碧游宫老中医-第3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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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照面便有浩大的气机隐隐压下,当前通天倒还笑得出,轻轻道:“还没有贺过长兄破入准圣之境。”
太清点一点头,道:“你要的茶已备下了,还有些旁的种属,就在东边的岛上。遍是茶树,你自去看罢。”他像是方才反应过来,气机微微收敛。
通天道:“适才来的时候便看到了,还打算去之前寻机会溜过去看几眼,既是长兄的,那便更好。”他自己也未曾意识到,这话里十足的惫怠亲近,便是从前朝夕相处也不曾对太清有过直白昭示的,一般通天只对玉央作这般姿态。
便边走边说着话,跟着那迎出来的青年道人,自竹林入岛。这一处是正是岛上的南方离位,亦是禁制中的入处,从外头看过去一片茂茂的修竹,半点都摸寻不到痕迹。进去就是另一番洞天了,通天四下环顾,心里不由道一句果然:因是暂时居留,一路上看着还算比较上心的,只有几间丹房而已,余下的均都草草搭建,勉强就是能住人罢了,同刚才看到的祝融部落外围几间恶形恶状的草庐,颇有神似之处——通天不由想笑,于这事里头太清这般不上心,想来从前东昆仑的洞府还算是拿得出手,多半是亏得玉央在操心的。当然他再转念一想自己不周山里过的日子,反省一番,又觉得实在是没什么立场来嘲笑太清。
通天觑见丹房里头还有动静,但他素知太清在这方面的用心苛求,就扔着一炉丹药在那里,自己出去接人实在不是他会做的事;更可能是让弟弟自在外面吹上一会儿海风,等他安置妥当了再说:当然这安置也花不了多少时间便是。
这一回能让太清半道出来,可见丹房里留着的人他颇放心的。于是通天便望着那隐蕴紫色的烟气,笑吟吟地问道:“是长兄新寻的童子么?”太清也并没有惯用的童子,先前住一块儿的时候多半便由白鹤代劳,通天估摸着也是玉央开始便有竹、鹤两个童子的原因所在,太清这回出来游历,原本带了白鹤,但上一次打发送信回来后,便说是教他直接留在昆仑,自己不日也要回来,省得再于昆仑南海之间奔波了。
太清摇一摇头,语气如常道:“是新收的弟子。”
见通天挑起眉,一脸毫不掩饰的颇感兴趣是什么样的能被这长兄看入眼的神色,太清便直接了推开丹房的门,并不进去,停在原处略略示意。
通天便也跟着踱到那门前,听太清简单介绍道:“叫做玄都,前几日收的。”通天猜这前几日大约要落定在白鹤回来之后了,是以太清干脆也没花什么力气通知两人,准备直接把玄都带回山中,再作介绍。
扑面便是灼热的焰气,果然是极好的一处地脉。那热得吓煞人的寸尺丹房之中,于炉前正正端坐着个一身灰扑扑的少年人,看着比广成子大不了多少,神态却沉稳得很。见过礼之后,这少年毫不留恋地转头,又投入全副精神去照料那一炉丹药,对这第一次见的师叔一点都不带好奇的。
通天哑然,仿佛透过这名为玄都的少年看到了从前谷中那几个出了名儿的药疯子——他这才看清楚,凑在炉前,笼着一身明明灭灭的离火焰气,玄都身上其实穿着的正是惯见的一身简单的雪白道袍,门下弟子都这么打扮的,却被生生地折腾成这一幅灰扑扑的样子。
他笑着退出去,打算到处逛着自娱自乐,不叨扰这对师徒了。
忽然听到太清的声音:“你所面之障,非是外物。”
通天微微一怔,意识到太清是在掐算他为何久久滞留于大罗金仙巅峰,破不入准圣境界的缘故。东昆仑初见之时,三清之间的修为均在伯仲之间,到第一次量劫落定后的现在,参无为忘情之道的太清已然稳固了准圣境界,玉央亦正闭死关,东昆仑瑞兆已现,想是也入准圣了,而唯有通天,依旧没有动静。
他的长兄望定他,目光看不出悲喜,道:“此何故踟蹰不前?”
