择夫记(姻缘记系列卷二)-第2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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豫王爷起身,背手而立,犀利的眼眸居高临下地望着堂下那个坚持要迎娶他得了疯病的女儿的年轻男子,半晌后只丢下一句话:
“那就让我看看你的诚意吧。”
汴京的盛夏日头毒辣,火辣辣的阳光投射到地面,仿佛不把烈日下的人烤得脱层皮就誓不罢休。
豫王府门外,有一年轻男子在台阶下久跪不起,已是半日有余。
诚意?什么叫诚意?在华思染的眼里所谓的诚意根本就是豫王爷故意刁难的伎俩。
可更令她不可思议的是,大哥居然还真傻傻地用这种方式来向豫王爷展现自己娶郡主的决心有多么坚定,而且就像老僧入定似的固执地任谁都说不动!
“大哥,不要跪了……”华思染看不下去。诚意就非得要用这种办法表达吗?
“回去!”华念平闭上眼,铁了心跪下去。
“大哥你别犯傻了好不好,这明明就是王爷……”华思染的话才说到一半,就被丈夫拉住。“你大哥有你大哥的坚持,你不要再劝了。”华念平想要娶郡主,豫王爷开出的条件纵然苛刻,但华念平必须接受。因为就目前而言,除此之外没有更好的法子。
“可是……”丈夫说的话有他的道理,郡主疯了,相信大哥心里肯定比谁都迫切想要见郡主一面。虽然心中忿忿不平,华思染却也无可奈何,只好不情愿地被丈夫带回了客栈。
豫王府的大门外跪着一年轻男子,引起来往行人侧目,好奇万分。等众人弄清楚了事情的来龙去脉,各种各样的猜测与流言也如同漫天的大雪在街坊间纷飞,传遍街头巷尾。
有人说,华府的大公子为了攀附权贵,连疯子都要娶。
有人说,为了娶一个疯子进门,不值得这么顶着烈日跪着不起。
有人说,华公子对六郡主的一片痴情真是可动天地。
有人说……
周围不断传来路人的窃窃私语,华念平紧闭着双眼,强烈的日光照地他头脑发烫,涔涔的汗水如雨般沿着颈脖顺流直下湿透了衣衫。他咬着牙,竭力支撑着身体,维持跪地的姿势,不让自己倒下。
比起凉吟为了他所受的苦,他这样又算得了什么呢?凉吟,我马上就能见到你了,就差一步,你要等我。
天色逐渐昏暗,血色的夕阳染红了天空,围观的人们失去了看热闹的兴致,陆续散开回家吃饭睡觉去了。
夜幕降临,朱漆的大门“吱哑”一声开启,豫王府的仆人在门口点上灯笼,不一会儿门扉又发出嘶哑的低吼沉沉地合上,只遗落下静寂无声。
夕阳西沉,收回了最后一缕光线,黑暗完全笼罩了大地。大街上的过往路人渐渐稀少,只有王府外门檐下两盏大红的灯笼散透出微弱的亮光。
华念平的小腿已经麻木,湿透的衣衫被体温焐干,然而潮热的空气闷得人难受,他额头上又开始渗出大滴的汗珠。
突然,一阵凉风卷过,似乎是老天有眼,想为他消去一些暑意。但接着天际却是白光一闪,划出一道嚣张骇人的曲线,“轰”地一声,豆大的雨珠从天而降,噼啪作响,又急又密地打在华念平一动不动的身躯上,不留给人丝毫喘息的机会。
雨水浇熄了灯笼里的烛光,四周黑黢黢地一片,乱耳的雨声嘈嘈切切,夹杂着不时的电闪雷鸣,勾勒着天地间凄楚的绝唱。
倾盆的大雨下了一整夜,将近破晓才有了止息的迹象。雨声渐悄,不多久,太阳探出了头,却又是无情地炫耀着自己夏日的活力,炙烤着潮湿的地面蒸出腾腾的热气。
华念平的长衫干了湿,湿透了又干,烈日暴雨似乎都无法撼动他长跪不起的意志,他跪倒在地,脸上的神情一如既往地坚毅。
华思染一早来到豫王府,看见华念平还是纹丝不动地跪在门口,不禁为之气结:“郡主的事,我们再想想其他的办法。大哥,别跪了!”
