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华女子银行-第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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行那边。而且,我还遇上了一个大大的善人,请我坐了人力车过来。”她的双眸随着她的回忆,一时闪着泪光,一时又溢出笑容。她的手心仍在不停地冒着汗,脸色也苍白得很,似乎仍在害怕,会不会再生别的事端。
这样一谈,下跪的事就这么过去了。
傅咏兮先是不做声地拿出手绢来替她擦了擦,然后微笑着宽慰道:“还有这样的好事儿吗?路遇贵人,我觉得这是个好兆头呢。”
走到一幢二层楼高的教学楼前,就听见有人拿着大喇叭在分散人流:“各位中国银行的应考生注意一下,一楼的教室都是考场,每间教室坐三十人,大家排好队伍,一个一个走进去坐好”
这里已经人声鼎沸了,大家都是年纪相仿,对工作充满向往和好奇的年轻人,交谈起来自然格外热烈。
宋玉芳有些听不清傅咏兮说话,后头又陆续有人推推搡搡地想往前挤。两个人只得说着“晚些时再细聊吧”,然后一前一后地站好,跟着这条长龙慢慢挪入考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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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直到考试铃打响,宋玉芳的手还是不住地打着颤。
考官都是从中行总处或北京分行来的,自然知道这次男女统招的考试很有些意义非凡。对于这样一位脸色苍白的女学生,都流露出十二分的关心,发卷子的时候还笑着低声安慰她不用紧张。
第一门考的是国文,论述银行与实业之关系。
宋玉芳在学校里,国文是她最拿得出手的科目,提笔在稿纸上试写了几行之后,情绪就慢慢恢复了平静。
及至考完下午那门珠算,傅咏兮跑过来拉着宋玉芳道:“出门前我妈就说了,考试的人得好好补补脑子,晚上就去我家里吃吧。”
宋玉芳一听说要去傅家,简直如临大敌,连连摇头道:“不了,我没跟家里提这事儿,兴许我妈已经”
傅咏兮却一把抢过她的书包,丢给了过来接她们的司机,又回头笑道:“什么已经不已经的,我妈自然会差人去你府上说明的,哪里用得着你操心这个呢。”
宋玉芳只要一想起,傅家的佣人曾经背地里劝过傅咏兮,东城的大小姐别总跟天桥边上的人瞎混,心里就不是滋味。
大抵这就是宋太太挣命,也要女儿上个好高中的恶果了。贝满女中的学生上下学都是坐车,就算不是汽车,总有包月的人力车可坐,靠两条腿来去的大概也只有宋玉芳了。
加之,自来拿鼻孔瞧人的未必是高高在上的主人,却往往是进了大户人家就拿腔拿调的佣人。宋玉芳虽然喜欢傅咏兮这种直来直去的性子,却不喜欢去傅家,瞧那些佣人老妈子的鼻子眼睛。
就连平时在学校,宋玉芳也不愿多结交朋友,免得人家家里不同意交往穷学生。但要总是守着沉默,一则同学会怪她姿态过于清高,二则自己也感到寂寞。三来嘛,她心里很明白一个道理,要在富人堆里做个独来独往又不被笑话的穷人,总要有资本的。她的中学西学都不过尔尔,没那不合群的底气。
当她想完这些的时候,汽车已经打着喇叭转进了流水巷。
这家的老妈子依旧待宋玉芳不阴不阳的。及至见了傅太太对宋玉芳是奉为上宾的态度,老妈子脸上才有了一些笑意。
“哎呀小玉,伯母的心肝儿,咏兮的大恩人”
傅咏兮听见这话又要扯到剃头的事上了,先就跺了一下脚,噘嘴道:“妈!你再提那些没用的话,我可要走了。”
宋玉芳躲在后头向傅太太抿嘴一笑,意思是客套话不必说了,一切她都明白。
傅太太也微微颔首,拉着两个女孩去屋里坐,又叫厨房端了一桌菜去傅咏兮屋里。就对她二人笑着解释道:“我特地嘱咐厨子为你俩炖了汤的,还有核桃粥是补脑的。这次中行招女职员,并不曾向社会广招,也有相当的名额预留给女学生。只要你们不掉很大的链子,一准儿能考上的。”说罢,向着傅咏兮一望,眼神忽然变得有些凝重了。
照原来的想法,傅太太希望女儿直升贝满女中的大学部,也就是协和女子大学。等拿到了大学文凭,也不求她出去工作,只求这个文凭,能让傅太太在官太太的牌局上扬眉吐气就好。
可是天不遂人愿,傅咏兮用一个光头,击碎了傅太太的美梦。
正说着话,窗外飘进来一股鸡汤的浓香。
已经好几个月没闻见肉味的宋玉芳早被勾出了馋虫,也就既来之则安之地喝起了汤。
因是刚从灶上端过来的,几口汤一下肚,傅咏兮就觉得身上开始发汗了。她便随手取下了头上的贝雷帽,拿在手里扇着风。
一个倍儿亮的圆脑袋,惹得宋玉芳不由偷笑起来。
第4章 戏楼风波()
傅咏兮见了,将脸一掉,气鼓鼓地道:“是不是连你也要笑话我?”
