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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部分

半生为奴-第32部分

小说: 半生为奴 字数: 每页4000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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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容与自幼得进学堂,对书法自不陌生,在一旁看着,不由也在心里暗赞,耳边听得沈徽笑道,“先生既得王右军真意,且温良精绝自成一家。从前就听人赞过,先生楷书国朝第一,今日一见果然如此。”

    萧征仲直言不敢当,不无遗憾的叹道,“老夫闲来也做篆、行、隶、草几味书法,但终因天性古板,端正有余而旷逸不足,始终未能练好行草,也是老夫生平一大憾事。”顿了一下,对沈徽笑道,“孙秉笔一向通翰墨,萧相公既和他相熟,想必也精于此道,可否赐书一副,让我等一观?”

    容与愕了一下,眼见着萧许二人不断以目光敦促,却知道皇帝手书轻易不得流于外头,恐被有心人得去,仿造笔记就是了不得的大事。

    正有些犹豫,一旁的沈徽忽然悄没声息的碰了碰他。转头看时,见沈徽笑吟吟道,“不瞒二位,萧某因日前手腕受了些小伤,眼下还提不得笔。倒是我这小仆,一笔字颇拿得出手,连京里贵人都曾夸过的,二位若不嫌,不妨给他个展示机会。”

    果然是看热闹不嫌事大,所谓京里贵人,说的就是他自己吧,容与垂首,嘴角微微抽搐了一下。

    那二人倒不以为意,早就觉得容与相貌清俊,举止温雅,不卑不亢浑不似寻常家奴,于是连番相请催促,弄得容与只好告了罪,走到案前,提笔饱蘸徽墨,沉思一刻,执笔写下两句:山川我正怀桑梓,水木君能共本源。相违不尽相留意,狼籍秋风酒满樽。

    写就搁笔,萧征仲兀自含笑不语,许子畏已是击掌笑道,“行草结合,清逸俊秀,润而不狂。这一手字岂止拿得出手,萧相公人品出众,想不到连家人也这般脱俗。”

    沈徽一笑,旋即转过话锋,引着他们聊起古籍善本这类文人雅趣,轻描淡写略过那两行手书不提,也没再去看身侧,那垂手侍立的青衣小厮。

第38章 求签() 
从萧征仲府上告辞出来,已近申时,冬日里天短,太阳孤零零悬于天边。容与想着此行在苏州要办的事已了,心头松快,便缓缓策马,跟在沈徽身后。

    沈徽似乎兴致颇高,问起附近还有什么值当一观的去处,容与想了下回道,“再往前走就是苏州织造局,二爷看那巷口,写着太监弄的就是了,弄堂里有座玄妙观,是西晋时就有的道观。”

    作为帝王,沈徽对佛道素来没有特别偏好,不过是闲来到处走走,策马行至观前,发觉不算大的一座道观香火极盛,一时倒也有些惊讶。

    两人入内,信步往正殿方向去,因着玄妙观距离苏州织造局不远,一路上总能见到几个身着少监服制的宦臣。

    容与看他们举止悠闲,全不似宫里内侍那般,个个低头哈腰谦卑恭谨,不免又在心里感慨,外埠的生活委实比京里要自在的多。

    正胡思乱想着,忽听前头两个年轻少监一边走,一边闲聊起来。

    “听说咱们头儿新来第一天求的是个中签,可他还挺高兴,直说玄妙观的签儿灵验,你知不知道,那签文里头到底说了什么?”