准圣一念而知往事,要掐算因果也就更容易,通天不以为意,笑道:“障念难以勘破,待我想通,也就好了。”
太清要来通天的雪凤笛,仔细地看了看,递还回去,算是接受了他这项说法,没有再就此多说些什么。
终究还是各行其道的。便是三清名为兄弟,各自之道,还得自己来一步步地走,旁人再怎么从旁指点,也是虚妄。到现在这样的境界上,于修行一道,彼此能扶助的已然少之又少,也就是到应了劫数,指望着舍身从旁拉上一把,仅此而已。
第41章 相和歌其三…听枫()
其实在兵燹初起的那几年,他动身出谷,却并没有去往烽火交接的前线沙场,虽然怀着一颗悬壶济世的热忱之心,期冀以医者针来挽上几分江山痼疾,但与这十分的赤诚天真相应的,是他秉性中从来无法尽去的散淡。其实回头再看,那时候的他不过二十出头一些,依旧算得上是初出茅庐的年纪,自觉医术不精,亦有旁的考量,并不十分情愿到兵营之中随军为将士疗伤,也是后来到了太原之后,他渐渐长了辈了,有同修杏林医道的师弟师妹过来请教,方才逐渐开始出入天策府营下,其名却从未写入名册之中过。
那时候,安史乱起,他负笈携琴出得谷外,就近便在陷入战乱中的长安京畿,扶助流民伤患。恰其时,他也结识了几个志同道合之友,其中有一道出谷的同门,亦有师门远在江南道扬州七秀坊门下的姑娘,开始多数是因战乱羁留此地,一时间回不去,后来便是动了恻隐之心,留驻于此。至于苗疆的五毒教弟子,多半独往独来,虽然见到须得救助之人,亦会加以援手,但与中原武林的隔阂,依旧还是在的。
当时同出入的,都是些与他一样出于大唐云集风雅之地的年轻人,多文人意气、更有为这些往日的风雅熏陶出来的种种绮思,可以说他们依旧残留着满怀酷烈的世事亦无法抹消的天赋中的烂漫之情。行走于涌入长安的流民组成的巷陌之间,入目生民流离患难,见多了沉沉一片死气,竟也突发异想,试图在这一层上头为他们纾解一二。
已经想不起来是谁一开始的提议了,便是到后来升平之际,在长安的市井之中,也出没着称自己是个四海漂泊之人的无名歌者,时不时地停驻下脚步,为人奏演一曲,在曲中描画各地山河风色。这歌者显是武林人士,并不太受官府布控之下宵禁之类的限制,倏忽而来,倏忽而去,行踪无定,颇有传奇之色。
那是云游歌者迹天涯。
“迹天涯”便是诞生于山河初初陷落之际,这些滞留于长安的年轻人之间一个心照不宣的秘密,他从一开始,便并不是确切的哪一个人,无论是谁,带上乐器出去走一圈,为人奏乐以愉其心,他便是云游歌者迹天涯。之所以如此行事,不过是想携四海旧景幽情,以慰流民千疮百孔的一颗心而已,蒿里经行,心开天籁。
其实多数时候他们所表演的,都颇有阳春白雪之嫌,好在也没人说不喜欢,便也一日日地这样轮替着下来了,空闲下来想起了便出去,有事了就又急匆匆地奏完这一曲赶回去。在众人的口耳相传之中,这云游歌者或负琴,或横笛,或吹箫,为人演奏之时,手里的乐器并不常用一样的,其实便是他们的各自所长有别而已。
……
这一日,穿了一身短打的迹天涯负着琴,足下生风地冲入流民巷尾几间并连起来的小小的棚屋之中,再出来的时候,就又是一个墨衣散发的杏林弟子了。
这里便是青岩万花门下弟子暂驻长安的居所,设在京畿,虽简陋一些,也不是没法住人,无作功夫行迹而已,既然秉悬壶之心来了这里,便是从前再讲究的,也没抱怨过一句。他正守在棚屋中间空地上设的小药炉,照料火候,见先前的“迹天涯”从屋里换了衣服出来,对他笑道:“这里有我守着,竟是何事,教叶师兄赶得这般急?”
