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户人家-第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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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珠的大伯娘姜氏打听得消息,自然惶急不安,生怕那邓锦予一命呜呼耽搁了闺女朱碧云。因而这几日便寻了张媒婆来家走动,商量着想要退亲。
“退亲?咱们这城南大椿坊可多少年没遇着这样的事了,邓家哪里肯?”钟氏闻言吃了一惊。
红珠摇摇头,“想来是不肯的。”
钟氏皱眉想了一会儿,道:“那邓家的老邓头人是老实,可他那浑家邓大嫂却是个厉害的。且如今邓家不同往日,听闻老邓头有个侄子手面广,结识了京城赵尚书家的贵人,这邓大嫂更是无理也要横三分,莫说你姐这婚事给她拿住了道理!这事哪儿会让你轻易了结。我倒有个主意,如今若硬着说退亲,邓家不乐意,传出来你堂姐名声也不好听。不若就拖着,若是那邓锦予真不好了,这天气一冷,他那儿……想来拖过这几日这事也就罢了。”
红珠若有深意看她一眼,“这法子大伯娘又如何不知。只不过……我那大伯娘可是连克夫的名声也不愿担的,哪里肯等着,自然要紧赶着先断了干净。”
钟氏闻言有些不耻,哼了一声,“只她那样的人才想着得这样的好事。”随后又道:“左右你们跟她不是一家,这是她朱家的事,爱怎么折腾便怎么折腾吧。”
“嗯。”红珠应了一声,见有客人过来了,便过去帮李二舅下面了。
红珠回到家里时前头杂货铺已经开了,家中众人也都起了。她依旧从后门进去,刚转过来就瞧见院子里李氏搬了好几个木盆正在水井旁洗着糯米、红豆等物。她弟弟程文涵却是不在,想来是早早地上学里去了。
红珠急着上前,“娘,你碰不得冷水,小心回头又犯了手痛。还是我来洗吧。”
李氏不让,只说:“就这点活,我做得来的。你碧云姐在厨房里忙活呢,你去替一替她。”
朱家这杂货铺可当真是名副其实的杂货铺,除了日常使用的柴米油盐、灯油火蜡等,各样能找着的小物件店里都有,而且夏天卖凉菜凉茶,冬天卖山货腊味,每到节日还有许多应景物什。就如这腊八节,朱家除了熬制自家的腊八粥,还预备了好几样去卖,所以提早两日,朱家就开始忙碌了。
红珠往厨房里头一看,朱碧云正在案板上切着咸肉,一旁小灶上还烧着火,一股子蛋羹香味淡淡飘着。红珠看一旁还搁着个和好的面团,便晓得朱老太太和红珠那十岁的堂妹朱紫兰,以及三岁的小堂弟朱叔治还没起来。
朱家平日里的早饭分了两趟,先起来的一众人吃的都是白粥馒头咸菜等物,而后起来的朱老太太、紫兰和叔治吃的是面条和蛋羹。
红珠看了两眼,暗道就那几样物什没什么帮的,便还是搬了小板凳往李氏身边坐,挽着衣袖帮忙洗着各样豆类。可她刚搓洗了一会儿,厨房旁那正间的南窗就有人发话了,“这是什么精贵人,还碰不得冷水?不就是洗洗豆子么,会要了她的命不成?”
李氏一听,身子便是一僵。
这会儿年关近了,杂货铺里人来人往,雇的一个半大小子伙计时而要往外送货,朱桂达和姜氏两个在前头根本不顶用,若不是红珠应了李二舅那摊子的事,每日里朱老太太就会早早喊她起来往铺子里上工的。这不费钱的劳力,还是程家的,朱老太太使得高兴!就她弟弟程文涵上学的事,朱老太太也念叨着费钱费时,恨不得拘了程文涵不让他去。
如今因着红珠程文涵两个都不称意,朱老太太只有揪着李氏一个了,在屋里便喝骂道:“日日用那昂贵的补药养着,还想要如何?就是我这个做人婆婆,也没那个命吃一口。如今就是做点活也不乐意,看来是我们这小庙住不起这大佛!好尽早搬去吧!”