宋玉芳忙止住笑,赔罪道:“哪里是笑话,只是你的脸实在生得圆,一剃头吧,真像个大西瓜,可爱得紧呢。”
傅太太看见她们闹,也就跟着一笑,站起身来说着:“你俩慢慢吃吧,我约了几位太太打牌。”又对宋玉芳客气了几句,“明儿还要考一天,考完了还是回伯母这里吃饭。我给你们买了两张票,吃过晚饭去广德楼听戏,听完你也正好回家不是。”说罢,不等宋玉芳开口推辞,便赶着赴牌局去了。
傅咏兮举着一只大鸡腿,噗嗤一笑:“好了好了,你就别想着辞了。买都买了,难道白白浪费吗?”
再说下去,也是却之不恭。宋玉芳只得道了一声谢,继续低头吃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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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了第二日,考完了全部科目的两人松下一股劲儿来,回到傅咏兮的卧室里,四仰八叉地横在了中式罗汉床上。
宋玉芳觉得背上硌到了什么,半坐起来,伸手摸到了一本书。她随意地翻了两页之后,才对傅咏兮道:“你家里居然有女界钟,连咱们学校的图书馆都没有呢。能借我回去看两天吗?”
原本闭着眼睛养神的傅咏兮,听了此一句,急得赶紧跳起来,一把抢回了那本书,扯着嗓门大嚷“不借”,说什么也不肯给了。
倒不是她为人小气,这书自出版以来就一直脱销,加之zheng府里的守旧派又不主张此书号召全体妇女起来革命的思潮,如今在市面上,已经很难觅到了。就是傅咏兮手上这一本,还是从日本辗转购得的,实在是稀罕之物。自从有了这本书,傅咏兮简直把一整个书柜都抛弃了,日日夜夜只捧着这一本。
抢回了宝贝还不放心,傅咏兮又怕宋玉芳不死心,赶紧提议先去大栅栏逛一圈,再去听戏。
宋玉芳对于玩乐向来无可无不可,也就答应了。
两人说这话,傅咏兮站到了穿衣镜前,将帽子带上,心里不免微微地一叹。
女子剪了短发,是否就能与男子同工,这一点还有待日后验证。但这次的剃光头事件,倒是让傅咏兮生出一个不为人所熟知的体会。
所谓三千烦恼丝,或者不只是个累赘。至少在春寒未散的傍晚,头发是后脑勺一个很好的护具,不至于风一吹就一直凉到心口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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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了戏园子,早来的客人已经分男女坐了,这是听戏的规矩。
宋玉芳很自然地预备上楼去,有个跑堂的过来问她:“姑娘,您就一位吗?”
“我们俩”宋玉芳正欲指一指同伴,回头却瞧见傅咏兮不知何时已走到了一楼正中间的桌子边。
“姑娘,女座在楼上。”广德楼的伙计陪着笑,站在一边向她解释。
宋玉芳脸色一凝,心道怕是要出事,赶紧追过去。半路就听见傅咏兮高声冷问道:“怎么,难道桌椅也分雌雄的吗?”
