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华女子银行-第8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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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玉芳眨巴着充满了陌生感和恐惧感的双眸,嘴里哼哼了半天,愣是没说出半句完整话来。
沈兰也开始收拾起东西来,带上宽檐帽,起身说道:“也或许我是多虑了,你是聪明人,真正的聪明人。你跟何秘书的事,该早一点儿定下,免得将来被别的因素干扰。其实秋月有一点想得很对,既然这个世道里容不得人端着身份过日子,就该早早地选择一个体面的交换方式。”
宋玉芳不由地在这个初夏的日子里,打了一个寒噤,不可置信地低声问道:“你们都怎么了,为什么说得话那么玄,还那么古怪?”
沈兰弯下腰,摸了摸她的脑袋,故作坚强地笑了一下:“因为太累了,累到快没有意识了,说得都是些胡话你要不爱听,就都忘了吧。”
屋子里一下变得冷清,甚至该说是犹如冰窖一般。宋玉芳突然觉得这个城市太陌生了,已不再是她熟悉的样子。
回想起来,也不过是一年光景,却变换了那么多的心境。甚至连携手同路的人,也变了。一年前,满怀憧憬地来到中行,原以为会认识更多怀揣相同梦想的挚友,可是同行的日子竟如此短暂。
此刻,宋玉芳最想做的便是冲到傅咏兮跟前,问问她会不会变。可她的病还没有好透呢,此时把这些事说给她去听,是成心不想让她好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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且说冷秋月嫁人一事,虽然沈兰当着宋玉芳的面,说得轻轻巧巧的,但心里也不能够全然地同意,也还是琢磨着,什么时候找个机会再跟冷秋月好好地谈上一谈。或许她是缺少倾诉的对象,把话说开了,利弊自现,兴许事情就有转机了。
可是人算不如天算,次日清早,天刚蒙蒙亮,北京城的大街小巷一阵马蹄声,惊扰了满城睡梦中的百姓。
沈家的佣人,提着空菜篮,慌慌张张跑了回来:“不能出门了,不能出门了,看样子是要打仗啊!”
“怎么会这样?”沈兰散着头发,披着外衣下楼问道。
老妈子颤着手,摇头道:“外头太吓人了,我都不敢打听,就是隐约听见人说总统都躲到哪国使馆里去了。会是谁打进来了,难道段祺瑞彻底跟黎元洪不合作了,闹得都打起来了?”
沈兰显然不认同:“瞎说,报上不是说得好好儿的,张勋此次北上,定能平息府院之争嘛。”
“要不是他们我就不知道了,我统共也不知道几个会打仗的名儿。”老妈子后怕地拍了拍胸脯,径自去厨房里忙活。
想要探听实情的沈兰,奔向门房去问:“今早的报纸呢,送来没有?”
门房站起来答道:“小姐,您要看报吗?恐怕早上是没有了,路上都是兵,邮差怕也没敢出门。”
而住在闹市的宋玉芳,被惊醒后,先开了窗户向外望。
一群骑兵举着一面大旗呼啸而过,扬起的尘土甚至都已飞得越过了院墙。
宋玉芳不可置信地瞪直了眼珠子,也顾不上披衣穿鞋,一路狂奔出屋。定睛再看那飘在半空的大旗,这才抬起手,惊呼一声:“天哪,怎么会是龙旗?”
“怎么了,怎么了?”宋太太闻声赶来,只见又一队人马风风火火地经过胡同。
不过这一次,似乎只是一些壮声势的小卒子。
宋太太看着他们高高摇起的旗帜,不由地也是一愣:“呦,这是皇上家里的吗?这都好几年没见着了,今儿怎么又出来了?”说时,轻拍了一下宋玉芳的后背,冷哼道,“你还说我瞎听瞎传呢,菜市口相字那个胖胡子,他说天有异象,什么神龙回巢”
“妈!”宋玉芳大喝一声,旋即脑中一顿,忙竖着耳朵听外头的动静,脸上则毫无血色。她深怕此事会殃及池鱼,虽然着急害怕母亲那张快嘴,却不敢大声说话,只是拉着宋太太,踮着脚走到街门边,指手画脚道,“从现在起,您一定别裹乱了,管好嘴别出声儿!咱把大门给顶上,哪儿也别去了,都待在家里别出声儿。天王老子来叫门,咱们也不能开,明白吗?”
