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身孤注掷温柔-第186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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夕阳在有节律的潮声中隐去了光芒,幽蓝的海,深蓝的天,灰蓝的云被落地的玻璃门窗框成一幅幅风景写生。他坐在客厅的沙发上,一边喝果汁一边看着她用毛巾把睡熟的孩子擦干净换上睡衣,留出角度最合适的窗子让海风吹进房间——熟稔,温雅,沉静比任何刻意的温存都更让人觉得心意安宁。
只是,她走出来看见他的时候,眼中的讶然叫他觉得有些尴尬。
“我只顾着他了,不知道你还在这儿。”她歉然而笑,霍仲祺连忙站起身:“我是想看你要不要出去吃饭。”
顾婉凝摇了摇头,目光又落回卧室:“我不出去了,恐怕他待会儿醒了要闹别扭。他今天没有给你惹麻烦吧?小孩子贪玩儿,你不用迁就他,有什么不高兴的,他一转脸也就忘了。”
“没有,一一很听话。”他说罢,寻不出还有什么继续待在这儿的理由,只好拿起军帽同她告辞,然而临出门时又觉得哪里不妥,又转回来交代了一句,“我去见几个朋友,一会儿就回来;有什么事,打电话到mazails饭店找我。”
“啊?”顾婉凝刚翻开一本杂志,在目录里找有趣的文章,不防他忽然又回来跟她说话。
霍仲祺见她茫然看着自己,更觉得不妥,只好匆忙说了句“没事”便快步走了出去。
此时的青琅正是一年里最冠盖云集的时候,霍仲祺的熟人极多,他一到青琅就约请不断,只是他无心应酬,尽数推却罢了。本来今晚的饭局他也一早推脱了,只是一时之间心绪起伏想要寻一个出口。他临时起意,于mazails饭店的一班人却是意外之喜。这些人多是旧日同他一道走马章台的公子哥儿,一见他进来,立时便有人笑容满面地迎上前来,装模作样为众人“引见”:“来来来,这才是真正的稀客,大英雄,大功臣”
霍仲祺讥诮地一笑:“你再说一句,我马上就走。”
等那人打着哈哈住了口,他才摘下军帽递给马腾。席间早让出了位子给他,还顺带挪过来两个妆容精致、身份模糊的摩登女郎。他依然能在一瞬间辨得出她们的香水是玫瑰还是晚香玉,但这莺声燕语、甜笑秋波却让他连答话的兴趣也提不起分毫。
他一落座,便招呼侍应要了一杯橙汁,有和他熟络的人立刻就拍着桌子叫道:“小霍,你这是干什么?谁不知道霍公子从来都是海量。”
霍仲祺把面前的酒杯放回侍应的托盘,对众人微笑道:“不好意思,我身上有伤,遵医嘱,戒了。”
暧昧恣肆的调笑,机巧轻佻的言语都是他再熟悉不过的,不假思索便能敷衍得宾主尽欢;然而眼前的推杯换盏、觥筹交错又让他无比陌生。他看着桌上的琳琅珍馐,身畔的姹紫嫣红,脑海里浮出的却总是硝烟尽处的断壁残垣汩汩鲜血,以及超出人想象之外的死亡——瞬间的,漫长的,静谧的,剧烈的,安然的,破碎的,兄弟的,敌人的——比死亡更摧枯拉朽的,是重叠无尽的死亡。
眼前的一张张笑脸变得模糊,胸口突然一阵想要呕吐的窒息之感,他强笑着拒绝掉各式各样的挽留,直到湿咸的海风吹进车窗,他才放松下来。用力捏了捏眉心,只想下一秒就能看见她,看见她安然沉静地照料睡熟的孩子,看见她低下头时的温婉微笑但他踏着月色回来,步履匆匆又戛然而停,只是一扇门,他却不能说服自己去敲。
他绕到沙滩上,海浪退去后的沙粒湿润温暖,恒久的潮声和她房间里的灯光,让他渐渐安下心来。
直到那灯光无声熄灭,他才踱回自己的房间,按医生叮嘱的数量从随身的褐色药瓶里数出药片,一口水咽了下去。借着月色审视了一遍房间,抽出压在枕下的鲁格枪,重新上膛试了试手感,靠着床头和墙壁的夹角慢慢坐了下来,这是房间里最安全的位置——自从他不再需要有人昼夜看护之后,这是他唯一能入睡的方式。
一一睡足了一个晚上,第二天一早就生龙活虎地爬了起来,巴巴地跑去跟霍仲祺商量,可不可以再到军舰上玩儿一次。霍仲祺一答应下午就带他去,小家伙立刻雀跃起来,一个上午都安安静静,像个小尾巴一样跟着他。小霍带着他在沙滩上似模似样地垒出一艘“军舰”来,一一绕着转了两圈,很是满意,便决定给这船起个名字。
霍仲祺想了想,道:“来,把你的名字写上去。”
一一闻言,笑呵呵地在船身上划了两下,小霍莞尔一笑:“你这个太简单了,大名会不会写?”