“娘……”李氏红了眼,根本辩驳不得。
而红珠忍了忍,却是扬声拿话一堵,“奶奶起来了?昨儿半夜下了雪,可真是冷,奶奶睡得可好?”
一时朱老太太那儿半响没得动静,显见得力,红珠暗笑,便又说了:“奶奶,三宝也醒了?我替您端热水进去,可别冻着了三宝。”
三宝是朱桂达的小儿子朱叔治的小名儿,因着程朱两家的旧事,他们这一辈的排行都乱了。伯仲叔季,修齐治平,这是当年红珠爷爷专门请了先生起的。大伯朱桂达生了长子朱伯修,二伯桂方生了仲齐,若依着年岁排行,红珠弟弟就是第三,就该叫叔治,而朱桂达的小儿子就是四弟,该叫季平。可如今文涵是程家人,于是连个排行也漏过去,三弟也就成了别人了。
三宝夜里睡觉闹人,是跟着他爹娘一起睡的,只是朱桂达和姜氏要早起开店,生怕三宝一个人睡冻着了,所以姜氏起来了就会将他抱到朱老太太屋里去。
红珠这么一提朱叔治,朱老太太就回话了,“……提了水进来吧。”
“是,奶奶。”红珠答应一声,便进厨房提水去了。
李氏暗暗一叹。
第3章 亲人()
红珠端了水进朱老太太屋里,见朱老太太已然起来了,着一身织锦棉衣,头带抹额,那一头银发在头上盘了个圆发髻,除了一根翠绿玉簪子,半点装饰也无。这朱老太太身形不高,如今老了便越发显得矮小,但一辈子掌家主事过来,性子却是极硬。
此时她正替三宝穿衣服,可那三岁小儿却不依不挠地吵嚷,“我不穿这件,我不穿这件!”
红珠看了一眼,看出是前几日大伯娘姜氏刚给朱三宝做的大红缎子面棉袄,只因做的厚实,又备着以后他长了身子做宽大了些,三宝穿上后便十分不得便,圆乎乎的见不着手脚,所以不乐意穿。
“我的祖宗,不穿就要着凉了,乖乖的穿上吧。”朱老太太劝,只是她惯来是疼朱三宝的,根本哄不住人,五六十岁的人被小孩一挣,没两下就没了力气,在一旁又是气又是喘,顿时有些恼了。
但她是不会骂三宝的,反而一见了红珠进来,立时就对她喝道:“愣在那儿做什么,还不过来帮手?”
红珠心里好笑,却是上前接过了那大红棉袄,不往朱三宝身上套,只是这么拿着看,又对他说:“咦,这么好看的衣裳你不要,那就给紫兰算了。我看改一改,你姐姐还穿得比你好看。”说着就作势要往屋外走。
三宝脾气最拧,他自个的东西不喜欢,扔了可以,但要是被人拿去了,他是死活要抢回来的,一听红珠这么说他就恼了,伸着小胖手就把棉袄抢了去,喊:“我不给!”
“那你穿不穿?”红珠还拿着棉袄一角,就是不撒手。
三宝疑心她真要抢,便立马大叫:“是我的,不给你,我要穿,我要穿!”
红珠肚里暗笑,面上有些无奈地应了,过去给他穿上,伸手拍了拍他鼓鼓的小肚子,道:“哎呀,三宝真好看。”三宝闻言这才消了气,乐得直笑:“最好看。”
朱老太太见三宝穿上了衣裳,脸上神色才好上一些,但对着红珠是绝没有好话的,见她一番做作使心计哄骗三宝,心里更是不喜,便骂:“你这做姐姐的什么心肠,见天儿想着弟弟的好衣服,还改一改能穿上?你几岁,三宝几岁?没点羞耻。”
红珠没成想得了她这么一番话,顿时心里一凉,惊讶地看着她。
朱老太太看她这般装作无辜,便又生气了,眼神微眯着往红珠身上那短了一截的棉袄瞧了瞧,终究还是斥道:“家里是缺了你吃还是短了你穿的?每月不过叫你拿个五百钱到公中做个意思,前头那雇的半大伙计一月也能得个六七百钱不是,五百钱很多么?就为这,你就小小年纪上工做活,还穿破旧衣裳做出个穷样来,是故意让邻舍乡亲们瞧笑话,说我朱家苛待你们孤儿寡母吗?你不要脸我还要脸!”