那人匆匆地嗯了一声,又进了另一间屋子里翻找,出来的时候手里提着个粗布包袱,方去了些焦虑神色,答道:“先前答应阿顾,送去她那里的烈酒,我那时忙昏了头口中浑答应下来,竟是忘了先前为治箭疮,早都给用完了。今日她来找我才记起来,好在还有些西市腔存着,拿去给她,凑合着用。”
这姓叶的万花弟子,长了他几岁,自幼便浸在医道之中的。他后来转入杏林道的时候,这人便已经出师在外行医了,虽然没有多少同窗交集的情谊,还是称呼一句叶师兄。在长安待的时间,叶师兄也更久,他来的时候便在了,也多蒙照顾。叶师兄平日里就是有点丢三落四的,除了病人别的都不太上心,这样的事儿也不是第一回了。
阿顾是七秀坊寄在菡秀名下的弟子,和他算起来是同出苏雨鸾门下的,却不是什么温柔的性子。叶师兄话里是语焉不详地说阿顾来找,他已经很能想象迹天涯刚才奏完一曲,便被突然冒出的七秀弟子提着罗扇一路追打逃窜的情形了,好悬才没在叶师兄面前笑出声来。
那叶师兄神色无奈地转头对他道:“要笑便笑罢,憋着难过又伤身。”停了停又道,“我记得你从前是跟着琴圣的罢,我刚才那一曲,怎么都弹不对味儿,回来之后想请你指正一下。”
他冷不防被提到这一出,微微一愣便应了下来。其实他偶尔顶着迹天涯的名头的时候,并不带琴,而是用的一管竹笛,还被同伴骇笑说在商羽弟子面前用琴,真是颇有班门弄斧之嫌,一定要选他忙得不可开交无法旁听的时候才敢出去耍大刀。
譬如这叶师兄就是择选的琴,他叹息一声,待会儿若是叶师兄琴曲中所诉,是自己没待过的地儿,就直说没去过。实在并没有甚么好卖弄的地方。
叶师兄从阿顾那儿逃回来的时候已是暮色四起,长安的天色总是沉沉的。落日余晖已销,朱紫之色环合于不远处的城楼之上,倒像是将天穹点得亮了些。
他正将熬好的药送去,一一分发给左近的流民,再回来就看到叶师兄端坐在已然熄了火的药炉前头,膝上横着琴,净过了手在等他。
这样仓皇的世道下,一切从简就是,焚香净手什么的,也都省了,他不太愿意再开琴匣,这未尝不是其中缘故。眼下他坐到叶师兄对过,隔着犹烘着暖热的温度、清苦的药气未散的小炉,连他自己身上也沾着散不去的气味,便这样点一点头示意他可开始了。
琴声渐止。
他沉吟片刻试探着问道:“是华山论剑台?”
叶师兄眼前一亮,手还按在弦丝上,稍有不慎就要为之所伤,他高兴道:“能听得出?”
他顿了一下,才道:“若是当日与师兄同去之人,当然便听得出。”论剑台是什么样的,他说不好,但也不是没去过。技法之类,都不必指摘,叶师兄这一曲全是春意融融,非说是仙迹岩他都能信。
叶师兄颇失望道:“论剑台细雪,云间鹤唳,玉璧照影,看来还差许多。”
他笑了笑,叶师兄又迟疑着问:“这样的情况,你曾遇到过没有?”
他轻轻道:“自是也有的。”
叶师兄看着他,他却没有替人再一解好奇之心的意思,微微一笑,拍了拍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