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宫误-第128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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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洳仪连忙将虎头帽给孩子戴上,仔细端详了一番,笑道:“你阿娘的女红可是出了名的好,哪里有不合戴的道理?我昨日还想着,等哪日你阿娘得了空,要请她给孩子做几件针线活,如此真是多谢了!”
那女孩大大方方地将自己的哥哥拉过来一起行了礼,一双机灵的眼睛在屋内四处打量一番,最后落在苏瑗身上:“这个肯定是夫子们常常说起的妹妹吧?她长得可真好看!”
苏现和苏玹笑着点了点头,那女孩欢欢喜喜地跑到苏瑗身边,拉着她的手笑嘻嘻道:“夫子的妹妹怎么生得这样小,看起来比我大不了几岁嘛,我唤你姐姐好不好?”
苏瑗向来是个好性子的人,当即便同嘻嘻哈哈地同这女孩说笑起来,裴钊安静地坐在一旁低头剔着鱼刺,末了将一碟雪白的鱼肉推到她面前,那女孩这才如梦初醒般地“啊”了一声,有些不好意思地做了个鬼脸:
“我都忘了阿娘说过要早去早回,不能在这里打扰夫子的!”说罢又回头瞪了哥哥一眼:“你怎么不早些提醒我啊?”
那男孩显然不如妹妹机灵,磕磕巴巴地说不出话来,一张脸登时涨得通红,那女孩本来已经准备走了,忽然又回头看着苏瑗,满是期待地问:“姐姐,你以后还会来么?”
苏瑗来不及多想,便立刻点了点头,顺手将自己发间的一枚龙纹玉掌梳取下来递给她:“这个送给你啦!”
那女孩得了这样精致的首饰,脸上闪过一丝欢喜神色,可是很快却又将掌梳递回去:“不成不成,我不能平白无故要别人的东西。”
“你都叫我姐姐了,怎么会是别人呢?我长这么大,还没有人叫我姐姐呢!”苏瑗笑吟吟地看着她:“况且我也不是白给你啊,你把你头上的绢花跟我交换好不好?”
“真的可以么?”女孩狐疑地从头上取下那朵已经陈旧的普通绢花:“你髻上的簪子那么好看,可我这朵绢花只是娘亲用剩余的布料随意裁的。。。。。。”
“当然可以啊!”苏瑗将绢花递给裴钊,让他帮自己戴在头上,眨了眨眼睛:“好看么?”
裴钊微微一笑:“好看。”
“你瞧,我夫君都说好看,我也很喜欢啊。”苏瑗笑着揉了揉女孩的头发,那女孩笑得十分灿烂,欢欢喜喜道:
“明日到学堂,我可要好生同她们炫耀一下,我见到了夫子的妹妹,我要告诉他们夫子的妹妹有多好看,多可亲!”
“还要告诉她们,即便是女儿家,也可以和男孩子一样到学堂念书,将来做出一番成就来。”
苏现十分郑重地说出了这句话,那女孩点了点头,拉着自己的哥哥又行了个礼,方笑嘻嘻地里去了。
“这么小的孩子,若是不能到学堂念书,一辈子做个白丁,真是可怜得很。”苏现对裴钊笑道:“且那女娃娃十分聪明,若是好生念书,将来必有一番作为,是以我们兄弟几个略一合计,替她家出了上学堂的银子,又介绍她娘亲到绸缎庄做些女红,这日子倒也不难过。”他的脸色凝重了一瞬,有些自嘲地笑笑:
“以前养尊处优太久,从来不曾想过,原来只要区区几两银子,就能让一家人过得这样欢喜。”
裴钊微微点了点头,苏玹接着道:“自从远离朝堂搬到这里之后,草民们才发觉原来百姓们过着的竟然是这样的日子,他们不会说甚么溢美之词,可就是这样朴实的话才不会骗人,到了现在,草民才晓得自己从前犯了多大的错,亦知晓陛下是何等英明出色的君王。就好比方才那两个娃娃,他们的父亲早就去世了,全靠母亲一人养家糊口,可即便如此,他们家中却也能维持温饱,”
“从前是草民们愚钝不堪,到了今日,眼见大曌万国来朝,百姓安居乐业,一派河清海晏之景,草民们对陛下才真真正正心服口服。”
他要这样的赞赏和钦佩有甚么用?他要的,不过是让自己心爱的人长命百岁,平安喜乐而已,若是眼前这群人能早一些醒悟过来,阿瑗何至于被残害至如此地步?裴钊心绪复杂,胸腔中涌动着愤懑、不甘和绝望,好似一把横飞而来的匕首,要将他的心生生剜出,苏瑗轻轻握住他的手,笑吟吟道:
“哥哥,我好不容易再见到你们,可不想听你们唠唠叨叨地说这些话。”又有些嗔怪地望着裴钊:“你午后已经说了好多朝事啦,连酸梅汤都忘了喝,你要是再说,我可就生气啦!”