伙计尴尬地搔了搔头:“这个倒是不分的。不过,您拿着坤票自然得坐坤座咯。”
傅咏兮望着跑过来的宋玉芳一挑眉,意思是叫她看着底下的好戏。然后双臂一抱,脚尖点着地,故意嚷起来:“是啊,既然不分,我们为什么坐不得楼下的位子?”
听到这儿,伙计就有些明白了。
傅咏兮并不是在戏楼里闹男女平等的头一位,更不是独一份,早先也有人闹过男女同坐的。可是这种文明话放在广场上说,那叫进步者;放在府院里说,那叫革命者;可放在生意场上说,那叫砸场。
“没这说法呀”伙计站直了身子,扯着肩上的白毛巾揩了一把额头的汗,右手没好气地往门口的方向一摆,“咱们这儿看戏的男女都是楼上楼下分坐的。您要是爱坐一楼,倒也有地儿,附近还有几处戏楼是中间拉了幔子分坐的。您到别家去听戏,不就能坐在一楼了嘛。”
傅咏兮气鼓鼓地一跺脚,噘着嘴喊道:“我就是不想分坐!”
宋玉芳站定了一瞧,四周稀稀拉拉的客人,这会子都围上来了。她赶紧拉住傅咏兮,低声劝道:“算了,你就当是入乡随俗吧。人家不过一个小伙计,说话也不顶用,难为他做什么呢?”
“是啊,还是这位姑娘说话在理。”伙计也拉长了尾音,回敬着傅咏兮,“您甭在这儿跟我扯什么高调,我虽然是个跑堂的,可是迎来送往的大老爷们,随便哪个都不是一般人。他们站在大喇叭前振臂高呼的那一套,我都听得会背了。”接着,身子一转,就冲左后方的桌子指了一指,“实话告诉您,就是前几天,有位姓李的议员在这张桌子上笼络关系,要带头谈什么女子从政。姑娘要是好奇长官的批复,我都记在这儿呢,您听是不听呐?”说罢,得意地将手点着脑袋一晃,就笑了起来。
周围的看客也跟着哄笑了一场,陆陆续续归了座。
宋玉芳怕惹出乱子,忙凑在傅咏兮肩上,用气声道:“我同你说,有些话虽然不对,却是事实。这念过书的尚且还不是人人都知道进步呢,没念过多少书的就更是如此了。你要觉得说出来痛快,我倒不想拦着你。只是你图一时的口舌之快,再要把压下去的舆论风波掀出来,那不是白白牺牲了自己吗?往后要缺了你这样一位干将,我真不知道咱们女子的出路究竟在哪了。”
这话虽是有些抬举,却也未必不真。能念到高中毕业的女子,别说全国了,就是在首善之区也不能说遍地都是。
傅咏兮感觉肩上担子很重,为了成就一腔抱负,似乎必有一番曲折要承受,眼前的嘲讽便是如此。她想着好汉不吃眼前亏,决定暂时咽下这口气,红着脸默不作声地预备败退到二楼上去。
刚走了没几步,不甘心的情绪又占据了上风,使她调转身子,跑过去拦住那伙计,将帽子一摘,咬牙对他说道:“你千万记住我了,总有一天我要跟这里的男客坐在一起瞧戏!”
发现人又跑了的宋玉芳,挨着楼梯拼命招手喊道:“密斯傅,别耽搁了,要开锣了。”
那个伙计则张大了嘴,愣在当地好半天。
回过神来时,傅咏兮早就在二楼坐下了。
他在脑海中回味着那个锃光瓦亮的光头,溜着眼睛往楼上找了一找人,便坏笑着拉住另一个瘦瘦高高的伙计。两人躲去了角落里,才上气不接下气地说道:“新来的,哥给你个有意思的差事,瞧着楼上那位穿粉色西装,戴粉色帽子的姑娘——”说时,还故做神秘地将手往嘴边一遮,“她是个光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