    “这你就不懂了,别看只是中签,关键还得看问什么。他呀,问的分明是财。我记得有两句像是谋望一般音信好,高人自送岭头来。这便是财运好的意思了,要说他这辈子,顶到头儿就是个提督织造,京里司礼监可没他的位置,人家心里门儿清,这一任,原就是指着发财来的。”

    “怪不得他见天儿那么乐呵,你瞧瞧人家多会巴结,之前不过是南京御马监的闲散秉笔,怎么就弄了这个肥缺呢。要不咱俩也去求一支,看看什么时候能爬到司利监,混个掌印做做。”

    “嚯,你倒真敢想,那位子可是人家林钦差的,”说话的人拖长了声,却又掩住口,四下望了望,见身后沈徽、容与只作认真看路,便不在意的接着道,“你没听神帛堂的老吴上月从京里回来,说现如今皇上极宠那位林掌印,举凡折子全都得过他的眼不说,还让他从司礼监衙门搬去了乾清门住,知道这是什么意思?那可是垮一步,就进了乾清宫。”

    “嗳呦呦,我说你小子这脑袋里琢磨得都是些什么?”“什么我琢磨,咱俩琢磨的,不都差不离么……”

    说着发出一阵窃笑,容与听得出他们话里的意思,不觉又好气又好笑,碍着沈徽在旁边也不好表露情绪,等人走远了,才低声道,“二爷别生气,底下人嘴碎也是有的。回头小的叫人查出来姓氏名谁,再好好立立规矩就是。”

    沈徽哼了一声,优哉游哉走到一个石凳前,容与知他要坐,忙取了帕子擦拭干净。待他坐定,听他开口问,“这样的话,你从前听过没有?”旋即正色道,“早该立些规矩,如今你自己听着,可有觉得气愤?”

    容与方才还真有那么点气血上涌,现在业已平复,转念想想,更觉得无谓生闲气,伴在领导身边,势必会遭人闲话,于是低低笑道,“小的原本无甚功劳,蒙二爷抬举,难免众人心头不服,要诟病也在情理之中。”

    “你倒大度,不知道的说你脾气好,知道的,”沈徽淡笑着看他,“是你其实根本都不在乎,也不知这世上,有什么是你真正在乎的。”

    容与微微一哂,他是活了两辈子的人,在生死大限面前,是非荣辱皆可化作浮云,更别说是名声了,只不过这话没法细说,也只能低头沉默不语。

    沈徽微微扬着脸,端详面前垂下眼帘的人,明净白皙的皮肤被夕阳余晖一照,笼上了盈盈金光,更衬得面颊清软柔脆,仿佛一碰就会破碎。

    明明是精致纤美的,偏偏一颗心却很刚强,不畏物议,无谓得失,说他不在乎,可又能艰辞不受扬州府上下官吏跪拜,定要还礼回去。这般坚持自不是为沽名钓誉,他是为他着想——可就是这样,却还要嘴硬,不肯承认割舍不下他。

    无论是御下,还是笼络人心,都需拿捏住对方的短处,了解对方的*。可面前的人却总是让他有种无力感,一而再再而三,也试不出他想要什么,究竟在意些什么。

    初时不信,后来不解,到现在却是好奇,又兼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欣赏。心无旁骛,只做自己觉得对的事——报答他的恩义,或许自己,还真就是他唯一在意的人?

    一个君主能得这样忠诚的下属,本该觉得满意才对。可他却犹有不足,总是想打破对方过于平静的表象,看着他崩溃、挣扎、彷徨、不知所措,似乎只有这样,他才觉得他是个生动、有血有肉的人。

    沈徽忖度着自己大约是魔怔了,摇头笑笑,站起身道,“才刚那二人说这里的签灵,你陪我去看看,灵不灵一问就知。”

    容与道好,跟着他穿过正殿,果然见稍间门前设了求签问卦的摊子。一个昏昏欲睡的胖道士坐在桌子后头,好容易应付完一对母女,正要打个哈欠,却见迎面又走来两个人。

    看穿着就知道是对主仆,只是难得的,主人丰神俊朗,眉宇间傲岸天成,仆人虽看着年轻,却也有极清俊的一副好相貌,尤其那目光宁静平和,如秋水流殇,通透而又温柔。

    解了一天签的道士神情一振,听那俊美的主人问,“你的签很灵?”

    道士眨眨眼,“本观乃是老君修炼道场,更有三清坐镇,这位爷您说灵不灵呢?”

    沈徽笑了下,转头吩咐容与,“去抽一支来。”

    容与算到他会这么要求,签灵不灵,他自不会亲身去验证,必是要应在自己身上才行。

    刚想道是,忽然间莫名起了一点狭促,他轻声说,“您既相信灵验,做什么不自己求?”