裴钊这才微微一笑,冲苏珵等人摆了摆手:“阿瑗说得对,今日是家宴,这些事情都不必再提。”
他已经极力克制心绪,加之苏瑗始终笑吟吟坐在一旁,像过去一样说说笑笑着,这一餐晚膳用得倒也算是和美,直到亥时方作罢。苏仕早就被儿子背到卧房内安睡,苏瑗和家人说了好多的话,眼见天色已晚,这才依依不舍地起身准备回宫,苏夫人心中酸涩,脸上却不显露半分,仍旧笑吟吟道:
“陛下今日能带阿瑗回来探望,已经是苏家满门上下莫大的福气,倘若因此打扰陛下安寝,那可就是老身的罪过了。”
从进门那一刻起,她始终端得这样客套有礼,裴钊微微一笑,并不多说甚么,他知道苏瑗定然有些体己话要同苏夫人说,便含笑道:“我在外面等你。”说罢便在苏现等人的陪同下,径直走到院子里去。
见裴钊走了,苏夫人这才松了口气,郑重地望着苏瑗道:“阿瑗,娘亲叮嘱你一件事,你一定要听话照做。”
苏瑗笑嘻嘻地答应了一声,因见母亲和几位嫂嫂神情甚是严肃,有些心慌:“娘亲要说甚么?”
苏夫人叹了口气,拉着她的手,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顿道:“你以后,再也不要来这里了。”
苏瑗心中一震,下意识地问:“为甚么?”
“你还不明白么?”苏夫人又叹了口气,神色间颇为黯然:“陛下能不计前嫌地厚待苏家,今日又带着你回来看我们,是因为陛下爱重你,而不是因为他果真对苏家心无芥蒂。可是阿瑗,你要晓得,男女之间的爱重并不是天长地久,你若是因为陛下爱重你,便时时过来这里,陛下每见我们一次,心里的不快便会多一分,若是长久下去,这份不快总有一天会转到你身上,到了那个时候,你没有娘家庇佑,又失去陛下的心,你又该如何自处?”
