认自己就是个凡夫俗子,从小到大就没出息过,还是个瘸子,哪里担负得起什么阴阳两界的使者。
在这样的不安之中,船舱里不断传出的说话声让他感到好受了些,至少还有人陪在身边。
柱子分神听了会儿,那些村人正在劝解那跳河的女子,从那些话中,他慢慢拼出了事情原由。
原来那女子是半里外桃树村的人,原名张大丫,嫁了同村的李家,成婚多年,肚子却一直没消息,便被婆家发还回了娘家。结果娘家的父兄却要将她卖到城里窑里去,说是反正是不下蛋的鸡,再嫁也难,不肯多养她一张嘴。
万念俱灰的张大丫今日好不容易才趁着家里人不注意逃了出来,结果才发现天大地大,竟是无路可去,于是生了死志。
同坐一船的乡人们有劝解的,有安慰的,也有骂她那狠心的亲人的,只是最终也没什么招儿能帮她脱离困境。
女子在家从父,出嫁从夫,因无子被休是一件天大的丑事,而且现在要卖她的是她的父兄,旁人又能怎么办呢。
等到船靠岸,一直沉默地埋着头的张大丫推开众人飞快地下了船,看方向是往几里外的镇子去了。
柱子以为这事便这么过去了,虽然他只是有些倒霉,有人跑到他船上来跳河而已。没想到风平浪静的过了几天后,那张氏父子带着一群人将他的船拉住,要带他去见官,说是他拐卖了他家的女儿。
柱子惊讶地看着他们:“什、什么,你女儿不是在……”
那张氏父子却立马出声打断了他。
“在什么在!大丫不见了,就是坐了你的船后就不见的,不是被你拐了又去哪儿了!你赔我女儿!”
柱子傻愣愣地张着嘴,他很想说你女儿就在你身后站着呢,一身白衣白裙,秀丽的脸上十分平静,完全没有了那日的疯狂。
突然,他浑身一震,往那群人,以及周围看热闹的人扫了扫,骇得倒退几步,被石头一绊,整个人都摔了下去!
因为他突然发现,整个河滩上,似乎只有他看到了那张大丫,而其他人完全看不到她。
那些来找事的人都以为他怕了,不由更加得意。他们显是有备而来,一口咬定他女儿就是坐了他的船后不见的,就是被他拐走了。如果不想见官也可以,他张家就当把女儿嫁给了他,既是嫁娶,那就要给聘礼,而聘礼至少要五十两银子!
“嚯!”
河边等船的、路过的村人都发出惊呼:五十两银子!他们这些农家,一年到头埋在地头上干活,不吃不喝,最多也只能攒下三五贯钱,张氏父子一张口就要五十两银子!
这明显就是欺负柱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