经这一提醒,宋太太才意识到,这街上的兵意味着要打仗,赶紧上去帮忙:“我知道我知道,我也就是嘴上爱说,我怎么敢开门呢,除非你拿枪来指着我。皇帝将军都吓人,总统总理我都害怕。我现在只要一听见有人在街上说什么天理啦共和啦,我就头皮发麻,这种话说一回就死一堆人,没准儿啊又是这波嘴上不把门的人,招来的大祸呢。”
宋玉芳忙完了,才发现自己还打着一只赤脚,无奈地笑了一下。一面往回走,一面小声忧虑道:“唉,也不知道房山那边怎么样了”
真要是打起仗来,医院学校总是被野蛮征用的,再要是碰上从军的土匪,那么找几个教书先生写写文书更是用得上了。
宋太太便也后知后觉地着急起来:“对啊,你爸他”
宋玉芳回到屋里,穿上那只鞋子,扭头拽住母亲的手,试图安慰她:“好了,你也先别急得站不住,咱先管好自己要紧。等晚半晌街上清净了,我借印刷厂的电话问问。”
就是在这种情形下,大家惶惶地熬了半个多月才恢复到正常生活。事后想起来,那简直像熬了半生一样漫长。报上一天一个说法,一会儿说段祺瑞要打进来,一会儿说南边的护法军要打上来,一会儿又说辫子军所向无敌。期间还有人议论,是不是还要跟洋人打起来。
等到沈兰有工夫关心冷秋月的时候,冷家太太早都入京来赁房子住了。看那排场,大约也是谈颂南出的钱,许多事情已经变得无可挽回了。
银行也在国会改组之后,换了一拨人。
宋玉芳感到与许多人之间都生分起来了,她便问傅咏兮道:“眼下我有个机会,可以当培训教员,给今年的新联系生上课,主要是交流交流小额储蓄的问题。你看,我们要不一起去吧?”
第101章 时局动荡()
大病初愈的傅咏兮,脸上整整瘦了一大圈,她笑着摇头道:“两个人去就太多了,况且行里也不可能放咱们一起去啊。你也好,我也好,都需要个机会尝试独立地完成工作。你想带上我,无非一是怕我跟钟凯不对付,二是怕我没完没了地找密斯冷唠叨什么人生选择。其实两者都不可能了。你去培训班,我正好可以没日没夜地忙,躲开钟凯才是我最想做的呢。至于密斯冷,放在我的个人问题还未爆发之前,我自然是自负生有一对慧眼,对人对事都看得门儿清。可事实呢,我连自己的爱人都挑不好,哪里还敢去挑别人的鼻子眼睛?从前大家伙儿都说钟凯人好吧,其实是小事上顶好,大事上顶不老实的人。世事太无常了,老天爷的玄机,就是诸葛在世怕也算不透了。万一,这个谈三爷是反过来的呢?尤其是,密斯冷这位当事者,她的出发点不在于爱情,这就很难劝好了。”
宋玉芳无奈地耸耸肩,忽然有种怅然若失的感觉,道:“你倒通透,这几句话一说,咱们往后简直都不需要对任何事有任何的想法了。”
傅咏兮恹恹地接言道:“是啊,我还陷在消极态度里面,自身都难保呢。实在学不来从前的自己,也做不到那样对万事都热血沸腾了。”
宋玉芳仰面,长长地呼出一口浊气,然后略振作起精神来,提议道:“既然咱们是难挽狂澜,不如就认真存几个钱吧。到时候随份子别叫谈家瞧不起密斯冷的亲友,顺便也是缓和友谊的一种方式。我的直觉还是那样,以为这个博弈实在以卵击石。密斯冷看似是变得杀气腾腾的,可有句话叫本性难移呀,她的本能还是心善的,在大宅门里,面对大家族、大家长,还有个不着四六的有钱丈夫,怕是很快就要后悔的。她又不是有钱人出生,连个本地人都不是,真有个好歹,想找人帮衬一把的时候,咱们还得有一份力出一份力不是。”