一一点点头,手指一笔一顺地把自己的名字画了出来,霍仲祺见了,却道:“写错了吧。”
一一自己看了看,摇摇头:“妈妈教我的,没有错。”
霍仲祺也不和他争辩,在边上重新写了个“邵”字:“是不是该这么写?”
一一歪着头看看他写的,又看看自己写的,纠正道:“你写得有点像,不过不对,我妈妈教我是这么写的。”
霍仲祺笑了笑:“你叫邵珩,对不对?”
“对啊。”
“那就是这个字。”
“不是,我妈妈教我的不是这个字。”
霍仲祺想了想,点着那两个字试着跟他解释:“你姓‘邵’,是这个字;你写的这个,也念‘shao’,但是没有这个姓。”
一一听到这儿,一口打断了他:“我不姓邵。”
“你不是叫邵珩吗?”
“是呀。”一一皱了皱眉,觉得这次跟他沟通起来很不顺畅,“我叫绍珩,但是我姓顾,我的名字有三个字,我妈妈的名字也有三个字,最前面一个字才是姓。”
霍仲祺一愣,脱口道:“你怎么会姓顾呢?”
一一摆出一个“你好像有点笨”的表情:“因为我妈妈姓顾,所以我也姓顾,我叫顾绍珩。”接着又很体贴地补充了一句,“有点不好写,你要是记不住,就叫我一一吧,我妈妈也叫我一一。”一边说,一边偷偷扁了下嘴,“只有我惹她生气的时候,她才叫我名字。”
小家伙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霍仲祺落在他身上的目光却凝重起来。
执掌江宁海军的黎鼎文和温志禹是昔年留英的师兄弟,跟着不列颠海军养足了一副绅士派头,咖啡、雪茄、高球样样精通。霍家在青琅的别墅里恰巧有去年新置的微高场地,两人一见技痒,谈完公事干脆就地切磋起来,小霍高球玩儿得不熟,索性靠在沙滩椅上,啜着加了冰的凤梨汁闲闲观战。
第224章 良夜/他原本,就是最温柔的情人(3)()
马腾待在边儿上更觉得他们掇弄着个小白球戳来戳去,实在无聊得紧,明豁豁的阳光晒得人有些犯懒,碧蓝的海水在视线尽处涨成一条和缓的弧线,缀着几点雪白的帆影这情形他头一天看见,心里的兴奋劲儿跟一一也差不了多少,可看了几天也就习以为常了。他是旱地上长大的孩子不会游水,被潮水荡久了还有点儿发晕,连带着跟边儿上几个海军军官也没什么话说——这些仁兄一水的雪白军装,襟前袖口金灿灿的铜纽子在阳光底下直晃人眼,干净得跟新郎官似的,也能打仗?他挑剔地打量着黎鼎文和温志禹带来的副官和随从,忽然觉得这几个人有点儿不大对劲儿,虽说神态举止都温雅稳重没什么毛病,但目光却都撇开了他们专注挥杆的长官,不约而同地朝着另一个方向——那种带着点儿毛躁的惊喜眼神儿,是男人的心照不宣。
马腾跟着看过去,只觉得脖子侧边的血管轻轻一跳,隔着夏花簇拥的泳池,潮水起落的海滩边上远远能望见一大一小两个人影,踩着浪花跑来跑去的小家伙当然是一一,陪在他身边时不时把他从潮水里拽回来的自然是顾婉凝。只是——马腾脸上一烫,这这这这位顾小姐平日里看着也是文文雅雅规规矩矩的,这会儿居然青天白日的,这算怎么回事儿哟?虽说他们离得远看不太真切,可是谁都看得出来她身上就没有正经衣裳!他说这几个人模狗样的小子瞧什么呢?还真瞧见好的了是吧?