这老太太嘴巴当真刻薄,红珠闻言也有些着恼了,立时就利索地回道:“奶奶,你们朱家给了我们一间屋子住,我们程家都十分感恩戴德。每月给五百钱公中是不多,就是奶奶往前巷那酒家里沽几回酒,那五百钱都是不够的。想来这点也是奶奶的慈心、慷慨,我们一家子都记在了心里。”
五百钱是不多,但红珠话里将这收小儿子一房孤寡的伙食钱银跟朱老太太沽酒取乐摆在一处做比,话怎么听都是让人不得劲儿。
朱老太太气急,指着她道:“你……”
红珠顿了顿,又道:“只是我们虽有地方住有吃有穿,但总不能坐吃山空不是?我娘身子不好每月还需些药钱,文涵上学还有束脩,就为这,这上工的事也是奶奶亲口准了的。这会儿翻出来做什么?”
红珠挑眉看着朱老太太,手上用力扯了扯身上的棉袄,又道:“至于我身上这衣裳,不是入秋时奶奶说了,开了年我爹就三年满了,出了孝,我也是大姑娘,用不着这些青青灰灰的颜色,今年做了也是浪费,倒不如省了。听奶奶这么一说,我也觉得很是这么个道理!奶奶,我如今穿这个可不是打您朱家的脸,我当然还是要脸面的,这不过是依着你的话勤俭节约罢了。”
红珠这一通朱家程家的话,明里处处好听,暗里可就句句打脸了。
朱老太太听完,立时就气得脸色通红,便骂道:“你这是说我不让你做衣裳啦?勤俭节约哪里不好了?你自个也分得清,这里是朱家,当年分家的时候你爹可是带了钱银出去的,若不是你娘不懂持家大手大脚,如今你们还过的神仙日子呢!这是当我亏了你一身衣裳呢,如此暗地里记恨着,我老太婆活了几十年,都没见过这么坏心刁钻的丫头!”
一旁的三宝见了老太太生气喝骂,虽听不明白但是也跟着哭闹起来,一时这东间里头就吵得不成样子了。
南窗外李氏早就喊了:“红珠,别胡闹了!”又劝朱老太太,“娘,红珠性子直,不懂说话,您别听她胡说。”
红珠刺了一回老太太,心里郁气稍解,此时便也不乐意对着朱老太太了,只道:“奶奶别气坏了身子,红珠说错话了,您可别往心里去。不管程家朱家,您也是我亲奶奶不是。我还能怎么记恨您啊。要不是你提起,我还不记得这做衣裳的事呢。”说了这一句,不等朱老太太再说,她就往她床头搁下了水盆,速速转身退去。
朱老太太气得往自个腿上大力拍了几下,这么说还是她自个惹了一顿气受不成?恨恨道:“这么个嘴贱丫头,看看哪个人家要你!”又道:“跑什么跑,那豆子你自个全洗了!”
这做腊八粥的事不必说本就是她们母女的事,红珠倒觉得不疼不痒,随口答应一声便走了。
外头李氏见红珠出来,只是叹气,“红珠,她是长辈,你一个姑娘家,何苦又闹起来?”
红珠不以为意,只说:“娘,她要是骂你,你莫理会。”
“娘省得了,这都多少回了。”李氏忧心忡忡。
朱碧云从厨房里出来看了一回,迟疑着想说什么,可一听东间里朱老太太中气十足的喝骂,便又默默退回去了。
忙到大中午,李氏红珠碧云三人才将两大锅的腊八粥熬下去。午间草草用过午饭,碧云说她在厨房里看火,让李氏红珠往房里歇一会儿,养养精神。李氏原待不肯,红珠劝了句,便承了碧云的情拉了李氏回房里休息。
红珠早上起得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