娘亲她们,终究还是把裴钊放在那个高高在上遥不可及的位置,在她们心中,大约根本不了解裴钊究竟是怎样一个人,他对自己又是怎样的一片心意,苏瑗心中好生难受,她不愿意娘亲她们这样误解裴钊,她正要开口解释一番,苏夫人却又继续道:
“娘亲晓得你挂念我们,今日你来看过来,我们过得很好,以后就别再想着我们,你今后的日子还长,千万莫要因为家里的事情伤神,更不能因此伤了与陛下之间的情分。”
她在听到那一句“你今后的日子还长”之时,便察觉出来不对,而安洳仪立刻笑吟吟道:“母亲多虑了,当初云萝到羁候所探望的时候,母亲病得昏昏沉沉的,想必没有听到云萝的话,陛下对妹妹并非君王和妃嫔之间的恩宠,他是真的爱重妹妹。”
安洳仪这样一说,苏瑗就全都明白了,若是那一日母亲没有听到云萝的话,那她岂不是根本就不晓得自己其实已经活不了多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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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瑗下意识地朝安洳仪看了一眼,只见她依旧是粉面含笑,只是那笑容像是硬生生拓上去一般,僵硬得紧,丝毫瞧不出半分欢喜。她犹豫了一瞬,还是冲苏夫人点了点头,道:“我听娘亲的。”
苏夫人十分欣慰,眼眶却盈满了泪水,含泪对苏瑗笑道:“这才是娘亲的好女儿。”
“可是娘亲。”苏瑗看着她,郑重地一字一顿道:“裴钊他真的是一个很好很好的人,我是真心喜欢他,他也是真心喜欢我,他是我的夫君,是我一生厮守的人,我希望。。。。。。希望娘亲可以把他当成家人一样看待,而不是皇帝。”
苏夫人神情微动,半晌,方叹了口气道:“阿瑗,娘亲晓得你的心思,家人和陛下都是你最看重的,其实我们原本也不该这样对立,可是陛下他终究是陛下。。。。。。”她顿了顿,有些无可奈何地笑了笑:“罢了罢了,你既然这样说了,娘亲依你就是。你既然说陛下待你一片真心,那今后你更要以诚相待,千万莫要辜负陛下的一片心意,今后的日子还长,你自当好生珍重才是。”
今后的日子还长,倘若这一句话是真的就好了。苏瑗早就看到嫂嫂们在偷偷抹眼泪,她用力地抱了抱娘亲,挤出一个最灿烂的笑来:“我晓得的。”
家里人一直把她和裴钊送到大门外头,娘亲始终依依不舍地拉着自己的手腕,她甚至来不及私底下悄悄和哥哥嫂嫂们说一句话,可是她看到夜色里安洳仪复杂的神色和含泪的眼眸,便甚么都懂了,坐上马车后,裴钊为她掀开帘子,她伸出头去对娘亲说:
“娘亲回去吧,你说的话我都记着呢!”
苏夫人早已是满脸泪水,对她轻轻点了点头,轻声道:“莫要记挂娘亲,以后。。。。。。以后只管开开心心地过你的日子就好。”
她轻快地“嗯”了一声,心里却好生难过。今夜大约是她这辈子最后一次和家人见面了,娘亲叮嘱了她那么多的东西,满心期盼着自己以后可以和裴钊天长地久地欢喜下去,可她怎么会晓得,自己其实根本没有那么多的时日,过了今日,她就真的再也见不到自己了。
裴钊像是察觉到了甚么,轻轻握住她的手,温声道:“若是舍不得他们,以后我便经常带你回来好不好?”
她靠在他肩上,有些闷闷地开口:“你猜猜我娘亲方才同我说了些甚么?”
“她看到我之后就一直拘束得很,这个倒也不难猜。”裴钊挪了挪肩膀,让她靠得更舒服一些,淡声道:“至多也不过是告诉你要想着法子讨我欢心,怕我不高兴,所以不让你再回家,是也不是?”
苏瑗先是惊了惊,旋即有些不好意思地点点头:“你都猜到了啊,那为何还答应带我回来?”
“我带你回来,你高不高兴?”
苏瑗愣了一瞬,还是点了点头,裴钊眼中满是笑意,伸手在她额头上轻轻弹了一下,温声道:“那就够了。”
他的声音温和得好似春日里的一阵微风,将满树桃花吹得纷纷扬扬,径直飘到她的心里去,带着柔软的不可思议的情愫,苏瑗安静地靠在他怀里,只听他含笑道:
“不过阿瑗,看着你娘亲这样恭敬地待我,我终究还是过意不去,总觉得好像和你隔着很远似的。”
苏瑗晓得他说这番话其实多少带着些戏谑的意味,却还是笑眯眯地安慰他:
“我娘亲向来就是这样小心谨慎的,你别放在心上啊。你放心,我方才同我娘亲说,你是我的夫君,我这辈子都是要和你一直在一起的,我希望她可以把你看。。。。。。”
话还未说完,她就下意识地止住了,因此时裴钊正目光灼灼地看着她,含笑道:“你同你娘亲说的话甚是动听,不如再说一遍给我听?”
苏瑗撇了撇嘴,转过头去:“唔,好话不说二遍!”
“既然是好话,又岂有只说一遍的道理?”