他连忙在霍仲祺肩头摇了两下,磕磕巴巴地“举报”:“师师座,师座”
霍仲祺被他骤然一推,手里的凤梨汁差点洒出来,皱着眉斜了他一眼:“怎么了?”就见马腾盯着远处的海滩,脸色涨红,嘴里只喃喃着:“师座”
小霍顺着他的目光望过去,先是一怔,旋即就察觉了身边的情形,撂下杯子,抓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就走了过去。
她背对着他,长发松松编了起来,发辫被海水打湿了一半,乌黑的发丝贴在蝴蝶骨上,白色的泳衣系带在颈后打着个小巧的蝴蝶结,盈盈一握的腰肢和纤巧匀长的腿比她身后的碧海艳阳更加耀人眼目。
“霍叔叔。”蹲在潮水里的一一先看见了他,抹着脸上的沙粒和海水,拍着水花跟他打招呼。
顾婉凝亦回过头对他微微一笑,随即转过身去“监督”一一不过多地涉入潮水。
她若无其事的明朗端然,让他一路过来的烦躁又添了愤懑,也不知道是愤懑马腾的大惊小怪,还是愤懑他自己的幼稚。然而下一秒,那在阳光下美好得有些过分的曲线,把他刚刚压下去的愤懑和烦躁一股脑儿推到了透镜的焦点,阳光一照,马上,就着了。
霍仲祺不自觉地皱了眉,抖开手里的外套罩在了她肩上,顾婉凝讶然转身,见了他蹙眉的神态才反应过来,只是她掩唇一笑,打趣他的话还没来得及出口,不防霍仲祺突然拦腰将她抱了起来,朝近旁的两个婢女吩咐了一声“看好小少爷”,转身就走。
趴在沙滩上等下一波潮水的一一惊觉身后有变故,赶紧站了起来,看着霍仲祺快步离开的背影,茫然之后便嘟了嘴,妈妈明明是在跟他玩儿的,不跟他打招呼就把妈妈带走,霍叔叔很没有礼貌啊!而且,不跟他打招呼就把他妈妈抱走了,他怎么觉得好像有点眼熟大人总是说小孩子要有礼貌,可是大人才没有礼貌呢。
沙滩那边的一班人遥遥望见这一幕,黎鼎文权作什么都没看见,只是低了头专注挥杆,温志禹觉得有趣,便笑吟吟地问马腾:“是什么人?”
马腾没好气地嘀咕:“我们夫人!”
温志禹一愣:“你们师座结婚了?”
“快了。”马腾随口糊弄了一句。
唉,说是这么说,可仔细一盘算,这位小姐还真是有点儿麻烦。眼瞅着一个俏生生娇滴滴的丫头,居然就这么变戏法儿似的弄出个娃娃来,他惊得下巴都要掉在地上了!可他们师座都不介意,他还能说什么?想想也是,鬼门关上转过一圈的人,能活着回来见着可心的女人,又白捡了个儿子,说起来也算占足了便宜。
不过,女人真不能纵得太厉害,瞧瞧今天这个有伤风化的扮相,真该好好管管!他们师座就在这上头少主意,早管教好了,说不定就不会弄出这么个不清不楚的娃娃来了,真叫人犯愁啊!可话说回来,这小家伙倒真是个漂亮的娃娃,跟他娘亲一样招人疼,有时候,说不好哪个小眼神儿转过来,他咂摸着还觉得有点儿眼熟眼熟?
小霍刚把婉凝带到门廊,顾婉凝就在他胸前推了一把,霍仲祺顺势把她放下,一低头,正对上她抿紧的唇和恼怒的眼。
“其实我其实是那边有客人”他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