华念平毫不理会华思染的劝说,依然如故。
“华念平,你给我起来!”华思染顾不了什么长幼尊卑,连名带姓地叫喊兄长的名谓。“就算你把王府的地给跪穿了,你也娶不到郡主,你知不知道!”天!大哥为什么那么傻!
华念平仍然无动于衷。
“你要跪是吧?”华思染把心一横。“好,我们一起跪!”说着便要双膝着地跪倒在兄长身旁。
“回去!”华念平的嗓音嘶哑,两眼一眨不眨地注视着豫王府的大门,背脊挺得僵直。“妹夫,麻烦你把思染带回去。”
他的凉吟就在那扇门的背面等着他去接她。快了,凉吟,你说过要我活着等你,那我也请求你等我一会儿,我来了,我们马上就能见面,很快……
白日的阳光渐烈,身体里像是有一团火球正在熊熊燃烧,烧得他口干舌燥,喉咙发痛。眼皮越来越沉重,视线亦变得愈加模糊。不,他不能就这么倒下,他还没有见到他的凉吟……
门扉低哑的开启声蓦地惊醒了他。
一个小厮跨过门槛走了过来,在华念平身前停下,拱手作了个揖,然后说道:
“公子,王爷请您进去。”
娇弱的人儿安静地躺在他的怀里,记忆中神采奕奕,妍丽自信的容颜如今只剩下消瘦和惨白。
豫王爷终于点头应允了他和凉吟的婚事,准许他把凉吟带回扬州。
婉言谢绝了王府预备的嫁妆,他当下把她抱出王府,接回客栈,一刻也舍不得耽搁。
他要的从来就只是她这个人。
华念平弯下腰,小心翼翼地把怀里的女子安放在梳妆镜前的圆椅上落座。
他朝着镜中的容颜微笑。
女子只是怔怔地望着他,眼神空洞涣散。
华念平的笑容黯了下来,抬手解开女子头上歪斜凌乱的发髻,拿起一旁的发梳细心温柔地梳理着女子的秀发。
不明的液体落下,滴落在缓缓穿梭在女子发间的木梳上。
一滴,两滴,三滴……
华念平自身后环抱住女子,头深埋在她的颈窝间,温热的水珠沾湿了她的衣领。
“对不起……我来得太晚了……”他只顾着自暴自弃,消沉意志,却放她一个人受罪吃苦。他早该来的……
柔细的纤手悄悄地覆盖上他的手背,女子从镜子里凝视着他,晶莹的泪水在她眼眶里打转:“为什么要哭呢?念平,你为什么要哭呢?我们好不容易才能在一起的……”
望着镜子里华念平怔然的表情,她絮絮地说着:
“我没有办法,他们要我嫁人,除了装疯我没有别的办法。只有我疯了,他们就不会再逼我成亲。只有我疯了,父亲才会松口答应把我嫁给你。我知道你会来的,我知道的……”
伸手轻轻抹去她颊边的眼泪,华念平继续梳理着她的长发,发丝在他指间缠绕,丝丝入情。“出其东门,有女如云。虽则如云,匪我思存。缟衣綦巾,聊乐我员。”他把当初他送她的发簪插入她的云鬓秀发间。
碧绿通透的玉簪绾住了她的发丝,更锁住了他一生的承诺:纵然这世间有女子万千,我心底钟情的只有你一人。
他俯身;在她耳畔轻柔低语:
“我们回家。”
注:“出其东门,有女如云。虽则如云,匪我思存。缟衣綦巾,聊乐我员。”出自《诗经?郑风?出其东门》
尾声 新生
清静的庭院里,碧草萋萋,柳树垂绦,树枝上不时传来的鸟鸣昭示着春天的到来,为万物复苏的季节欢快吟唱。
大地回暖,草木新生,本当是心情惬意之时,而华府的少主人此刻的神色却是紧张兮兮。