    禁不住一笑,他再道,“小的没什么好求,反正这辈子都跟着您了,只要您运道好,小的自然就差不了。”

    沈徽蹙起眉,“如此啰嗦,我偏要看看,你这辈子有没有升官发财的好命。”

    已经都做到太监头了,再往上可还有什么官再升,容与听得好笑,却也知道玩笑开两句可以,不能太过,于是规规矩矩说了声是。取过签筒略略摇了一下,随意从中抽出一支,递给了一旁解签的道士。

    那道士看着签文,又看看他,有点犹豫,“施主想问什么?”

    容与略一迟疑,总不能真问升官发财吧,他对这个毫无兴趣,那么有兴趣的,该是这辈子能否善终?可这话当着沈徽,他也不敢贸然说出口。

    沈徽一旁道,“就问前程,我这个小仆,日后说不准是要下场入仕的。”

    容与无奈的瞥他一眼,却见那道士半晌也不答话,眉头拧成一个疙瘩,索性笑道,“是下下签吧,不如道长将签给我家少爷,我们自己看就是了。”

    那道士扬手道,慢条斯理的说,“此签的确是下下签,且无论问什么,结果都不大好,你自己一看便知。”

    容与接过签,看那上面写着:三月残花逐水流,风飘万点动人愁,试看春去红叶老,转瞬逐教到白头。

    看罢,又呈给沈徽。沈徽果然沉默一刻,心口忽然发紧,随手将签抛还给道士,“模糊不清的几句话,怎么就知道是不好?我看你不会解才是真的。”

    “这位爷可不能信口雌黄,世人都只愿听好话,抽着好的就信,不好的就安慰自己说不灵。个个都是这样,那还来求神问道做什么?”道士拿起签,照着文解释,“这上头说的极明白,施主你已经尽力了,到了还是没能成功,挣扎无望,便应了那句人生长恨水长东。”

    沈徽方才绷紧的心又是剧烈一跳,虽说不大信这些,但听着委实不吉利。有点怕容与往心里去,他下意识转头看他,却见他还是神色如常,心有灵犀似的,也正扭头看向他,那眉眼含着笑,愈发显出柔顺,恬淡而从容。

    求签的本意并非如此,试问谁不爱听好听的,即便他本人不在乎,沈徽却是十分在乎,登时沉下一张脸转身就走。

    他拂袖而去,弄得容与手忙脚乱,匆匆丢下一锭银子给那道士,再回首,见他已去得远了,忙小跑两步追了上去。

    “二爷何必当真呢,不过玩笑罢了。”他赶上前,笑着劝慰,“小的并不指望身家前程,原本也知道自己命不好……”

    一句话没说完,沈徽霍然转头瞪视他,命不好?果然是的,哪个命好的人会进宫来做内侍,身残为奴,无依无靠,一生畸零……他瞪了半天眼,竟然无言反驳,那些心底暗藏的话硬是说不出口,譬如,你遇见了我,还能说自己命不好?

    面前这一对眸子极为澄澈,纯粹的没有一丝杂质,看着它,那些自负自大、高高在上的说辞,就忽然间变得苍白无力起来。

    容与却抿着唇,嘴角慢慢溢出一抹温软的笑,“不过那是从前,小的能遇上二爷,该是这辈子最最幸运的事儿,也是小的有福气,不求显达,只求在二爷身边,尽心伺候吧。”

    夕阳渐垂,沈徽听着胸膛里一颗心活泼泼地跳着,跳得失去了往日的节奏。抬眼望,一弯新月初升,犹如少年此刻弯弯的眉眼,流转着脉脉清辉。

第39章 沐浴() 
打从苏州回来,眼看就要到年关,京里宫里都有许多要皇帝住持的事,沈徽不便耽搁,只略停留了两天便即返程。容与原请旨和他一起回京,沈徽却说不必,仍旧取道运河,沿途不停靠的北上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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