傅咏兮冷笑着答道:“你也是多虑,我就不认为她在跟你较什么真。她向你说那些话,恰恰说明她是真的拿你当自己人。她要拿你当外人呀,就该表现出于茫茫人海觅得真爱,恰好真爱又富可敌国,实在是幸福到飞在天上了一样。藏拙是人的本能,可她既然不对你藏着,那还不是拿你当朋友嘛。”
这话似乎说得很有几分道理在,宋玉芳点着头。眉间才舒展了不多会,又紧紧地蹙了起来:“那你也分析分析,沈兰姐是不是有什么事儿啊?她好像我总觉得她有难言之隐。”
“她嘛”傅咏兮托着腮,煞有介事地说道,“说实在话,她打从一开始就没跟谁交过心。她太要强了,就是私底下诉诉苦,她都觉得是在向命运认输,或者又感到自己的苦闷事儿说出来,是给朋友添麻烦的。总之,我的意思是,她说的话虽然怪怪的,可她的心事恐怕这世上没有第二个人能解的。”
这些话不提不觉,一提起来似乎真是这样的。彼此初识时候,不多谈心事也很平常,但从来都不谈又是另一回事了。
宋玉芳一拍额头,恍然大悟地自问道:“我怎么没悟出这些来呢?”
傅咏兮这下倒乐了,抚掌道:“你当我是悟出来的呀,你忘了我常去师大吗?跟她处了好多年的老师学生,都是这样说她的。所以我想着,连老同学都号不了她的脉,你就更号不准了。”
宋玉芳点了点头,她长久地盯着傅咏兮的眼睛,看起来是在思考彼此方才的对话。但实际上,她心里很是疼惜傅咏兮现在的样子。过去的傅咏兮,说不好听了,简直有点爱管闲事。一次失败的恋爱,简直把她伤得性情大变。非但不爱多管闲事,就连正事也完全不想去理了。
但愿只是一时的,而不是一直都这样。人的本性里,也有好奇,好奇这个世界,好奇身边的人。一个人完全不被毫无凡夫俗子的本能所牵制,那岂不是悟透了世间一切的意思吗?那样活着,应该很孤独吧。
宋玉芳为此担心,倒是傅咏兮粲然地笑着道:“你这一说我倒想起来了。密斯冷的婚礼在秋天,不冷不热的最适合穿新潮的衣服了。我在画报上瞧好了一身,想找裁缝去做。”说时,果然起身去找,“你给我参谋参谋,用那种颜色的布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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转眼便已入秋,正是冷秋月大喜的日子。天气不好不坏,虽然有乌云罩着,却也没下雨。
谈家迎亲的排场自然不一般,三匹大马拉的马车共有四辆,在大马路上还能并排走成两列,到了小巷子里就只能一辆一辆地过。至于新郎坐的汽车,连车胎都是全新的,据说这车就是为了结婚新置办的。这年头连内阁大臣办差,也未必人人有汽车坐,更不提专为了家里的喜事而置办了。负责吹奏的乐队队员,一致穿着笔挺的制服,步履矫健的样子,一看便是受过训的。
啧啧称赞的人群中,也有几个消息灵通的议论道:“你听说了吗,刚刚走马上任的交通部长跟新郎家里可是很近的亲戚。”
“呦,怪道呢,这些吹拉弹唱的都不像是民间的把式,看来是借了军乐队吧。要说呀,有钱还是不如有权,光是有钱恐怕还支使不了人家呢。”
“也未见得呀,颐和园怎么就开放了呢,皇帝老儿也愁穷啊。”
“你是只知其一不知其二,皇帝老儿怎么落到这一步的呢,还不是让人夺权给闹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