华念平望着妻子圆滚滚的肚子,抑制不住冲动想要亲自感受妻子腹中新生命的胎动,可刚伸出一半的手中途突然悬在半空,踌躇半晌,还是缩了回来,生怕妻子的肚子被他这么一碰就会碰出个什么闪失来。
见丈夫犹豫再三终是作罢的样子,赵凉吟的嘴角悄悄弯起,抿唇而笑。“没事的。”她出言安慰丈夫。临盆在即,丈夫比她这个产妇还要担惊受怕。
“可是,稳婆说……”稳婆说妻子的肚子比寻常的孕妇大了许多,生产时可能会吃苦。
“只是肚子大了些,我受得住。”赵凉吟安慰丈夫。“念平,我们的孩子一定是个小壮丁呢。”她执起丈夫的手覆在自己的肚子上,实现他方才半途而废的心愿。
“是女儿也无妨,就像双儿那样……”
“舅舅!舅舅!”华念平正说着,他口中提到的双儿姑娘就挥着小手活蹦乱跳地跑了过来。
华念平有些不敢相信。“双儿?”双儿是妹妹的女儿,闺名风语双,快四岁了。他抱起外甥女,问道:“你一个人?你娘呢?”
“娘在后头。”风语双搂着华念平的脖子,在他怀里撒娇。“双儿想舅舅了,所以等不及先跑来了。”
华念平和赵凉吟听了都不觉莞尔。
“舅母好……”风语双乖巧地叫人,红着小脸完全没了见到华念平时蹦蹦跳跳的模样。舅母的样子就好像是天上王母娘娘身边高贵美丽的仙女,叫她每次见了都会经不住害羞脸红。
赵凉吟微笑,想着肚子里的孩子若是像双儿这般活泼可人,丈夫必定欢喜极了。
“怎么没给舅舅捎个信就回就来了?”华念平问。这几天并他没有收到妹妹会带着女儿回扬州探亲的信件。
“爹爹要娶妾生弟弟,所以娘问双儿想不想舅舅,如果想的话,娘就带着双儿去看舅舅,还有舅母肚子里的小娃娃。”风语双原封不动地重复娘亲对她说过的话。
娶妾?妹夫要娶妾?!
风语双带来的消息使华念平夫妇二人错愕地面面相觑。
正想细问详情,就见一年轻秀丽的少妇款款走来。
“大哥,大嫂。”
那年轻少妇正是洛阳风府的当家主母、华府的大小姐华思染无疑。
“双儿又来粘着舅舅了。”华思染笑着轻斥女儿。
“我都好久没见到舅舅了呢……”风语双不满地抗议,让华念平抱着就是不肯下来。“舅舅,带双儿出去逛逛吧……刚才来的时候我看见街上好热闹的……”回到华府还没歇息多久,风语双就迫不及待地央着舅舅带自己出门游玩。
许久未见,华念平自然不忍心拒绝风语双的要求。“好,咱们走。”于是,他抱着外甥女走开,留下妻子和妹妹两人在亭子里谈话。
“大哥很喜欢孩子。”华思染望着一大一小两人远去的背影有感而发。
“是呀。”赵凉吟点头应着。
“不知道大嫂这胎是男是女。”华思染瞅看赵凉吟隆起的肚皮揣测着。“不过无论是男是女大哥都会喜欢至极。”连双儿大哥都宠爱到这般有求必应的地步,更何况亲生的孩子呢?“大哥这个人死心眼得很,虽然有时候行事是有些怯懦,但只要他一旦认定了的东西,就算是玉皇大帝都拿他没辙。”
听了小姑对丈夫的评论,赵凉吟顿时失笑。“我知道。”成亲近五年,她一直无法怀孕。丈夫说不急,顺其自然便好。可公公婆婆看在眼里却是焦心似火,丈夫是家中独子,肩负着延续华家香火的担子。如今,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